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渡:第8章 第二节 雾都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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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二节 雾都相逢

民国二十七年六月,重庆的雾散了,可沈云锦心里的雾还没散。

自从张明德第一次走进云锦祥,他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说话做事,滴水不漏;问的问题,句句都在点子上。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就像这重庆的雾,看着散了,其实还在,藏在角角落落里,一不小心就撞上。

六月初五,张明德又来了。

这回他没空手,提着一包点心,说是从冠生园买的。冠生园是重庆有名的字号,做西点的,一般人吃不起。沈云锦看着那包点心,心里更犯嘀咕——这人什么意思?

“沈老板,”张明德坐下,把那包点心放在柜台上,“上回说的那批货,我们总经理看了,很满意。他想请你去公司坐坐,聊聊以后合作的事。”

沈云锦说:“张先生太客气了。有什么事,您吩咐就是。”

张明德笑了笑:“不是吩咐,是商量。我们广大华行,不兴吩咐那一套。”

这话说得很轻,可沈云锦听出了分量。不兴吩咐——那兴什么?

他答应了。第二天下午,他去了一趟广大华行。

打铜街那栋三层小楼,沈云锦已经来过几次了。可这回不一样。张明德没带他去楼下的会客室,而是带他上了三楼。三楼清净,只有几个房间,门都关着,走廊里静悄悄的。

张明德推开一扇门,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人,正是上回见过一面的卢总经理。他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正低头看文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朝沈云锦点点头。

“沈老板,请坐。”

沈云锦坐下。卢总经理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他。

“沈老板,你在重庆这些日子,感觉怎么样?”

沈云锦想了想:“还行。比刚来的时候强。”

卢总经理点点头:“刚来都不容易。我也是外地人,在重庆待了几年,慢慢才习惯。”他顿了顿,又说,“张主任跟我说,你是个实在人。我们广大华行,就喜欢跟实在人打交道。”

沈云锦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点点头。

卢总经理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打铜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他看着外头,背对着沈云锦,忽然问:

“沈老板,你对这抗战,怎么看?”

沈云锦愣了一下。这问题,张明德问过。现在卢总经理又问。

“卢先生,”他说,“我就是个做买卖的,不懂这些。”

卢总经理转过身,看着他。那眼神不凶,可沈云锦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做买卖的,也得看时局。”卢总经理说,“时局不好,买卖就不好做。时局好了,买卖就好做。沈老板是明白人,这道理不会不懂。”

沈云锦点点头:“卢先生说得对。”

卢总经理走回来,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沈老板,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们广大华行,不光是做生意的。有些事,张主任会跟你细说。你要是愿意,就常来坐坐。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咱们生意照做。”

这话说得很轻,可分量很重。

沈云锦从广大华行出来,站在街上,半天没动。太阳很晒,晒得头皮发麻。可他一点不觉得热,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着卢总经理的话。“不光是做生意的”——那是什么?

他想起老郑说过的话:“少东家,这世上有些人,看着是做生意,其实在做别的事。”

他想起父亲的信:“守住本心。”

本心是什么?他不知道。可他隐约觉得,有些事,比生意重要。

六月中旬,重庆更热了。

热得人喘不过气,热得街上的狗都趴在阴凉处吐舌头。云锦祥的生意倒是不错,那些从广大华行介绍来的客户,一拨一拨地来。沈云锦每天站在柜台后头,忙着招呼客人,忙着算账,忙着进货出货。

陆疏桐也忙。她学会了重庆话,学会了用炭炉子做饭,学会了跟本地人讨价还价。她瘦了,黑了,可精神还好,眼睛还是那么亮。

六月十八那天,张明德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点心,带了一份合同。说是广大华行想跟云锦祥签个长期供货协议,以后云锦祥的货,广大华行优先采购。条件比市面上优惠,结款也快。

沈云锦看了合同,心里有数。这条件,说是合作,其实是照顾他。

“张先生,”他说,“这条件太优惠了,我不敢签。”

张明德笑了:“沈老板,你这个人,真是实在。别人都嫌条件不好,你倒嫌条件太好。”

沈云锦摇摇头:“无功不受禄。张先生,您有什么话,直说。”

张明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收起笑容,压低声音:

“沈老板,我确实有话要说。但不是现在。过几天,我请你喝茶。到时候,咱们好好聊聊。”

他走了。沈云锦站在柜台后头,心里七上八下。

那天晚上,他把这事跟陆疏桐说了。陆疏桐听完,沉默了很久。

“云锦哥,”她说,“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张先生,有点……那个?”

沈云锦点点头。

陆疏桐看着他,眼睛里有担心,也有别的什么。她说:“云锦哥,你小心点。可要是……要是你觉得该做的事,就去做。我跟你。”

沈云锦心里一暖,握着她的手。

六月二十二,夏至。

那天下午,张明德果然来了。他没去店里,而是在门口站着,朝沈云锦招招手。

“沈老板,出来走走?”

沈云锦跟陆疏桐说了一声,跟着张明德走了。

他们沿着江边慢慢走。江水浑黄,在脚下缓缓流着。对岸的山绿得发黑,一层一层的,望不到顶。太阳快落山了,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张明德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沈老板,你知道我们广大华行是干什么的吗?”

沈云锦说:“做生意的。”

张明德笑了:“对,也不对。”他停下来,看着江面,“我们是做生意的。可我们做的生意,跟别人不一样。”

沈云锦等着他说下去。

张明德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他。

“沈老板,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广大华行,是共产党的。”

沈云锦心里一震,可脸上没露出来。这些日子,他早有猜测。可真听见这句话,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张明德看着他的反应,点点头。

“你好像不惊讶。”

沈云锦说:“猜过。”

张明德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更放松,更真实。

“沈老板,我观察你很久了。从你第一次来广大华行,我就在观察。你这个人,实在,本分,可心里有数。不贪便宜,不惹是非,可也不怕事。这样的人,难得。”

沈云锦没说话。

张明德继续说:“我们在重庆,需要一些人帮忙。不是冲锋陷阵,是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比如运点货,递个消息,掩护个人。你做生意,有这个条件。”

沈云锦沉默了很久。

太阳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红。江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腥味。远处有船在走,汽笛一声一声,传得很远。

“张先生,”他终于开口,“我就是个做买卖的。这些事,我不懂。”

张明德点点头:“我明白。这事不能勉强。你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给我答复。”他顿了顿,又说,“沈老板,不管你答不答应,咱们的生意照做。你永远是广大华行的朋友。”

他们往回走。走到白象街口,张明德停下来。

“就送到这儿吧。沈老板,好好想想。”

他走了。沈云锦站在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张明德的话。想着卢总经理那句话:“不光是做生意的。”想着老郑说的:“有些事,比生意重要。”

陆疏桐也没睡。她靠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

天快亮的时候,沈云锦开口了。

“疏桐,你说,我该不该答应?”

陆疏桐沉默了一会儿,说:“云锦哥,你自己决定。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

沈云锦看着她。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瘦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时她才五岁,穿着粉色的衣裳,站在陆家门口,朝他笑。那时他就觉得,这丫头真好看,眼睛真亮。

现在,这双眼睛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

“我想答应。”他说,“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为了对得起那些死的人。老郑,钱掌柜,还有那么多我不认识的人。”

陆疏桐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好。我跟你。”

六月二十五,沈云锦去了广大华行。

张明德在等他。看见他进来,张明德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别的什么。

“沈老板,想清楚了?”

沈云锦点点头:“想清楚了。张先生,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不想知道太多。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该问的,不问。”

张明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

“沈老板,欢迎你。”

沈云锦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热,很有力。

从那天起,沈云锦成了广大华行的“朋友”。

说是朋友,其实就是帮忙跑跑腿。有时候送一批货到某个地方,有时候带个口信给某个人,有时候在店里接待几个“客人”。都是些小事,不显眼,不惹人注意。

可沈云锦知道,这些小事背后,有大事。

七月里,重庆更热了。

热得人发昏,热得人什么都不想干。可沈云锦照常开门,照常站在柜台后头,照常拨拉算盘。生意照做,人也照见。

张明德来过几回,有时候谈生意,有时候只是坐坐。沈云锦不多问,他也不多说。两个人喝着茶,说着闲话,像两个普通的朋友。

可沈云锦知道,有些话,藏在闲话里。

有一天,张明德忽然问:“沈老板,你们北平人,是不是都会做炸酱面?”

沈云锦愣了一下,说:“差不多吧。”

张明德笑了:“改天你教我做。我爱吃那口,可老做不好。”

沈云锦说好。

过了几天,张明德果然来了,还带着一包酱。沈云锦在后院教他做面,和面,擀面,切面,煮面,炸酱。张明德学得很认真,一边学一边问,问完了还记在本子上。

陆疏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张先生,您是做生意还是学厨子啊?”

张明德也笑:“都学。多学一样,饿不死。”

那碗面,张明德吃了两大碗。走的时候,他说:“沈老板,以后我常来学。”

沈云锦送他出门。走到门口,张明德忽然压低声音:

“下个月,有批货要送到北边去。你这边,帮忙接一下。”

沈云锦点点头。

张明德走了。沈云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很平静。

民国二十七年八月,重庆的雾散得干干净净。

沈云锦站在云锦祥门口,看着街上的人。这几天人突然多了起来,从朝天门码头那边涌过来的,一批接一批,背着包袱,拖着孩子,脸上都是灰。他认得那种脸——两年前,他也是那样走进这座城的。

“云锦哥,”陆疏桐从店里出来,站在他身边,“又来了好多。”

他点点头。

傍晚的时候,一个老人倒在店门口。

沈云锦跑出去,老人躺在地上,眼睛半闭着,嘴唇干裂,胸口微弱地起伏。他赶紧把人扶起来,让疏桐端了碗水来。老人喝了水,缓过一口气,睁开眼睛。

“这是……哪儿?”

“重庆。”沈云锦说,“老人家,您从哪儿来?”

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汉口。日本人打来了。”

那天晚上,沈云锦在店里搭了个铺,让老人歇下。老人姓刘,六十多岁了,儿子在武汉会战中打死了,媳妇带着孙子逃散了。他一个人,走了半个多月,从湖北走到四川。

“路上到处都是人,”老人说,“走不动的就倒在路边,没人管。我这条命,是捡来的。”

沈云锦听着,想起了两年前。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从北平逃出来,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死。

刘老人在店里住了三天。三天后,他走了,说要去找儿子部队上的人,打听媳妇孙子的下落。临走时,他拉着沈云锦的手,说:

“掌柜的,你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

沈云锦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站了很久,直到疏桐出来拉他。

“云锦哥,进去吧。”

他点点头。

那些天,朝天门码头的船一刻不停地靠岸。从武汉撤下来的,从宜昌撤下来的,从沙市撤下来的。船上挤满了人,码头上也挤满了人。挑夫扛着行李,小贩喊着叫卖,孩子哭着找妈,大人喊着找人。到处是乱,到处是慌,到处是逃。

沈云锦每天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人从面前走过。有的穿着体面,一看就是有钱人;有的破衣烂衫,和当年逃难的自己一样。他们从这条街走过,走进重庆城,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有一天,他在人群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戴着礼帽,瘦瘦的,走路不快不慢。沈云锦愣了一下,然后跑出去。

“张先生!”

那人回过头。是张明德。

沈云锦跑到他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张明德看着他,笑了。

“沈老板,我还说安顿好了去找你。”

沈云锦说:“您怎么……您从哪儿来?”

张明德说:“汉口。撤出来的。”

那天晚上,张明德在云锦祥后院的枣树下坐了很久。他比上次见面瘦了,黑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沈云锦给他倒了茶,他喝了一口,说:

“沈老板,这回不一样。”

沈云锦等着他说下去。

张明德说:“武汉怕是要丢了。几十万人在撤,乱得一塌糊涂。咱们的人,能走的都走了。有些……没走成。”

他没说下去。沈云锦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张明德忽然说:“老吴还在那边。”

沈云锦心里一紧。老吴,是他在重庆认识的地下党同志,教过他接头暗号,带他做过几次任务。

“他……能出来吗?”

张明德摇摇头:“不知道。他在那边有事,走不开。”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枣树上,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张明德在重庆待了三天。

那三天,他每天出去,早出晚归。沈云锦不知道他去见谁,做什么,也不问。第四天早上,他来店里告别。

“沈老板,我要去成都。”

沈云锦愣了一下:“成都?”

张明德点点头:“组织上安排的。那边也有事。”

他站在店门口,看着沈云锦,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沈老板,你在这儿好好的。等太平了,咱们再见。”

沈云锦握着他的手,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张明德走了。沈云锦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匆匆忙忙的,往各个方向走。那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身影,很快就找不见了。

那天下午,陆锦程来了。

他比上回见面老了,头发又白了些,走路也有些慢。他坐在店里,喝着茶,跟沈云锦说话。

“云锦,银行里撤下来不少人。武汉那边的同事,能出来的都出来了,有些没出来。”

沈云锦问:“没出来的呢?”

陆锦程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可能……可能回不来了。”

他说起一个姓王的同事,在汉口分行做了十几年,撤退那天还在处理账目。船开了,他没赶上。后来听说日本人进城了,他躲进租界,又听说租界也被占了。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他家里还有老娘,还有老婆孩子,”陆锦程说,“不知道怎么样了。”

沈云锦听着,想起了刘老人,想起了那些倒在路边的人,想起了那个十四岁的学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两年前还在北平打算盘,现在在重庆,帮那些逃难的人送过货,递过信,掩护过人。

他不知道那些事有没有用。可他记得老吴说过:“有些事,比生意重要。”

八月底,消息传来:武汉会战还在打,中国军队守得很苦。报纸上天天登着战况,有人说守住了,有人说守不住了。沈云锦每天去报摊买报,看了就收起来,压在柜台底下。

有一天,念渝问他:“爹,你天天看报,看什么?”

沈云锦说:“看打仗的事。”

念渝说:“打仗打到咱们这儿吗?”

沈云锦摇摇头:“不会。”

念渝说:“那你看什么?”

沈云锦想了想,说:“看什么时候能回家。”

念渝不懂。他还小,不知道“家”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个店,这个院子,这棵枣树。他不知道北平还有一家店,还有一棵更大的枣树,还有一个爷爷在等着他们。

九月初,张明德从成都托人带来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老板,我在成都安顿下来了。这边也在准备,需要人。你那边,继续。老吴还没消息。有信就告诉你。”

沈云锦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两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北平的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那时候他不知道会去哪里,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现在他站在这里,同样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可他知道,他在等。

等太平,等回家,等那些不知去向的人回来。

九月中旬,重庆的雾开始回来了。

早晨起来,江面上白茫茫一片,慢慢漫上来,漫过街道,漫过房屋。沈云锦站在店门口,看着那雾,想起了刚来重庆的时候。那时候他觉得这雾烦人,什么都看不清。现在他习惯了,甚至觉得这雾挺好,能遮住很多东西。

那天下午,他在店里遇见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旧衣裳,背着个包袱,站在柜台前,盯着货架上的布看了半天。沈云锦问他:“先生要买什么?”

那人摇摇头,说:“不买。就是想看看。”

沈云锦看着他。那人的眼睛里有泪光。

“我从汉口来的,”那人说,“我家在汉口也有个店,卖布的。不知道还在不在。”

沈云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家在北平,也有个店。”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后来那人走了。沈云锦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他不知道那人叫什么,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可他知道,他们都是同一类人。

等着回家的人。

那天晚上,他给父亲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长,说了重庆的事,说了念渝的事,说了店里的生意。信的末尾,他写道:

“爹,您在北平还好吗?听说武汉那边打得厉害,您那边怎么样?要小心。我们在这边,都好。念渝会叫爷爷了。等太平了,我们就回去。”

信寄出去那天,他站在邮局门口,看了很久的天。天灰蒙蒙的,雾还没散。可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散的。

就像这场战争,总有一天会打完的。

就像他们,总有一天会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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