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一节 胜利之夜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八日,重庆热得人发昏。
沈云锦站在云锦祥门口,手里摇着蒲扇,可汗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念渝趴在柜台后头,有气无力地拨拉着那架小算盘,拨得有一搭没一搭。
“爹,热。”
沈云锦说:“热也得忍着。”
念渝说:“什么时候才能凉快?”
沈云锦说:“快了。”
念渝叹了口气。这孩子九岁了,早就学会不追问他爹那个“快了”到底有多快。快了就是快了,问也没用。
街上的人比往常少。这么热的天,没人愿意出门。可那些出门的,神色都怪怪的,走得快,眼睛东张西望,像在找什么,又像在躲什么。
下午的时候,隔壁茶馆的老周过来串门。他压低声音,说:
“沈掌柜,听说了吗?日本人要投降了。”
沈云锦心里一跳,脸上没露出来。
“哪儿来的消息?”
老周说:“我小舅子在政府里做事,听他们说的。说是美国人往日本扔了个什么炸弹,厉害得很,一下子炸死几十万人。日本人怕了,要投降。”
沈云锦没接话。
老周又说:“可也有人说,是假的。是日本人放出来的风声,想骗咱们。”
他走了。沈云锦站在柜台后头,看着外头的天,心里头七上八下。
那天晚上,他把这事跟陆疏桐说了。陆疏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
“云锦哥,你觉得是真的吗?”
沈云锦摇摇头:“不知道。”
她说:“可你心里盼着是真的。”
沈云锦没说话。
她走过来,靠在他肩上。
“我也盼着。”
第二天,街上更乱了。
谣言满天飞。有人说日本投降了,有人说没降,有人说在谈,有人说谈崩了。卖报的孩子跑过,喊着“号外号外”,人们涌上去抢,抢到了就挤在一起看。可那些号外上什么也没写,只写着“重大消息即将发布”。
沈云锦也挤过去买了一份。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念渝问他:“爹,你看什么?”
沈云锦说:“看消息。”
念渝说:“什么消息?”
沈云锦说:“还不知道。”
念渝说:“那你看什么?”
沈云锦被他问住了。
那天下午,他把收音机搬到店门口。那是个旧收音机,杂音大,声音小,可好歹能听。他调来调去,调了半天,只听见沙沙沙的噪音。
念渝蹲在旁边看,问:“爹,你在等什么?”
沈云锦说:“等一个声音。”
念渝说:“什么声音?”
沈云锦说:“好消息的声音。”
念渝点点头,也蹲在那儿,和他一起等。
等了一下午,什么也没等到。
八月十日晚上,张明德忽然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穿着旧衣裳,戴着一顶破草帽,活像个跑单帮的小贩。沈云锦差点没认出来。
“老张!”
张明德把他拉进后院,压低声音说:
“沈老板,快了。真的快了。”
沈云锦心里一紧。
张明德说:“日本人在谈投降的事。就这几天了。”
沈云锦看着他,想问什么,又问不出来。
张明德拍拍他的肩。
“我来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数。这几天,不管外头传什么,你都别慌。”
他走了。沈云锦站在枣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快了。真的快了。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那些年的事。从北平到重庆,从二十岁到三十岁。那些轰炸,那些奔跑,那些等待,那些死去的人。
老郑,老宋,老吴。
他们都等不到这一天。
可他在等。
八月十四日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忽然,雾散了,老吴站在他面前。
还是那副样子,瘦瘦的,话不多,眼睛亮亮的。
沈云锦想喊他,喊不出声。
老吴看着他,笑了笑。
“沈老板,别急。快了。”
沈云锦想问他:什么快了?
可老吴已经转过身,往雾里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沈云锦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
他醒了。
天还没亮。陆疏桐睡在旁边,念渝睡在里头。他躺在那儿,看着屋顶,心里头空落落的。
老吴,你是来告诉我什么的吗?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八月十五日,重庆的早晨和往常一样,雾蒙蒙的。
沈云锦站在广大贸易行门口,看着那雾气从江面上升起来,一层一层,慢慢漫过街道。念渝从后头跑出来,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问:“爹,今天有轰炸吗?”
沈云锦蹲下来,看着儿子。念渝七岁了,瘦瘦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这孩子生在轰炸里,长在警报中,对“轰炸”这个词,比“过年”还熟。
“没有了。”沈云锦说,“日本人好久没来了。”
念渝歪着头想了想,说:“那他们是不是怕咱们了?”
沈云锦笑了:“是。他们怕了。”
陆疏桐从后头出来,手里端着早饭。她在重庆待了八年,说话还带着北平口音,可做起饭来,已经是地道的四川味。今天早上煮的是小面,红油油的,香得念渝直流口水。
“快吃,吃了去上学。”陆疏桐把碗放在桌上。
念渝爬上凳子,埋头吃起来。沈云锦也端了一碗,坐在旁边慢慢吃。小面又麻又辣,吃得他满头是汗。八年了,他还是吃不惯这个辣,可也离不开了。
吃完饭,念渝背着书包跑了。沈云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孩子跑得快,像一阵风。
陆疏桐走到他身边,说:“云锦哥,你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沈云锦摇摇头:“不知道。可快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快了”。就是一种感觉。这些年,好消息越来越多,坏消息越来越少。德国人投降了,日本人也在节节败退。快了,真的快了。
上午十点,老吴来了。
他脸色比平时红润,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进门也不喝茶,直接拉着沈云锦往后院走。
“沈老板,”他压低声音,“今天可能有大事。”
沈云锦心里一动:“什么大事?”
老吴摇摇头:“还不知道。你下午别出门,等着。”
他走了。沈云锦站在后院,看着那棵枣树。这树是六年前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很高了,枝繁叶茂。每年秋天都结枣子,虽然不如北平的甜,可念渝爱吃。
他想起北平那棵老枣树。父亲来信说,那树还在,年年结果,年年等着他们回去。
快了,他想。快了。
下午三点,街上忽然传来喊声。
沈云锦正在店里算账,听见那喊声,心里一紧。他放下算盘,跑到门口。街上的人都在跑,往同一个方向跑。有人在喊什么,喊得太快,听不清。
他拉住一个人,问:“怎么了?”
那人满脸通红,眼睛亮得吓人,嘴里喊着:“投降了!日本投降了!”
沈云锦愣住了。
那人已经跑了,继续喊,继续跑。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喊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陆疏桐从后头跑出来,脸色发白:“云锦哥,怎么了?”
沈云锦看着她,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疏桐,日本投降了。”
陆疏桐愣住了。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然后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云锦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两个人就站在店门口,抱着,哭着,听着街上的欢呼声。
念渝跑回来了。他放学路过街上,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挤回来。看见爹妈在哭,他吓坏了,跑过去抱着他们的腿。
“爹,妈,你们怎么了?”
沈云锦松开陆疏桐,蹲下来,看着儿子的小脸。
“念渝,”他说,“日本投降了。咱们赢了。”
念渝不懂什么是“投降”,可他知道,爹妈在高兴。他也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天下午,沈云锦带着念渝上了街。
朝天门码头已经挤满了人。江面上,大大小小的船都拉响了汽笛,呜——呜——呜——,响成一片。岸上的人放鞭炮,敲脸盆,敲锅盖,敲什么都有。有人爬到电线杆上,有人爬到房顶上,有人爬到树上。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喊声,到处都是笑。
沈云锦抱着念渝,被人群挤着往前走。念渝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又兴奋又害怕。
“爹,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
沈云锦说:“因为他们等了八年。”
念渝问:“八年很长吗?”
沈云锦点点头:“很长。比你的命还长。”
念渝想了想,说:“那我以后也要等这么久吗?”
沈云锦摇摇头:“不用了。以后不用等了。”
他们走到一处高坡,能看见江面。江水浑黄,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江上那些船,挂满了旗子,有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有美国的星条旗,还有不知道哪国的旗。有人在船上跳舞,有人在船上唱歌,有人跳进江里游泳。
沈云锦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们从北平逃出来,挤在难民堆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他低头看看念渝。儿子在他怀里,也在看那些船,那些旗,那些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一个怎样的日子出生的。他也不知道,那些在江里游泳的人,有多少是和他一样,从北方逃来的。
可他知道,这一天,他看见了。
傍晚时分,沈云锦带着念渝回到店里。陆疏桐已经做好了饭,满满一桌,有鱼有肉,还有一瓶酒。
“疏桐,今天是什么日子?”
陆疏桐笑了:“胜利的日子。”
沈云锦也笑了。他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给陆疏桐倒了一杯。念渝也要,沈云锦用筷子蘸了一点,让他舔了舔。念渝辣得直咧嘴,惹得两个人大笑。
他们正吃着,陆锦程推门进来。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他今天走得很急,脸通红,眼睛里全是泪。
“云锦!疏桐!”他喊,“赢了!咱们赢了!”
沈云锦站起来,扶他坐下。陆锦程坐在那儿,看着那桌菜,看着女儿,看着女婿,看着外孙,眼泪流了下来。
“八年了,”他说,“我等了八年了。”
陆疏桐给他倒了一杯酒。他端起杯,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半。他一饮而尽,辣得直咳嗽。
“爹,”陆疏桐说,“您慢点。”
陆锦程摇摇头:“没事。今天高兴。”
他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说起这些年的事,说起银行的事,说起逃难的事。说他在重庆这些年,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说他多少次梦见回北平,醒来只有这雾蒙蒙的山城。
“云锦,”他忽然问,“你父亲有消息吗?”
沈云锦点点头:“上个月来信了。说一切都好。”
陆锦程说:“他等了八年,比我还久。”
沈云锦没说话。他知道父亲等了多久。从他们离开那天起,父亲就在等。等了八年,等他们回去。
那天晚上,陆锦程喝醉了。沈云锦扶他到后院睡下,回来时,陆疏桐正在收拾碗筷。念渝已经睡了,蜷在床上,睡得很香。
沈云锦走过去,站在她身后,轻轻抱住她。
“疏桐,”他说,“咱们要回家了。”
陆疏桐靠在他怀里,没说话。可沈云锦知道,她在哭。
深夜,老吴来了。
他从后门进来,脸上带着笑,可眼神很严肃。沈云锦知道,他有话要说。
“沈老板,”老吴坐下,“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可有些话,我得跟你说。”
沈云锦等着他说下去。
老吴说:“胜利了,可还没完。接下来,还有很多事。咱们的任务,还没结束。”
沈云锦点点头。
老吴说:“组织上让我告诉你,做好准备,随时可能回北平。可回去之前,还有些事要做。”
“什么事?”
老吴说:“现在消息刚传开,各处都在狂欢。可过几天,秩序恢复了,就会有各种安排。你这边,广大贸易行的账目要清好,该交接的交接,该处理的处理。咱们的人,也要安顿好。”
沈云锦说:“我知道。”
老吴看着他,说:“沈老板,这些年,你辛苦了。组织上很满意。等你回北平,会有新的任务。”
沈云锦说:“什么任务?”
老吴摇摇头:“还不知道。可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咱们的人。”
他站起来,握了握沈云锦的手,从后门走了。
沈云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月光照在树上,叶子泛着银光。他忽然想起那三枚银元——老郑的、广大华行的、张明德的。它们还在他贴身的口袋里,磨得发亮。
他拿出它们,在月光下看了一会儿,又收起来。
第二天,街上还在狂欢。
沈云锦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人,那些笑,那些眼泪。他想起了很多人——老郑、钱掌柜、王掌柜一家、老周、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都死了,死在胜利前夜。
如果他们能看见这一天,该多好。
念渝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爹,带我去江边。”
沈云锦点点头,牵着他往外走。街上还是那么多人,可不像昨天那样疯狂了。人们在笑,在说话,在互相祝贺。有卖小吃的,有卖玩具的,有卖旗帜的。念渝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
走到江边,他们站在昨天那个高坡上。江水还在流,船还在走。天很蓝,太阳很亮。
念渝忽然问:“爹,咱们什么时候回北平?”
沈云锦愣了一下。他没跟儿子说过回北平的事。
“你怎么知道要回北平?”
念渝说:“妈说的。妈说,打完仗,咱们就回北平,去看爷爷。”
沈云锦蹲下来,看着儿子。
“你想回北平吗?”
念渝想了想,说:“想。我想看爷爷,想看那棵大枣树。”
沈云锦笑了。
“快了。快了。”
八月十七日,老吴又来了。
他带来一个消息:回北平的船票,一票难求。整个重庆的人都在往东走,挤破了头。想买到票,得等,得找人,得花钱。
沈云锦问:“要等多久?”
老吴摇摇头:“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两个月,可能更久。”
沈云锦沉默了。
陆疏桐在旁边,说:“云锦哥,咱们等了八年了,不差这几个月。”
沈云锦点点头。是啊,等了八年了,不差这几个月。
八月二十日,广大贸易行正式结业。
沈云锦把账本清好,把剩下的货处理掉,把店面还给房东。站在空荡荡的店里,他想起八年前刚开张的时候。那时这店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几节柜台,几匹布,和一个不知道明天的年轻人。
现在,那个年轻人有了妻子,有了儿子,有了事做,有了归处。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店,关上门,把钥匙交给房东。
陆疏桐在门口等他,牵着念渝。念渝问:“爹,咱们去哪儿?”
沈云锦说:“回家。”
念渝说:“这不是家吗?”
沈云锦摇摇头:“这是家。可还有一个家,在北平。”
念渝说:“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沈云锦说:“快了。”
八月二十五日,沈云锦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北平来的,是父亲的笔迹。他拆开信,手有些抖。
“云锦吾儿:
见字如面。这些日子,爹天天盼着胜利的消息。听说日本投降了,爹在瑞蚨祥门口放了一挂鞭炮,街坊们都来看,都笑。
瑞蚨祥还在。老宋不在了,去年冬天走的。临走还念叨你,说想见少东家最后一面。爹把他葬在城外,立了块碑。
那棵老枣树今年结了很多枣子,爹晒了枣干,等你们回来吃。
回来吧,爹等着你们。
父字
民国三十四年七月初十”
沈云锦拿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了那些字。
老宋走了。那个从山西来北平投亲、流落街头、被父亲收留的老宋,走了。他在瑞蚨祥干了二十年,忠心耿耿,最后也没能再见少东家一面。
他把信给陆疏桐看。陆疏桐看着看着,眼泪流了下来。
“云锦哥,”她说,“咱们早点回去。”
沈云锦点点头。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二十八日,重庆的天热得发白。
沈云锦站在云锦祥门口,手里摇着蒲扇,可汗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这些天,街上的人突然多了起来,不是逃难的,是看热闹的。从朝天门码头到上清寺,沿途挤满了人,等着看一架从延安来的飞机。
“爹,他们在等什么?”念渝从店里探出头来。
沈云锦没回答。他也在等。
昨天夜里,张明德匆匆来过一趟,只说了几句话:“毛主席要来重庆谈判。这几天,你多注意街上动静,有什么事随时传信。”说完就走了,留下沈云锦一个人在枣树下坐了半夜。
毛主席。共产党的主席。他真的敢来?
下午的时候,街上忽然沸腾起来。有人喊:“来了!来了!”沈云锦抱着念渝,跟着人群往前走。走到上清寺附近,已经挤不动了。他踮起脚,远远看见几辆汽车从人群中间缓缓驶过。车窗开着,他看见一个人,穿着灰布中山装,戴着帽子,冲窗外的人挥手。
“爹,那是谁?”念渝问。
沈云锦说:“是毛主席。”
念渝不懂。可他看见他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
那天晚上,消息传遍了整个重庆城。有人说毛主席住在林园,有人说在曾家岩,有人说他见了蒋介石,两个人握手谈笑。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
沈云锦坐在店里,听着外头的议论,心里头翻涌。他想起老吴,想起老吴最后说的话:“替我活着,看着那一天。”
那一天,是不是快到了?
第二天,张明德来了。他瘦了些,可眼睛亮得很。
“沈老板,毛主席这次来,是真心想和平。”他压低声音,“可蒋介石那边,不一定这么想。咱们得做好准备。”
沈云锦点点头。
张明德说:“这几天,城里可能有动静。你这边,帮我留意着点。”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沈云锦。“上头有地址。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去这个地方传信。”
沈云锦收下纸条,贴身放着。
那些天,重庆城里热闹得像过年。各党各派的人物都来了,民主人士、社会贤达、记者、外国人。街上到处是讨论的声音,有人说要和平,有人说要民主,有人说不能再打仗了。
沈云锦每天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人从面前走过。有穿西装的,有穿长衫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脸上带着一种光,那种光,他在张明德眼睛里见过,在老吴眼睛里见过。
念渝问他:“爹,他们在说什么?”
沈云锦说:“在说以后的事。”
念渝说:“以后什么事?”
沈云锦想了想,说:“以后咱们过什么日子。”
念渝似懂非懂,点点头。
九月的一天,张明德又来了。这回他脸色不太好看。
“谈判不顺利。”他说,“蒋介石不肯承认解放区,也不肯承认咱们的军队。”
沈云锦沉默了一会儿,问:“那……还会打仗吗?”
张明德摇摇头:“不知道。可咱们得准备。”
他走后,沈云锦一个人在枣树下坐了很久。他想起六年前,从北平逃出来的那些日子。想起重庆的轰炸,想起防空洞里的日日夜夜。好不容易等到了胜利,难道又要打仗吗?
陆疏桐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云锦哥,想什么呢?”
沈云锦说:“想以后。”
陆疏桐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那天夜里,沈云锦听见街上有人喊口号。他走出去看,一群学生举着旗子,喊着“要和平,要民主”。他们从店门口走过,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光。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学生走远。
念渝从屋里跑出来,站在他旁边。
“爹,他们在喊什么?”
沈云锦说:“在喊和平。”
念渝说:“和平是什么?”
沈云锦说:“就是不打仗。”
念渝点点头,又问:“那咱们以后,还能打仗吗?”
沈云锦愣了一下,然后说:“不打了。以后再也不打了。”
十月十日那天,街上忽然有人放鞭炮。
沈云锦跑出去问,有人告诉他:“签了!双十协定签了!”
他站在店门口,听着那零星的鞭炮声,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签了,是不是就和平了?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张明德晚上来的时候,脸色并不轻松。
“签是签了,”他说,“可纸上的东西,不一定能变成真的。”
沈云锦看着他。
张明德说:“蒋介石这个人,你信他吗?”
沈云锦摇摇头。
张明德笑了。“所以,咱们还得准备。”
那天晚上,沈云锦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想着这些年的日子。从北平到重庆,从二十岁到三十岁。那些轰炸,那些奔跑,那些死去的人。好不容易等到了胜利,好不容易看见了希望。
可希望,真的能握在手里吗?
陆疏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靠在他身上。念渝在旁边,睡得正香。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
不管怎么样,他想,只要他们还在,只要瑞蚨祥还在,日子总能过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开门。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议论着昨天的消息。有人说和平了,有人说还要打。他站在柜台后头,拨拉着那架老算盘,听着那些议论,一声不吭。
念渝跑过来,趴在柜台上。
“爹,今天还打算盘吗?”
沈云锦说:“打。天天都要打。”
念渝点点头,也拿起旁边的小算盘,跟着他一起拨。
两颗算盘的声音,一前一后,在店里回荡。
外头,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瑞蚨祥的匾额上。那道焦痕还在,可漆很新。
八月二十八日,陆锦程来了。
他这些天在忙着办手续,辞银行职务,收拾行李。他说,北平那边,他已经托人找好了房子,就在前门附近,离瑞蚨祥不远。
“云锦,”他说,“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沈云锦笑了。
念渝跑过来,拉着陆锦程的手:“外公,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北平吗?”
陆锦程抱起他:“对。外公跟你们一起去。”
念渝高兴得直拍手:“太好了!外公也去!”
那天晚上,他们又吃了一顿团圆饭。陆疏桐做了很多菜,比上次还丰盛。念渝吃得满嘴是油,小脸亮晶晶的。
吃完饭,沈云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月光照在树上,叶子泛着银光。他摸着粗糙的树皮,想起了北平那棵老枣树。它们是一棵树,隔着几千里,一起长,一起结果,一起等。
九月一日,船票终于买到了。
老吴带来的消息,十天后,有一艘船从重庆开往汉口,可以坐三百人。沈云锦一家三口的票,他托人搞到了。
“十天后,”老吴说,“朝天门码头,上午九点开船。”
沈云锦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
老吴看着他,说:“沈老板,这些年,辛苦你了。到了北平,咱们还会见面的。”
沈云锦点点头。
老吴走了。沈云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想起了张明德,想起了老周,想起了那些年里,一个又一个出现在他生命里又消失的人。
他们都是同一种人。为了一个目标,东奔西走,出生入死,从不多说一句话。
九月五日,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几本账本,几封信,还有那三枚银元。陆疏桐把那棵枣树结的枣子晒成干,包了一大包,说要带回北平给爷爷尝尝。
念渝把他的玩具也收拾起来:一个小木马,一个弹弓,几颗玻璃球。他说这些都要带回北平,给那边的小朋友看。
九月八日,陆锦程来了。
他拎着两个大箱子,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沈云锦赶紧接过来,让他坐下。
“云锦,”他说,“我把银行的事都办完了。从现在起,我就跟着你们了。”
沈云锦说:“陆伯伯,您放心,到了北平,一切有我。”
陆锦程点点头,眼睛里有泪光。
念渝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外公,你跟我们住一起吗?”
陆锦程抱起他:“外公住你们旁边,天天来看你。”
念渝高兴得直笑。
九月九日,最后一夜。
沈云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月光很亮,照得满院银白。他摸着树皮,想起了这八年。
八年前,他在这里种下这棵树。那时候,念渝还没出生,他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现在,树长大了,儿子七岁了,他们也要走了。
他蹲下来,在树下挖了一个小坑。从那三枚银元里,拿出老郑的那枚,放在坑里。想了想,又拿出广大华行的那枚,也放进去。只留下张明德的那枚,贴身收着。
他把土填上,拍实,站起来。
陆疏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她走过来,靠在他肩上。
“云锦哥,你在埋什么?”
沈云锦说:“埋个念想。等以后回来,还能看见。”
陆疏桐没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念渝跑出来,喊着:“爹,妈,你们在干什么?”
沈云锦抱起他:“在看树。你看,这树是爹种的,和你一样大。”
念渝看着那棵树,问:“它能跟咱们去北平吗?”
沈云锦摇摇头:“不能。它要留在这儿。”
念渝说:“那它会不会想咱们?”
沈云锦说:“会。可它会一直长,等咱们以后回来看它。”
念渝点点头,抱着他的脖子,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沈云锦一夜没睡。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重庆的夜,和八年前一样,星星点点,从山脚铺到山顶。他想起刚来的时候,觉得这地方又破又乱,恨不得马上离开。现在要走了,却又舍不得。
舍不得这雾,舍不得这江,舍不得这棵枣树,舍不得那些年里遇见的人。
可他知道,他必须走。北平在等着他。父亲在等着他。瑞蚨祥在等着他。
天亮了。
九月十日,上午八点,他们到了朝天门码头。
码头上人山人海,比他们刚来的时候还多。都是要走的,往东走,往北走,往家的方向走。大家挤在一起,推推搡搡,可脸上都带着笑。
沈云锦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拉着念渝。陆疏桐扶着陆锦程,跟在后面。他们挤过人群,找到那艘船。船不大,旧旧的,可看着结实。
验了票,上了船。甲板上已经挤满了人,他们找到一块地方,放下行李。念渝趴在船舷上,看着下面的人,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些慢慢变小的房子。
汽笛响了。船身一震,慢慢离开码头。
念渝喊起来:“开了!开了!”
沈云锦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送行的人,看着那些渐渐模糊的脸。他看见人群中,有一个人在挥手。是老王,是那个他帮过的老王。他也看见了他,也在挥手。
船越走越远,码头越来越小。那些山,那些房子,那些雾,都在往后退。
陆疏桐站在他身边,轻声说:“云锦哥,咱们走了。”
沈云锦点点头。
念渝问:“爹,咱们什么时候到北平?”
沈云锦说:“还早。要走很久。”
念渝问:“很久是多久?”
沈云锦想了想,说:“比你从生下来到现在还久。”
念渝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沈云锦笑了,把他抱起来。
“不怕。有爹在。”
船在江上走,两岸的山越来越高。那是三峡,他们八年前来过的地方。那时候,念渝还在娘胎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
沈云锦指着那些山,给他讲三峡的故事。讲兵书宝剑峡,讲牛肝马肺峡,讲西陵峡、巫峡、瞿塘峡。讲那些纤夫,那些船工,那些淹死在水里的人。
念渝听得入神,眼睛亮亮的。
“爹,那些山,有人爬上去过吗?”
沈云锦说:“有。可很少。”
念渝说:“我长大了要爬上去。”
沈云锦笑了:“好。到时候爹陪你。”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船舱里。舱很小,很挤,可念渝睡得很香。沈云锦睡不着,坐在甲板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很亮,和重庆的一样,和北平的一样。
他想起父亲的信。父亲说,等着他们回去。
快了,他想。快了。
陆疏桐走出来,挨着他坐下。
“云锦哥,想什么呢?”
沈云锦说:“想北平。想瑞蚨祥。想我爹。”
陆疏桐靠在他肩上,说:“我也想。”
他们坐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
江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腥味。可沈云锦不觉得冷。他心里有一团火,烧了八年,越烧越旺。
那是回家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