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节 山城初立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初的重庆,雾浓得化不开。
沈云锦站在云锦祥门口,看着那雾气从江面上升起来,一层一层,慢慢漫过石阶,漫过街巷,漫过对面低矮的屋檐。这雾和北平的不一样。北平的雾是干的,灰白色,像纱;重庆的雾是湿的,乳白色,像牛奶,伸手一抓能捏出水来。
他在这里站了七天了。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站在这门口,看雾,看来来往往的人,听那些快得像吵架的重庆话。他听不懂,可他在听,听久了,慢慢能分出几个词——“老师”“哪个”“要得”。
陆疏桐从后头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稀饭。
“云锦哥,吃饭了。”
沈云锦接过碗,喝了一口。稀饭是用糙米煮的,没有北平的小米粥香,可热乎乎地喝下去,胃里舒服。
陆疏桐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雾。
“这雾真大,”她说,“比咱们刚来那天还大。”
沈云锦点点头:“重庆就这样,雾都嘛。”
他们来了十天了。从北平到郑州,从郑州到汉口,从汉口坐船到重庆,一路奔波,脚都没停过。现在总算安顿下来,有了这间小铺子,有了这个落脚的地方。
可心里还是不踏实。
沈云锦喝完稀饭,把碗还给陆疏桐。他转身走进店里,站在柜台后头,开始拨拉算盘。算盘是新的,重庆本地买的,樟木的,珠子不够滑,拨起来有点涩。可他还是每天拨,从一拨到一百,从一百拨到一千。这是老郑教他的习惯,也是瑞蚨祥的规矩——算盘响,生意旺。
陆疏桐看着他,没说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瑞蚨祥,在想父亲,在想老郑,在想那棵老枣树。
她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
“云锦哥,慢慢来。”
沈云锦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在昏暗的店里有些苍白,可眼睛还是那么亮。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她,她穿着粉色的衣裳,站在陆家门口,朝他笑。那时他就觉得,这丫头的眼睛真亮,像星星。
现在星星在他身边,陪着他,在这个陌生的山城,在这个小小的铺子里。
“嗯,”他说,“慢慢来。”
头一个月的生意,清淡得像这雾。
重庆人不认生脸。他们买东西,喜欢去熟店,喜欢找熟人。沈云锦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人从门口走过,走了一拨又一拨,就是没人进来。他学着重庆话喊“老师,进来耍嘛”,喊得自己都别扭,还是没人进来。
陆疏桐比他急。她每天在店里转来转去,把货架擦了又擦,把绸缎叠了又叠,把柜台抹得锃亮。可货还是那些货,人还是那些人。
“云锦哥,”她忍不住问,“怎么没人来啊?”
沈云锦摇摇头:“慢慢来,急不得。”
可他自己心里也急。货是赊来的,一个月要还账。房租是押一付一,下个月还得交。加上两个人的吃喝,样样都要钱。账本上那点进项,根本不够看。
二月中旬,陆锦程来了。
他穿着灰色长衫,提着一个点心匣子,站在店门口往里张望。看见沈云锦,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
“云锦,疏桐,我来看你们了。”
陆疏桐跑过去,拉着父亲的手,眼眶红了。陆锦程拍拍她的手,又看看这小小的铺子,点点头。
“不错,有个落脚的地方就好。”
他坐下,和沈云锦说了半天话。说银行的事,说他这些天忙着安顿,说重庆这地方不比北平,什么都要从头来。沈云锦听着,只是点头。
临走时,陆锦程从怀里掏出几张钞票,塞给沈云锦。
“这个,你们先用着。别嫌少。”
沈云锦推辞,陆锦程瞪他一眼:“跟我还客气?疏桐是我闺女,你是我女婿,咱们是一家人。”
沈云锦收了钱,心里又暖又酸。
那天晚上,他和陆疏桐在灯下算了半天的账。房租、伙食、进货的钱、欠账的钱,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算下来,这些钱够撑两个月。两个月后,要是生意还没起色,就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陆疏桐看着他,轻声说:“云锦哥,会好起来的。”
沈云锦点点头。可他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好起来。
二月下旬,沈云锦开始往外跑。
他听陆锦程的话,多出去走走,多认识人。他每天上午开门,下午就出去转。从白象街走到朝天门,从朝天门走到较场口,从较场口走到两路口。他把重庆下半城的路都走熟了,哪条街卖什么,哪个码头卸什么货,哪家铺子做什么生意,他摸得清清楚楚。
有一天,他在朝天门码头碰见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穿着灰布短褂,戴着草帽,蹲在码头上抽烟。沈云锦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也掏出烟来抽。
那人看了他一眼,问:“北方来的?”
沈云锦点点头:“北平的。”
那人也点点头:“我天津的。逃难来的。”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抽着烟,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过了一会儿,那人说:“在这儿做买卖?”
“开了个小店,卖绸布。”
“绸布……”那人想了想,“白象街那边,有个姓王的,也是卖绸布的,生意还行。你去认识认识?”
沈云锦心里一动:“怎么认识?”
那人笑了笑:“我认识他,明儿个我带你去。”
第二天,沈云锦跟着那人去了王记绸布庄。王掌柜五十多岁,四川人,说话快,可人实在。他看了沈云锦带来的货样,点点头。
“你这些货,还行。就是价格高了点。重庆人买东西,讲究便宜。”
沈云锦说:“王掌柜,我刚来,不懂行情。您指点指点。”
王掌柜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年轻人,会说话。”他给沈云锦讲了一下午,讲重庆的绸布行情,讲哪些货好卖,讲哪些季节进什么货,讲怎么跟本地人打交道。
沈云锦听着,记在心里。临走时,王掌柜说:“有空常来。咱们做买卖的,互相帮衬。”
那天回去,沈云锦心情好了很多。他第一次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也许没那么难融入。
三月初,云锦祥进了第一批新货。
这回沈云锦听了王掌柜的话,没进贵的苏杭绸缎,进的是四川本地的土布和川绸。便宜,实惠,本地人认。货到了,他把货架重新摆过,把那几匹颜色鲜艳的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把土布放在中间,把那几匹好绸缎收在柜子里,给识货的人看。
开张那天,店里终于有人进来了。
是个中年妇女,穿着素色衣裳,在店里转了一圈,摸摸这匹,看看那匹,最后指着那匹蓝底白花的土布问:“这个,怎么卖?”
沈云锦报了个价,比王掌柜说的便宜两毛。妇女想了想,点点头,剪了三尺。
沈云锦给她量好,包好,收钱。她的手有些粗糙,指甲剪得短,一看就是干活的人。她把布夹在腋下,走了。
这是云锦祥开张以来,第一个真正的客人。
陆疏桐从后头跑出来,兴奋地说:“云锦哥,有人买了!”
沈云锦笑了。那是他这些天第一次笑。
三月中旬,陆锦程又来了。
这回他带来一个人,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灰色西装,一看就是体面人。陆锦程介绍说,这是银行新来的襄理,姓周,浙江人,也是逃难来的。
周襄理在店里转了一圈,点点头:“地方虽小,收拾得干净。你这些货,进得不错。”
沈云锦心里高兴,面上不显:“周先生过奖了。”
周襄理看了他一眼,说:“年轻人,踏实就好。重庆这地方,机会多。你好好做,有前途。”
他走了,沈云锦送他到门口。陆锦程拍拍他的肩:“云锦,这人以后有用。他在银行管放贷,以后你要借钱,找他。”
沈云锦点点头。他知道,陆锦程在帮他铺路。
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看着夜色里的重庆。山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从江边一直铺到山顶。他想起北平的夜,前门大街的路灯昏黄,五牌楼的轮廓黑沉沉地压在头顶。两个城市,两种夜,可他站在这里,心里渐渐有了底。
三月下旬,沈云锦收到一封信。
信是父亲托人辗转带来的,封皮上写着“重庆白象街云锦祥沈云锦收”。他拆信的时候,手在抖。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父亲的笔迹他认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云锦吾儿:
见字如面。你走后,爹日夜悬心。今得你已抵重庆安顿之消息,稍慰。
瑞蚨祥尚在,日本人三天两头来查,爹只推说货已售罄,生意难做。他们不信,可也没办法。老宋几个还在,帮着照看。那棵老枣树今年发得早,开春就冒了芽。
你在那边,好好做生意,好好待疏桐。她是好孩子,别辜负她。
等太平了,咱们父子再相见。
父字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廿八”
沈云锦拿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了那些字。陆疏桐走过来,挨着他坐下,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那天晚上,他给父亲写了回信。信写得很长,写他们一路上的事,写重庆这地方,写云锦祥开张了,写生意慢慢有起色了,写他一切都好,请父亲放心。
信寄出去的时候,他站在邮局门口,看了很久的天。天灰蒙蒙的,和他离开北平那天一样。可他心里,有了一点光。
四月里,重庆开始热了。
热得早,热得快,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沈云锦习惯了北平的夏天,干热,有风,还能忍。重庆的热是湿的,闷的,像蒸笼。他站在柜台后头,汗顺着脖子往下流,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
陆疏桐比他更难受。她从小娇生惯养,哪受过这个。她每天煮一大锅绿豆汤,放凉了喝,还是中暑了两回。沈云锦让她歇着,她不肯,说店里的事不能没人管。
四月十号那天,云锦祥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斯斯文文的。他在店里转了一圈,看得很仔细,最后走到柜台前,朝沈云锦点点头。
“沈老板,久仰。”
沈云锦愣了一下:“先生是……”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沈云锦接过一看,上面印着:“广大华行业务主任张明德”。
“广大华行?”沈云锦没听过这个名字。
张明德笑了笑:“我们做西药和进出口贸易的,在重庆有些生意。听朋友说,沈老板是北平瑞蚨祥的少东家,在绸布这一行很在行,特来拜访。”
沈云锦心里一动。瑞蚨祥的名头,在重庆也有人知道?
“张先生客气了。请坐。”
张明德坐下,和沈云锦聊了半天。他问得很细,问瑞蚨祥的历史,问沈云锦在北平的经历,问云锦祥现在的生意。沈云锦一一答了,心里却在琢磨,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临走时,张明德说:“沈老板,我们广大华行最近想开拓绸布这块业务,正缺个懂行的。你要是有意,咱们可以谈谈合作。”
沈云锦送他出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人说话做事,有条有理,不像普通商人。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晚上他跟陆疏桐说起这事,陆疏桐想了想,说:“这人……会不会是……”
她没说完,可沈云锦知道她想说什么。在重庆,这种事不能乱说。
“别瞎想。”他说,“人家是正经生意人。”
可他自己心里,也犯嘀咕。
四月里,沈云锦去了几次广大华行。
广大华行在打铜街,一栋三层的小楼,门口挂着牌子,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张明德带他参观了公司,介绍了几个同事,还让他看了他们的货样。西药、医疗器械、进口布料,都是好东西。
张明德说:“沈老板,我们公司刚起步,需要各种货源。你在绸布这行懂,能不能帮我们牵牵线,介绍几个可靠的供货商?”
沈云锦想了想,答应了。他在重庆这些日子,认识了几个人,王掌柜、周襄理、还有几个码头上的商人。介绍生意,对他也有好处。
他开始帮着跑腿。今天带王掌柜去广大华行谈生意,明天带广大华行的人去看货,后天帮两边传话。跑来跑去,跑熟了,大家也都认得他了。
陆疏桐有时候问他:“云锦哥,你整天往外跑,店里怎么办?”
沈云锦说:“店里你看着。这是机会,抓住了,以后就好过了。”
陆疏桐没再问。她知道他是在为这个家奔。
五月里,重庆的雾彻底散了。
天蓝得像洗过,太阳明晃晃的,晒得石板路发烫。沈云锦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蓝天,看着那太阳,忽然想起北平的夏天。北平的夏天也是这么热,可不一样。北平的热是透亮的,重庆的热是闷的。
他想家了。
可他知道,家回不去。至少现在回不去。
五月中旬,沈云锦在广大华行碰见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瘦瘦的,穿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脸上带着和气。张明德介绍说,这是公司的总经理,姓卢。
卢总经理看了沈云锦一眼,点点头:“沈老板,辛苦了。”
沈云锦说:“不辛苦。卢先生客气。”
卢总经理笑了笑,没再多说。可沈云锦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人不一样。
那天晚上回去,他和陆疏桐说起这事。陆疏桐说:“云锦哥,你小心点。”
沈云锦点点头:“我知道。”
五月二十日,云锦祥做了开张以来最大的一笔生意。
是个做批发生意的商人,姓陈,四川人,在重庆开了几家店。他看了沈云锦的货,又问了价钱,当场订了五十匹土布、二十匹川绸,付了定金。
沈云锦算了算,这笔生意,够他赚两个月的。
那天晚上,他和陆疏桐在店里坐了很久。他把账本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把那笔生意记上。陆疏桐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
“云锦哥,咱们是不是快熬出来了?”
沈云锦摇摇头:“还早。这才刚开始。”
可他自己心里,也有了一点盼头。
五月二十五日,张明德又来了。
这回他没谈生意,只是坐着喝茶。喝着喝着,他忽然问:“沈老板,你对时局怎么看?”
沈云锦愣了一下。时局?这话题太大了。
“张先生怎么突然问这个?”
张明德笑了笑:“随便问问。咱们做生意的,也得看风向。时局不好,生意就难做。”
沈云锦想了想,说:“打下去呗。总不能投降。”
张明德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光一闪就没了,可沈云锦看见了。
“说得好。”张明德站起来,“沈老板,以后咱们多来往。你这人,实在。”
他走了。沈云锦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门口,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他躺在床上,想着张明德那句话,想着他那一眼。他想起老郑说过的话:“少东家,这世上有些人,看着是做生意,其实在做别的事。”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光透进来,照在地上,一片银白。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信。父亲说,“守住本心”。
本心是什么?他不知道。可他隐约觉得,有些事,比生意重要。
五月底,陆锦程带来一个消息:日本人占领了徐州。
沈云锦听了,心里一沉。徐州一丢,中原就危险了。北平更回不去了。
陆疏桐在旁边,脸色也白了。她拉着沈云锦的手,没说话。
那天晚上,云锦祥很早就关了门。沈云锦站在后院,看着天。天上有星星,很多,很亮。他想起在北平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和陆疏桐站在后海的边上,看星星。那时他说,以后咱们还来看星星。
现在,星星还在,人却不在那儿了。
陆疏桐走出来,挨着他站下。
“云锦哥,你后悔吗?”
沈云锦摇摇头:“不后悔。”
陆疏桐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也是。”
那夜的风很轻,带着江水的腥味,从远处吹过来。他们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的星星。
六月一日,云锦祥迎来了第一个真正的夏天。
重庆的夏天热得让人发狂。沈云锦每天站在柜台后头,汗流浃背,可他还是站着。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坚持。陆疏桐劝他歇歇,他摇头:“站惯了。”
生意慢慢好了起来。那些他帮着跑出来的关系,开始有了回报。王掌柜给他介绍了几个人,周襄委托他帮银行做了一批制服,连广大华行也开始从他这儿进货。
账本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往上涨。
六月十五日,沈云锦收到了第二封北平的来信。
信还是父亲写的。这回信长了些,说瑞蚨祥还在,日本人来查过几次,他都应付过去了。说老宋病了,歇了几天,又起来干活。说老枣树今年结的枣子多,可惜他吃不着。
信的末尾,父亲写道:
“云锦,你在那边好好干。爹等着你回来。”
沈云锦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老郑那枚银元放在一起。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天。天很蓝,太阳很亮。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天桥看杂耍,那些耍把式的人,在太阳底下光着膀子,耍得满头大汗。他问父亲,他们不累吗?父亲说,累,可为了活着,再累也得耍。
现在,他也成了那个耍把式的人。
他转身回到柜台后头,开始拨拉算盘。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在安静的店里,声音清脆。
那是瑞蚨祥的声音,也是云锦祥的声音。
那是活着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