第12章 第六节 雾散之时
民国三十年秋,重庆的雾来得比往年晚。
九月都过了一半,江面上还是清清爽爽的,太阳一出来就晒得人睁不开眼。沈云锦站在广大贸易行门口,看着那明晃晃的日头,心里却隐隐有一种不安。这雾不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一件该做的事没做,像一句该说的话没说。
陆疏桐从后头出来,怀里抱着念渝。孩子一岁多了,会走了,会叫爹叫妈了,整天在店里跑来跑去,闹得鸡飞狗跳。可沈云锦不嫌烦,每次看见儿子,心里就暖烘烘的。
“云锦哥,”陆疏桐说,“今儿个天好,带念渝出去走走?”
沈云锦点点头。他把店门关上,抱着儿子,和陆疏桐一起往江边走去。
朝天门码头上人山人海,和几年前他们刚来的时候一样。挑夫的号子声、船工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团。念渝趴在沈云锦肩上,睁着大眼睛看那些船,看那些水,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爹,那是什么?”他指着江面问。
“那是船。”
“船去哪里?”
“去很远的地方。”
念渝歪着头想了想,又问:“北平远吗?”
沈云锦愣了一下。他从没跟儿子说过北平。是陆疏桐说的?
他看了一眼陆疏桐。陆疏桐点点头,轻声说:“我跟他说过,咱们是从北平来的。”
沈云锦把儿子抱紧了些,说:“北平远。可总有一天,爹带你去。”
念渝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那天下午,他们在外头逛了很久。买了糖人,看了杂耍,还在江边坐了半天。念渝玩累了,趴在沈云锦肩上睡着了。沈云锦抱着他,和陆疏桐慢慢往回走。
走到打铜街口,他看见张明德站在店门口。
张明德脸色不太对。不是平时那种疲惫,是一种沈云锦从没见过的神情。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张先生?”沈云锦走过去。
张明德回过神来,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进去说。”他说。
他们把念渝放到床上睡下,三个人坐在后院的小桌旁。张明德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沈老板,出大事了。”
沈云锦心里一紧。
张明德说:“日本人在太平洋那边动手了。昨天,他们偷袭了美国人的一个地方,叫珍珠港。美国对日本宣战了。”
沈云锦愣住了。
珍珠港?美国?宣战?
他不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他知道,这是大事。天大的事。
陆疏桐问:“张先生,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张明德看着她,说:“好事。天大的好事。美国参战,日本就撑不了多久了。”
沈云锦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天。天还是那么蓝,太阳还是那么亮。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重庆城沸腾了。
街上到处是人,到处是喊声,到处是鞭炮。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沈云锦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狂欢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了北平,想起了父亲,想起了老郑,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如果他们能看见这一天,该多好。
陆疏桐抱着念渝,站在他身边。
“云锦哥,”她说,“是不是快胜利了?”
沈云锦点点头:“快了。”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想着北平,想着瑞蚨祥,想着那棵老枣树。想着父亲一个人守在那儿,等着他们回去。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他去广大华行找张明德。
“张先生,”他说,“我想入党。”
张明德愣住了。他看着沈云锦,看了很久。
“沈老板,你想清楚了?”
沈云锦点点头:“想清楚了。”
张明德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帮你安排。”
十月十五日,一个普通的夜晚。
张明德带他去了曾家岩一栋不起眼的小楼。楼里很安静,只有几盏灯亮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
屋里坐着几个人。
沈云锦的眼眶湿了。
从曾家岩出来,天已经黑了。张明德陪他走了一段路,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到打铜街口,张明德忽然停下来。
“沈老板,”他说,“我要走了。”
沈云锦愣住了。
张明德说:“组织上调动,让我去延安。”
沈云锦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年,张明德像他的引路人,像他的大哥。现在他要走了。
“什么时候?”他问。
“月底。”
沈云锦沉默了一会儿,说:“张先生,谢谢您。”
张明德摇摇头:“别叫我张先生。叫同志。”
沈云锦点点头:“张同志。”
张明德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很淡,可沈云锦看见了。
十月二十日,张明德来店里告别。
他带着一个小布包,递给沈云锦。
“这个,给你留个纪念。”
沈云锦打开一看,是一枚银元。民国三年的袁大头,磨得发亮。
“张同志,这……”
张明德摆摆手:“跟老郑那枚一样,做个念想。”
沈云锦握着那枚银元,眼眶湿了。
张明德看着他,说:“沈老板,这些年,你辛苦了。以后的事,老李会跟你联系。你要保重。”
沈云锦点点头。
张明德又看看陆疏桐,看看念渝,说:“嫂子,孩子,保重。”
陆疏桐眼眶也红了,说:“张先生,您也保重。”
张明德转身要走,沈云锦忽然叫住他。
“张同志,咱们还能再见吗?”
张明德回过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能。”他说,“等胜利了,咱们北平见。”
他走了。沈云锦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街上人来人往,很快就把那个身影淹没了。可沈云锦一直站着,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那三枚银元拿出来,放在桌上。老郑的,广大华行的,张明德的。三枚银元,三个引路人。
他把它们收起来,贴身放着。
十月二十五日,新联络员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吴,瘦瘦的,话不多,看着很老实。他坐在店里,喝着茶,和沈云锦聊着天。聊的都是生意上的事,可沈云锦知道,那些话里有别的话。
“沈老板,”临走时,老吴说,“以后有什么事,去江边茶馆。他儿子还在。”
沈云锦点点头。
老吴走了。沈云锦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个瘦瘦的、话不多的老人,死在叛徒手里。现在,他儿子接了他的班。
十一月里,重庆的雾终于来了。
早晨起来,江面上白茫茫一片,慢慢漫上来,漫过街道,漫过房屋。沈云锦站在店门口,看着那雾,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雾,像一床被子,盖在重庆头上。可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个雾季了。
十一月七日,苏联十月革命纪念日。
老吴来了,带来一个消息:德国人打到了莫斯科城外,苏联很危险。
沈云锦问:“苏联能顶住吗?”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说:“能。一定能。”
那天晚上,沈云锦睡不着。他躺在床上,想着那些遥远的地方,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那些正在打仗的人。他忽然觉得,这世界真大,大得他想象不到。可又真小,小到一场战争,把所有人都连在一起。
十一月十五日,陆疏桐的生日。
沈云锦买了一只鸡,炖了汤,给她过生日。念渝围着桌子跑,一会儿叫爹,一会儿叫妈,高兴得不得了。
陆疏桐喝着鸡汤,看着儿子,眼眶红了。
“云锦哥,”她说,“我好多年没过生日了。”
沈云锦握着她的手,说:“以后每年都过。”
陆疏桐笑了。
那天晚上,念渝睡着了。他们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重庆的星星不如北平亮,可也有几颗特别亮的,一闪一闪的。
“云锦哥,”陆疏桐忽然问,“你还想北平吗?”
沈云锦沉默了一会儿,说:“想。”
“想什么?”
“想瑞蚨祥,想那棵老枣树,想我爹。”他顿了顿,“想咱们小时候。”
陆疏桐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也想。”
他们坐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
十一月二十日,老吴带来一个消息:日本人又在搞大扫荡,华北根据地损失很大。
沈云锦问:“需要什么?”
老吴说:“药品。还有电台零件。”
沈云锦点点头:“我来想办法。”
接下来的日子,他跑了很多地方。找王掌柜,找码头的船老板,找以前认识的人。一点一点,把需要的东西凑齐。
十一月二十八日,他把货交给老吴。老吴看了货,点点头。
“沈老板,辛苦了。”
沈云锦摇摇头:“应该的。”
老吴看着他,说:“沈老板,你知道吗,你这批货,能救很多人。”
沈云锦没说话。可他知道,这就够了。
十二月一日,重庆突然冷了下来。
冷得人缩手缩脚,冷得江边都结了薄冰。沈云锦站在店里,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想起了去年这时候。去年这时候,张明德还在,还在跟他商量事。现在,张明德走了,去延安了。
他拿出那三枚银元,看了一会儿,又收起来。
十二月七日,珍珠港事件一周年。
街上没什么动静,没人记得这个日子。可沈云锦记得。一年前的今天,张明德告诉他,美国参战了。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胜利不远了。
老吴来了,带着一瓶酒。
“沈老板,喝一杯?”
沈云锦不会喝酒,可还是陪他喝了一杯。酒很辣,呛得他直咳嗽。老吴笑了,说:“慢慢喝,喝惯了就好。”
他们喝着酒,说着话。老吴说,北边的形势在好转,日本人的日子不好过了。沈云锦听着,心里高兴。
“沈老板,”老吴忽然问,“等胜利了,你打算干什么?”
沈云锦想了想,说:“回北平。把瑞蚨祥重新开起来。”
老吴点点头:“好。到时候我去找你,你请我喝酒。”
沈云锦笑了:“好。”
十二月十五日,念渝生病了。
发高烧,烧得小脸通红,迷迷糊糊地喊爹喊妈。沈云锦急坏了,半夜跑去请刘大夫。刘大夫看了,说是受了凉,开了药,让好好养着。
那几天,沈云锦寸步不离地守着儿子。陆疏桐也守着,两个人轮流抱,轮流喂药。念渝烧了三天,退了。他睁开眼睛,看见沈云锦,喊了一声“爹”。
沈云锦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抱着儿子,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天上有星星,很亮,和北平的一样亮。
“念渝,”他轻声说,“你快快长大。长大了,爹带你回北平。”
念渝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
十二月二十日,小年。
重庆没有过小年的习惯,可沈云锦还是过了。他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放上香烛,祭灶王爷。念渝在旁边看着,好奇地问:“爹,这是干什么?”
沈云锦说:“祭灶王爷。求他保佑咱们平安。”
念渝学着他也跪下,磕了三个头。磕完,他问:“爹,灶王爷能保佑咱们回北平吗?”
沈云锦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能。”
那天晚上,陆锦程来了。他抱着念渝,亲了又亲,舍不得放手。
“云锦,”他说,“这孩子越来越像你。”
沈云锦笑了:“人家都说像他妈。”
陆锦程摇摇头:“眼睛像你。亮亮的。”
他坐了一会儿,要走。沈云锦送他到门口。走到巷口,陆锦程忽然停下来。
“云锦,”他说,“我听说,日本人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沈云锦点点头:“我也听说了。”
陆锦程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到时候,你们就回北平。我在这边,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沈云锦握着他的手,说:“陆伯伯,您也保重。”
陆锦程走了。沈云锦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天上有星星,很亮,和北平的一样亮。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
重庆的外国人多,也有人过这个节。街上偶尔能看见挂着小彩灯的树,听见唱诗班的歌声。沈云锦不懂这些,只是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老吴来了。他脸色比上回好,眼睛里也有了光。
“沈老板,”他说,“有个好消息。”
沈云锦等着他说下去。
老吴说:“苏联人在斯大林格勒反攻了,包围了德国人的三十万人。”
沈云锦心里一震。斯大林格勒,他听说过,是苏联的大城市。
“真的?”
老吴点点头:“真的。德国人这回,怕是跑不掉了。”
沈云锦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把这个消息告诉陆疏桐。陆疏桐听完,眼眶红了。
“云锦哥,”她说,“是不是真的快了?”
沈云锦点点头:“快了。”
他抱着念渝,看着他的小脸,在心里说:儿子,你生在打仗的时候。可你一定能看见胜利的那一天。
民国三十一年一月一日,元旦。
重庆的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比往常多,脸上都带着笑。沈云锦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人,心里也高兴。
老吴来了,带着一瓶酒。
“沈老板,新年好。”
沈云锦笑了:“新年好。”
他们坐在后院,喝着酒,说着话。老吴说,今年一定能看见胜利。沈云锦点点头,说,一定能。
念渝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爹,抱抱。”
沈云锦抱起儿子,指着天上的太阳:“念渝,你看,太阳多亮。”
念渝眯着眼睛看,说:“亮。”
沈云锦说:“等太阳更亮的时候,爹就带你回北平。”
念渝问:“北平也有太阳吗?”
沈云锦点点头:“有。北平的太阳,和这儿的一样亮。”
一月五日,老李来了。
他比原来老了,瘦了,脸上多了几道疤。可眼睛还是那么亮。他握着沈云锦的手,说:“沈老板,辛苦了。”
沈云锦摇摇头:“应该的。”
老李说:“组织上让我带个话。你这些年做得很好,组织上很满意。”
沈云锦心里一热,说不出话。
老李坐了一会儿,走了。临走时,他握着沈云锦的手,说:“沈老板,保重。胜利快来了。”
沈云锦点点头。
一月十日,重庆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天一夜。沈云锦站在店门口,看着那雨,想起了刚到重庆那年的雨。那时候,他和陆疏桐挤在破客栈里,听着雨声,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现在,他们有店,有儿子,有事做。雨还在下,可他们不怕了。
一月十五日,沈云锦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北平来的,是父亲的笔迹。他拆开信,手在抖。
“云锦吾儿:
见字如面。听说你们都好,爹就放心了。念渝这孩子,爹真想见见。
瑞蚨祥还在,日本人三天两头来查,可爹不怕。老宋身体不好,可还在撑着。那棵老枣树,今年又结了枣子,爹晒了枣干,等你们回来吃。
听说胜利快来了。爹等着。等着你们回来。
父字
民国三十年十一月”
沈云锦拿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了那些字。
他把信给陆疏桐看。陆疏桐看完,也哭了。
“云锦哥,”她说,“咱们快回去了。”
沈云锦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抱着念渝,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和北平的一样亮。
“念渝,”他说,“你爷爷在北平等着咱们。”
念渝问:“爷爷长什么样?”
沈云锦想了想,说:“爷爷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
念渝说:“像爹吗?”
沈云锦笑了:“像。像爹。”
一月二十日,大寒。
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可沈云锦不觉得冷。他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旺旺的。
老吴来了。他脸色很严肃,坐下喝了杯茶,说:“沈老板,有个事。”
沈云锦等着他说下去。
老吴说:“组织上有个任务,想请你帮忙。”
“你说。”
老吴说:“有一批货,要送到中原去。路上要经过敌占区,风险很大。想来想去,觉得你最合适。”
沈云锦问:“什么时候?”
“下个月。”
沈云锦想了想,说:“好。”
老吴看着他,说:“沈老板,你家里有老婆孩子。你要是不方便……”
沈云锦摇摇头:“没事。疏桐能照顾自己。”
老吴站起来,握着他的手。
“沈老板,谢谢。”
一月二十五日,沈云锦跟陆疏桐说了这事。
陆疏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云锦哥,你去吧。我等你。”
沈云锦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念渝跑过来,抱着他的腿:“爹,你去哪儿?”
沈云锦蹲下来,看着儿子的小脸。
“爹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念渝点点头:“爹,早点回来。”
沈云锦亲了亲他的额头。
一月二十八日,沈云锦出发了。
这回是坐汽车,往东走。同行的还有老李。车上装着货,伪装成布匹和药材。
路上走了五天。过了好几道关卡,都顺利通过了。最危险的一次,是在河南地界上,遇上了日本人的巡逻队。他们躲在庄稼地里,趴了一夜,天亮才敢出来。
到了地方,他们把货交给一个姓孙的先生。孙先生握着沈云锦的手,说:“同志,辛苦了。”
沈云锦摇摇头。
孙先生说:“你们这批货,是救命的东西。根据地缺医少药,多少人等着。”
沈云锦心里一热。他知道,这就够了。
回去的路上,遇到点麻烦。日本人的封锁线更严了,绕了好几次,才绕过去。回到重庆那天,已经是二月十五了。
陆疏桐在店里等他。看见他进来,她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云锦哥,你总算回来了!”
沈云锦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念渝跑过来,抱着他的腿:“爹!爹!”
沈云锦蹲下来,抱起儿子。儿子重了,沉甸甸的,抱在怀里实实的。
“念渝,想爹了?”
念渝点点头:“想。”
沈云锦亲了亲他的脸。
那天晚上,他们围在后院的小桌旁,吃了一顿团圆饭。陆锦程也来了,抱着念渝,舍不得放手。
“云锦,”他说,“你这趟跑得久。”
沈云锦点点头:“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陆锦程看着他,没再问。
夜深了,陆锦程要走。沈云锦送他到门口。走到巷口,陆锦程忽然停下来。
“云锦,”他说,“你做的事,我不问。可你要记住,活着回来。”
沈云锦点点头。
陆锦程走了。沈云锦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天上有星星,很亮,和北平的一样亮。
他转身回去,推开门,看见陆疏桐抱着念渝,站在院子里,等着他。
“云锦哥,”她说,“念渝睡着了。”
沈云锦走过去,看着儿子熟睡的脸。那张小小的脸,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玉。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信。父亲说,等着你们回来。
快了,他想。快了。
二月二十日,老吴来了。
他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说:“沈老板,好消息!”
沈云锦心里一动。
老吴说:“苏联人在斯大林格勒打赢了!三十万德国人,投降了!”
沈云锦愣住了。
三十万德国人,投降了。
他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老吴拍着他的肩,说:“德国人完了。日本人也快了。”
那天晚上,沈云锦一夜没睡。他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想着这些年的事。
想着北平,想着瑞蚨祥,想着那棵老枣树。想着父亲,想着老郑,想着那些死去的人。想着张明德,想着广大华行的日子。想着陆疏桐,想着念渝,想着这个小小的家。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值了。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进屋里,照在他脸上。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陆疏桐正在晾衣服,念渝在旁边跑来跑去。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疏桐,”他说,“快胜利了。”
陆疏桐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念渝跑过来,抱着他们的腿,仰着小脸看他们。
“爹,妈,你们在干什么?”
沈云锦蹲下来,抱起他。
“念渝,”他说,“咱们快回家了。”
念渝问:“回家?这不是家吗?”
沈云锦摇摇头:“这是家。可还有一个家,在北平。那里有你爷爷,有咱们的店,有一棵大枣树。”
念渝歪着头想了想,说:“枣树结枣子吗?”
沈云锦笑了:“结。又甜又脆。”
念渝说:“我要吃。”
沈云锦亲了亲他的脸。
“好。等回去,让你吃个够。”
那天,沈云锦站在店门口,看着外头的天。天很蓝,太阳很亮。
他知道,雾快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