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七节 归期未定
民国三十一年春,重庆的雾散了又起,起了又散。
三月里的一天,沈云锦站在广大贸易行门口,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战争打了快五年,重庆人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轰炸的时候跑防空洞,轰炸完了做生意,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笑。
念渝在店里跑来跑去,两岁多的孩子,精力旺盛得像头小牛。他一会儿爬到柜台上,一会儿钻到桌子底下,一会儿拉着陆疏桐的衣角要抱抱。陆疏桐一边做活计,一边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念渝,别跑那么快,摔着。”
念渝不听,继续跑。跑着跑着,果然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哭。沈云锦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拍掉身上的灰。
“不哭不哭,男子汉不哭。”
念渝抽抽噎噎地止住哭,眼睛红红的,问:“爹,什么是男子汉?”
沈云锦想了想,说:“男子汉就是不怕疼,不哭鼻子。”
念渝点点头,又跑开了。
陆疏桐走过来,靠在他身边,说:“云锦哥,这孩子越来越像你。”
沈云锦笑了:“像我?我小时候可不这么皮。”
陆疏桐也笑了:“你小时候比他还皮。我爹说的。”
沈云锦想起陆锦程,问:“陆伯伯最近来过吗?”
“前天来过。说银行里忙,过几天再来。”
沈云锦点点头。陆锦程这半年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可精神还好。每次来都要抱念渝,抱着就不肯撒手。
三月十五,老吴来了。
他脸色比年前好了,眼睛里也有光。坐下喝了杯茶,他说:“沈老板,有个好消息。”
沈云锦等着他说下去。
老吴说:“北边又打胜仗了。八路军在山西那边,消灭了不少日本人。”
沈云锦心里高兴,问:“离胜利还有多远?”
老吴摇摇头:“还早。可快了。”
他顿了顿,又说:“沈老板,你父亲那边有消息吗?”
沈云锦说:“上个月来了一封信。说瑞蚨祥还在,日本人三天两头来查,他都应付过去了。”
老吴点点头:“老人家不容易。”
沈云锦没说话。他知道父亲不容易。一个人守着那个店,守着那棵老枣树,守着那份家业。等着他们回去。
老吴走了。沈云锦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街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可他知道,不一样了。快了。
三月二十,念渝病了。
发低烧,不想吃饭,整天蔫蔫的。沈云锦请了刘大夫来看。刘大夫把了脉,看了舌苔,说:“没事,孩子长牙呢。过几天就好。”
果然,过了三天,烧退了,念渝又活蹦乱跳了。沈云锦这才松了口气。
陆疏桐说:“云锦哥,你这几天瘦了。”
沈云锦摇摇头:“没事。孩子好了就行。”
那天晚上,念渝睡着了。他们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重庆的春天,晚上还有些凉。陆疏桐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云锦哥,等回了北平,咱们也在后院种一棵枣树。”
沈云锦点点头:“好。种一棵和老家一样的。”
陆疏桐说:“等枣树长大了,念渝就能爬树摘枣子了。”
沈云锦笑了:“他那么皮,肯定爬。”
两个人坐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
三月二十五,沈云锦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北平来的,是父亲的笔迹。他拆开信,手有些抖。
“云锦吾儿:
见字如面。这些日子,爹常梦见你小时候。梦见你趴在柜台上,看老郑打算盘。梦见你娘抱着你,在院子里晒枣子。梦见你第一次站柜台,紧张得满头大汗。
瑞蚨祥还在。老宋身体不好,可还在撑着。那棵老枣树,今年发得早,已经冒了芽。
听说重庆炸得厉害,爹每天都悬着心。你要小心,照顾好疏桐和孩子。等太平了,咱们父子再见。
父字
民国三十一年二月”
沈云锦拿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把信给陆疏桐看,陆疏桐看着看着,眼泪流了下来。
“云锦哥,”她说,“咱爹在等咱们。”
沈云锦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给父亲写了回信。信写得很长,写念渝的事,写店里的事,写重庆的事。最后他写道:
“爹,等胜利了,我们马上就回来。您等着我们。”
信寄出去那天,他站在邮局门口,看了很久的天。天灰蒙蒙的,可他觉得,那灰色里,透着一丝光。
四月里,重庆的天气开始热了。
热得早,热得快,热得人心里发慌。可轰炸少了。日本人的飞机不常来了,偶尔来一回,也是匆匆忙忙的,炸几下就走。
沈云锦知道,这是好兆头。
四月初八,陆锦程来了。
他抱着念渝,亲了又亲,舍不得放手。念渝被他亲得不耐烦,扭来扭去要下去。陆锦程只好放下他,看着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云锦,”他说,“我听说,盟军在北非打赢了。”
沈云锦点点头:“我也听说了。”
陆锦程说:“快了。真的快了。”
他顿了顿,又说:“等胜利了,你们回北平,我怎么办?”
沈云锦愣了一下。他还没想过这个。
陆锦程笑了:“我跟你们去。北平我待过,是个好地方。”
沈云锦心里一热,说:“好。咱们一起去。”
那天晚上,陆锦程留在这儿吃了饭。陆疏桐做了几个菜,有红烧肉,有炒鸡蛋,有青菜汤。念渝吃得满嘴是油,小脸亮晶晶的。
吃完饭,陆锦程要走。沈云锦送他到门口。走到巷口,陆锦程忽然停下来。
“云锦,”他说,“你父亲是个有骨气的人。一个人守着那个店,不容易。”
沈云锦点点头。
陆锦程看着他,说:“等回去,好好孝敬他。”
沈云锦说:“我知道。”
陆锦程走了。沈云锦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天上有星星,很亮,和北平的一样亮。
四月十五,老吴来了。
他脸色很严肃,坐下喝了杯茶,说:“沈老板,有个事。”
沈云锦等着他说下去。
老吴说:“组织上有个任务,想请你帮忙。”
“你说。”
老吴说:“有一批货,要送到湖南去。那边正在打仗,急需药品。路上要经过几道封锁线,风险很大。”
沈云锦问:“什么时候?”
“月底。”
沈云锦想了想,说:“好。”
老吴看着他,说:“沈老板,你家里有老婆孩子。你要是不方便……”
沈云锦摇摇头:“没事。疏桐能照顾自己。”
老吴站起来,握着他的手。
“沈老板,谢谢。”
四月二十,沈云锦跟陆疏桐说了这事。
陆疏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云锦哥,你去吧。我等你。”
沈云锦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念渝跑过来,抱着他的腿:“爹,你去哪儿?”
沈云锦蹲下来,看着儿子的小脸。
“爹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念渝点点头:“爹,早点回来。”
沈云锦亲了亲他的额头。
四月二十五,沈云锦出发了。
这回是坐汽车,往东南走。同行的还有老李。车上装着货,伪装成布匹和药材。
路上走了六天。过了好几道关卡,都顺利通过了。最危险的一次,是在湘西地界上,遇上了土匪。他们躲在树林里,等土匪走了才敢出来。
到了地方,他们把货交给一个姓陈的先生。陈先生握着沈云锦的手,说:“同志,辛苦了。这批药,是救命的东西。”
沈云锦摇摇头,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遇到点麻烦。日本人的飞机在天上转,他们只好白天躲,晚上走。绕了好几次,才绕回重庆。回到那天,已经是五月初八了。
陆疏桐在店里等他。看见他进来,她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云锦哥,你总算回来了!”
沈云锦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念渝跑过来,抱着他的腿:“爹!爹!”
沈云锦蹲下来,抱起儿子。儿子重了,抱在怀里实实的。
“念渝,想爹了?”
念渝点点头:“想。”
沈云锦亲了亲他的脸。
那天晚上,他们围在后院的小桌旁,吃了一顿团圆饭。陆疏桐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念渝吃得满嘴是油。他看着他们娘俩,心里又暖又酸。
五月十五,老吴又来了。
他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说:“沈老板,好消息!”
沈云锦心里一动。
老吴说:“德国人在非洲投降了。十几万人,全被盟军俘虏了。”
沈云锦愣住了。十几万人,投降了。
他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老吴拍着他的肩,说:“德国人快完了。日本人也快了。”
那天晚上,沈云锦一夜没睡。他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想着这些年的事。
想着北平,想着瑞蚨祥,想着那棵老枣树。想着父亲,想着老郑,想着那些死去的人。想着张明德,想着老周,想着广大华行的日子。想着陆疏桐,想着念渝,想着这个小小的家。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值了。
五月二十,重庆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天一夜。沈云锦站在店门口,看着那雨,想起了刚到重庆那年的雨。那时候,他和陆疏桐挤在破客栈里,听着雨声,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现在,他们有店,有儿子,有事做。雨还在下,可他们不怕了。
五月二十五,沈云锦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北平来的,是父亲的笔迹。他拆开信,手有些抖。
“云锦吾儿:
见字如面。这些日子,爹天天盼着胜利的消息。听说盟军在北非打赢了,爹高兴得一夜没睡。
瑞蚨祥还在。老宋身体不好,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可总算挺过来了。那棵老枣树,今年开了很多花,秋天一定能结很多枣子。
等胜利了,你们就回来。爹等着你们。
父字
民国三十一年四月”
沈云锦拿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把信给陆疏桐看,陆疏桐看着看着,眼泪流了下来。
“云锦哥,”她说,“快了。”
沈云锦点点头。
六月里,重庆更热了。
热得人喘不过气,热得街上的狗都趴在阴凉处吐舌头。可轰炸少了,几乎没有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店铺也一家一家重新开张。
广大贸易行的生意越来越好。沈云锦每天站在柜台后头,拨拉着算盘,招呼着客人。有时候忙得脚不沾地,可他不觉得累。忙,是好事。
念渝两岁半了,话越来越多,整天问这问那。问天为什么是蓝的,问鸟为什么会飞,问北平有多远。沈云锦有时候答不上来,就编个故事给他听。念渝听得津津有味,听完还要问“然后呢”。
六月初十,陆锦程来了。
他抱着念渝,亲了又亲。念渝已经习惯了,不扭了,乖乖让他亲。
“云锦,”陆锦程说,“银行里都在传,说日本人快不行了。”
沈云锦点点头:“我也听说了。”
陆锦程说:“快了。真的快了。”
他顿了顿,又说:“云锦,你父亲那边,有消息吗?”
沈云锦说:“上个月来了一封信。说一切都好。”
陆锦程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留在这儿吃了饭。陆疏桐做了几个菜,有鱼有肉,比往常丰盛。念渝吃得高兴,小脸亮晶晶的。
吃完饭,陆锦程要走。沈云锦送他到门口。走到巷口,陆锦程忽然停下来。
“云锦,”他说,“等胜利了,咱们一起回北平。”
沈云锦点点头。
陆锦程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有闺女,有女婿,有外孙。”
沈云锦握着他的手,说:“陆伯伯,您还年轻着呢。”
陆锦程笑了,摆摆手,走了。
沈云锦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天上有星星,很亮,和北平的一样亮。
六月十五,老吴来了。
他脸色很严肃,坐下喝了杯茶,说:“沈老板,有个事。”
沈云锦等着他说下去。
老吴说:“组织上有个任务,想请你帮忙。”
“你说。”
老吴说:“有一批货,要送到江西去。那边是新四军的地盘,急需物资。路上要经过敌占区,风险很大。”
沈云锦问:“什么时候?”
“月底。”
沈云锦想了想,说:“好。”
老吴看着他,说:“沈老板,你家里有老婆孩子。你要是不方便……”
沈云锦摇摇头:“没事。疏桐能照顾自己。”
老吴站起来,握着他的手。
“沈老板,谢谢。”
六月二十,沈云锦跟陆疏桐说了这事。
陆疏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云锦哥,你去吧。我等你。”
沈云锦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念渝跑过来,抱着他的腿:“爹,你去哪儿?”
沈云锦蹲下来,看着儿子的小脸。
“爹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念渝点点头:“爹,早点回来。”
沈云锦亲了亲他的额头。
六月二十五,沈云锦出发了。
这回是坐船,往东走。同行的还有老李。船上装着货,伪装成布匹和药材。
走了七天。过了好几道关卡,都顺利通过了。最危险的一次,是在九江附近,遇上了日本人的巡逻艇。他们躲在芦苇荡里,趴了一天一夜,等巡逻艇走了才敢出来。
到了地方,他们把货交给一个姓周的先生。周先生握着沈云锦的手,说:“同志,辛苦了。这批货,是新四军急需的。”
沈云锦摇摇头,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遇到点麻烦。日本人的封锁线更严了,绕了好几次,才绕回重庆。回到那天,已经是七月十五了。
陆疏桐在店里等他。看见他进来,她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云锦哥,你总算回来了!”
沈云锦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念渝跑过来,抱着他的腿:“爹!爹!”
沈云锦蹲下来,抱起儿子。儿子又重了,抱在怀里沉沉的。
“念渝,想爹了?”
念渝点点头:“想。天天想。”
沈云锦亲了亲他的脸。
那天晚上,他们围在后院的小桌旁,吃了一顿团圆饭。陆疏桐做了他爱吃的菜,念渝吃得满嘴是油。他看着他们娘俩,心里又暖又酸。
七月二十,老吴来了。
他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说:“沈老板,好消息!”
沈云锦心里一动。
老吴说:“美国人在太平洋上打了好几个大胜仗。日本人的海军快完了。”
沈云锦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老吴拍着他的肩,说:“快了。真的快了。”
那天晚上,沈云锦一夜没睡。他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想着这些年的事。
想着北平,想着瑞蚨祥,想着那棵老枣树。想着父亲,想着老郑,想着那些死去的人。想着张明德,想着老周,想着广大华行的日子。想着陆疏桐,想着念渝,想着这个小小的家。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值了。
七月二十五,沈云锦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北平来的,是父亲的笔迹。他拆开信,手有些抖。
“云锦吾儿:
见字如面。这些日子,爹天天盼着胜利的消息。听说美国人在太平洋上打赢了,爹高兴得睡不着觉。
瑞蚨祥还在。老宋身体不好,可还在撑着。那棵老枣树,今年结了很多枣子,爹晒了枣干,等你们回来吃。
等胜利了,你们就回来。爹等着你们。
父字
民国三十一年六月”
沈云锦拿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把信给陆疏桐看,陆疏桐看着看着,眼泪流了下来。
“云锦哥,”她说,“快了。”
沈云锦点点头。
八月里,重庆的雾开始回来了。
早晨起来,江面上白茫茫一片,慢慢漫上来,漫过街道,漫过房屋。沈云锦站在店门口,看着那雾,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雾,像一床被子,盖在重庆头上。可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个雾季了。
八月初十,陆锦程来了。
他抱着念渝,亲了又亲。念渝已经三岁了,懂事多了,不扭了,还亲回去。
“云锦,”陆锦程说,“银行里都在传,说日本人可能要投降了。”
沈云锦点点头:“我也听说了。”
陆锦程说:“快了。真的快了。”
他顿了顿,又说:“云锦,你父亲那边,有消息吗?”
沈云锦说:“上个月来了一封信。说一切都好。”
陆锦程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留在这儿吃了饭。陆疏桐做了几个菜,比往常更丰盛。念渝吃得高兴,小脸亮晶晶的。
吃完饭,陆锦程要走。沈云锦送他到门口。走到巷口,陆锦程忽然停下来。
“云锦,”他说,“等胜利了,咱们一起回北平。”
沈云锦点点头。
陆锦程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我这辈子,值了。”
沈云锦握着他的手,说:“陆伯伯,您还年轻着呢。”
陆锦程笑了,摆摆手,走了。
沈云锦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天上有星星,很亮,和北平的一样亮。
八月十五,中秋节。
重庆的月亮很圆,很亮。沈云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月亮,想起了北平的月亮。北平的月亮,和这儿的一样圆,一样亮。
陆疏桐抱着念渝,站在他身边。
“云锦哥,”她说,“等回了北平,咱们也在后院赏月。”
沈云锦点点头:“好。”
念渝指着月亮,问:“爹,那是什么?”
沈云锦说:“那是月亮。”
念渝问:“北平也有月亮吗?”
沈云锦点点头:“有。北平的月亮,和这儿的一样亮。”
念渝说:“我想看北平的月亮。”
沈云锦把他抱过来,亲了亲他的脸。
“快了。快了。”
那天晚上,他们一家三口,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落。沈云锦抱着儿子,陆疏桐靠在他肩上,谁也没说话。
八月二十,老吴来了。
他脸色很严肃,坐下喝了杯茶,说:“沈老板,有个事。”
沈云锦等着他说下去。
老吴说:“组织上有个任务,想请你帮忙。”
“你说。”
老吴说:“有一批货,要送到湖北去。那边是李先念的部队,急需药品。路上要经过敌占区,风险很大。”
沈云锦问:“什么时候?”
“月底。”
沈云锦想了想,说:“好。”
老吴看着他,说:“沈老板,你家里有老婆孩子。你要是不方便……”
沈云锦摇摇头:“没事。疏桐能照顾自己。”
老吴站起来,握着他的手。
“沈老板,谢谢。”
八月二十五,沈云锦跟陆疏桐说了这事。
陆疏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云锦哥,你去吧。我等你。”
沈云锦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念渝跑过来,抱着他的腿:“爹,你去哪儿?”
沈云锦蹲下来,看着儿子的小脸。
“爹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念渝点点头:“爹,早点回来。我想你。”
沈云锦亲了亲他的额头。
“爹也想你。”
八月二十八,沈云锦出发了。
这回是坐汽车,往东走。同行的还有老李。车上装着货,伪装成布匹和药材。
路上走了八天。过了好几道关卡,都顺利通过了。最危险的一次,是在湖北地界上,遇上了伪军的巡逻队。他们躲在庄稼地里,趴了一天一夜,等巡逻队走了才敢出来。
到了地方,他们把货交给一个姓王的先生。王先生握着沈云锦的手,说:“同志,辛苦了。这批药,是李先念部队急需的。”
沈云锦摇摇头,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遇到点麻烦。日本人的封锁线更严了,绕了好几次,才绕回重庆。回到那天,已经是九月十五了。
陆疏桐在店里等他。看见他进来,她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云锦哥,你总算回来了!”
沈云锦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念渝跑过来,抱着他的腿:“爹!爹!”
沈云锦蹲下来,抱起儿子。儿子又重了,抱在怀里沉沉的。
“念渝,想爹了?”
念渝点点头:“想。天天想。做梦都想。”
沈云锦的眼眶湿了。
那天晚上,他们围在后院的小桌旁,吃了一顿团圆饭。陆疏桐做了他爱吃的菜,念渝吃得满嘴是油。他看着他们娘俩,心里又暖又酸。
九月二十,老吴来了。
他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说:“沈老板,好消息!”
沈云锦心里一动。
老吴说:“日本人在太平洋上又吃了一个大败仗。他们的一个将军,叫什么山本的,被美国人打死了。”
沈云锦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老吴拍着他的肩,说:“快了。真的快了。”
那天晚上,沈云锦一夜没睡。他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想着这些年的事。
想着北平,想着瑞蚨祥,想着那棵老枣树。想着父亲,想着老郑,想着那些死去的人。想着张明德,想着老周,想着广大华行的日子。想着陆疏桐,想着念渝,想着这个小小的家。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值了。
九月二十五,沈云锦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北平来的,是父亲的笔迹。他拆开信,手有些抖。
“云锦吾儿:
见字如面。这些日子,爹天天盼着胜利的消息。听说日本人的将军被打死了,爹高兴得在店里放了一挂鞭炮。
瑞蚨祥还在。老宋身体不好,可还在撑着。那棵老枣树,今年结的枣子特别多,爹晒了很多枣干,等你们回来吃。
等胜利了,你们就回来。爹等着你们。
父字
民国三十一年八月”
沈云锦拿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把信给陆疏桐看,陆疏桐看着看着,眼泪流了下来。
“云锦哥,”她说,“快了。”
沈云锦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抱着念渝,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念渝,”他说,“你爷爷在北平等着咱们。”
念渝问:“爷爷长什么样?”
沈云锦想了想,说:“爷爷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
念渝说:“像爹吗?”
沈云锦笑了:“像。像爹。”
念渝说:“我想见爷爷。”
沈云锦亲了亲他的脸。
“快了。快了。”
九月三十,重庆的雾彻底回来了。
早晨起来,江面上白茫茫一片,把整个城市罩住。沈云锦站在店门口,看着那雾,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个雾季了。
等雾散了,胜利就来了。
等雾散了,他们就该回家了。
他转身进店,走到柜台后头,开始拨拉算盘。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在寂静的早晨,声音传得很远。
那是瑞蚨祥的声音,也是云锦祥的声音。
那是活着的证明,也是等待的声音。
******
民国三十三年十一月,重庆的雾比往年来得晚。
沈云锦站在云锦祥门口,看着街上的人。这些天,街上的人又多了起来,神色匆匆的,和六年前一样。可他知道,这回不一样。这回不是从外面逃进来的,是准备往外逃的。
念渝从后院跑出来,九岁的孩子,瘦瘦的,眼睛亮亮的。他手里拿着一个弹弓,朝他爹晃了晃。
“爹,你看,小马叔给我做的!”
沈云锦接过来看了看,做得挺精巧。他把弹弓还给儿子,说:“别对着人打。”
念渝点点头,跑出去找胡同里的孩子玩了。
陆疏桐从后院出来,站在他身边。她比六年前老了,瘦了,头发也白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看着他的时候,总是带着笑。
“云锦哥,想什么呢?”
沈云锦说:“想那年来重庆的时候。”
陆疏桐没说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些年,他们也是这样,看着一批一批的人涌进来。现在,轮到他们了。
那天下午,消息传来:日军打到了贵州独山。
独山,离重庆只有几百里。
街上顿时乱了。人们从屋里跑出来,聚在一起议论。有人说重庆保不住了,有人说政府要迁都,有人说赶紧往西跑,跑昆明,跑成都。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把值钱的东西往车上搬。
沈云锦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人,一动不动。
陆疏桐站在他旁边,也没动。
晚上,陆锦程来了。他老了很多,走路都要拄拐杖了。他坐在店里,喝着茶,跟沈云锦说话。
“云锦,银行里乱得很。有人已经走了。”
沈云锦点点头。
陆锦程看着他,说:“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沈云锦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要走吗?往哪儿走?走了,这店怎么办?走了,还能回来吗?
他想起了六年前。六年前,他们从北平逃出来,以为很快就会回去。谁知道一走就是六年,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他想起父亲。父亲一个人守着瑞蚨祥,等了六年。他呢?他也要像父亲那样,一个人守着这个店吗?
陆疏桐也没睡。她靠过来,轻轻握着他的手。
“云锦哥,不管去哪儿,咱们一家人一起。”
沈云锦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第二天,张明德的信到了。
信是从延安来的,厚厚的一封。沈云锦拆开,手有些抖。
“沈老板:
我在延安,一切都好。听说南边的事,很担心。你们怎么样?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咱们在敌后打得很好。日本人撑不了多久了。你别信那些谣言,别慌。再撑一撑,快了。
老吴的事,我听说了。他是好样的。你替他活着,看着那一天。
保重。
张明德”
沈云锦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他把信给陆疏桐看,陆疏桐看着看着,眼泪流了下来。
“云锦哥,张同志说快了。”
沈云锦点点头。
那天下午,他把信收起来,走到店门口。街上还是那么乱,还是有人在跑。可他心里,忽然不那么慌了。
念渝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爹,咱们也要跑吗?”
沈云锦蹲下来,看着儿子的脸。
“不跑。”
念渝说:“为什么?”
沈云锦说:“因为快了。”
念渝不懂。可他看见他爹眼睛里有光,那光让他觉得,不用怕。
十一月底,局势更紧张了。
街上每天都有新消息,好的坏的,真的假的,分不清。有人跑了,有人没跑。那些跑了的人,有的又回来了,说路上更难。那些没跑的,就守着,等着。
沈云锦每天开门,每天站在柜台后头,每天拨拉那架算盘。有时候一整天没一个客人,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街上那些匆匆走过的人。
有一天,一个老主顾来店里。那人姓周,是重庆本地人,开了几十年布店。他站在柜台前,看着沈云锦,说:
“沈掌柜,你还不走?”
沈云锦摇摇头。
周掌柜叹了口气,说:“我也是。走不动了。七十三了,死在哪儿都一样。”
沈云锦说:“周掌柜,您别这么说。会好的。”
周掌柜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掌柜,你这个人,我佩服。这些年在重庆,你帮了多少人,我都知道。”
沈云锦愣住了。
周掌柜摆摆手,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云锦一个人在枣树下坐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那些年里帮过的人,那些年帮过他的人。老吴,张明德,老郑,父亲。
他们都告诉他:撑着,快了。
陆疏桐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云锦哥,想什么呢?”
沈云锦说:“想那些人。”
陆疏桐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枣树上,照在他们身上。风吹过来,枣树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
十二月初,消息传来:日军从独山撤了。
街上又热闹起来。人们从屋里跑出来,互相说着话,脸上有了笑。有人说是因为中国军队反击了,有人说是因为日本人补给跟不上。不管什么原因,他们撤了。
沈云锦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人,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六年前,他们从北平逃出来。六年后,他们还在重庆。可他们还在,店还在,家还在。
陆疏桐站在他旁边,牵着念渝的手。
念渝问:“爹,日本人走了吗?”
沈云锦说:“走了。”
念渝说:“那咱们能回北平了吗?”
沈云锦摇摇头:“还不行。可快了。”
念渝点点头,跑去玩了。
那天晚上,沈云锦给张明德写了一封信。他在信里说:老张,你说得对。快了。真的快了。
信寄出去那天,他站在邮局门口,看了很久的天。天灰蒙蒙的,可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晴的。
就像这场战争,总有一天会打完的。
就像他们,总有一天会回家的。
(第二章渝州夜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