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渡:第6章 第六节 父亲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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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节 父亲的归来

民国二十七年正月初一,北平城在严寒中醒来。

前门大街上的积雪冻成了硬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几户人家的门框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零零落落的,不像过年,倒像送葬。

瑞蚨祥的门板还关着。自从日本人来过之后,沈云锦就让伙计们把门板关上,只留一扇小门出入。是怕日本人,是怕街上的闲人。谁知道那些走来走去的人里头,有多少是日本人的眼线?

沈云锦起得很早。他披着棉袄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枣树的枝条光秃秃的,上面落着一层霜,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他伸手摸了摸树干,冰凉的,可摸上去还是那么结实。

“云锦哥,你怎么起这么早?”陆疏桐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今儿个过年呢,多睡会儿。”

沈云锦接过粥,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暖到心里。

“睡不着。”他说,“想着今天可能会有消息。”

陆疏桐知道他想什么。这些天他天天盼着,盼父亲回来,盼天津有消息,盼这日子能有个转机。她没说话,只是挨着他站着,一起看着那棵老枣树。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把金色的光洒在院子里。积雪开始融化,檐上的水滴答滴答落下来,砸在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忽然,前头传来敲门声。

不是普通的敲门,是用力砸门,砰砰砰的,急促而沉重。沈云锦心里一紧,放下碗就往前头跑。陆疏桐跟在后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谁?”沈云锦隔着门板问。

外头没有回答,只有更急的砸门声。

沈云锦深吸一口气,把门闩拉开。门板开了一条缝,他往外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破旧的棉袍,满脸胡子拉碴,瘦得脱了相。可那双眼睛,那双疲惫却依然有神的眼睛,沈云锦认得。

“爹……”

沈伯安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可那是笑。

“云锦,是我。”

沈云锦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扑过去,一把抱住父亲,抱得紧紧的。沈伯安也抱着他,父子俩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就那么抱着。

陆疏桐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流了下来。

过了很久,沈伯安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进去说。”

沈云锦松开手,扶着父亲进了后院。他让父亲坐下,倒了杯热茶,又去厨房热了碗粥。沈伯安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像一辈子没喝过粥似的。

“爹,”沈云锦看着他,“您怎么瘦成这样?”

沈伯安放下碗,叹了口气。他看着儿子,看着站在一旁的陆疏桐,看着这熟悉的院子,眼睛里有泪光。

“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他慢慢说起天津的事。

原来那批东洋缎,从头到尾都是日本人设的圈套。他们通过汉奸放出消息,说有一批便宜货,比市价低三成,专门吸引北平的老字号上钩。沈伯安他们几个老掌柜,想着能省点钱,就合着进了。谁想到货刚到天津,日本人就找上门来,说这批货是“敌产”,要没收。

几个老掌柜急了,去找中间人理论,中间人却不见了。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个中间人是汉奸,专门替日本人办事。日本人的目的不是货,是他们这些老字号的人——逼他们“合作”,给日本人办事。

“那个姓周的翻译,”沈伯安说,“你们见过没有?”

沈云锦点点头:“见过好几次。逼我们交‘特供物资’。”

沈伯安冷笑一声:“就是他。在天津,他也是这么干的。有几个掌柜被逼得没法子,只好答应。我不肯,就躲起来了。”

他躲了整整四个月。今天住这儿,明天住那儿,东躲西藏,吃了上顿没下顿。后来托人花钱,找了个英国人的船,从天津偷渡到烟台,再从烟台绕道济南,一路辗转,总算回来了。

“爹……”沈云锦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

沈伯安拍拍他的手,看着儿子:“云锦,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辛苦了。”

沈云锦摇摇头:“您回来就好。”

陆疏桐端了盆热水过来,让沈伯安洗脸。沈伯安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上沈云锦的干净衣裳,人精神了许多。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儿子,看着这院子,看了很久。

“瑞蚨祥怎么样了?”他问。

沈云锦沉默了一会儿,把这几个月的事都说了。说老郑走了,说钱掌柜死了,说日本人逼他们交“特供物资”,说店里的货都快没了,说陆疏桐留下来陪他。

沈伯安听着,一直没有说话。等沈云锦说完,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枣树光秃秃的,在寒风里摇着。

“云锦,”他开口,“爹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沈云锦走过去,站在父亲身边:“爹,您别这么说。您回来就好。”

沈伯安转过身,看着他。父亲的眼睛里,有一种沈云锦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疲惫,一种苍老,还有一种……决绝。

“云锦,爹有个想法,你听听。”

那天下午,父子俩坐在堂屋里,围着火炉,说了一夜的话。

沈伯安说,北平不能待了。日本人早晚会再来逼他们“合作”。这次是“特供物资”,下次就是别的。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活不下去。

“我想让你走。”沈伯安说,“到南边去。重庆,昆明,都行。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打完仗再回来。”

沈云锦愣住了:“爹,您呢?”

“我留下。”沈伯安说,“瑞蚨祥不能没人。再说,我这把老骨头,也走不动了。”

“不行!”沈云锦站起来,“要走一起走。我不能把您一个人留在这儿。”

沈伯安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可语气很坚定:“云锦,你听爹说。你还年轻,路还长。爹老了,无所谓。可你不一样。你得活着,得把瑞蚨祥的根带出去。将来打完仗,你再回来,瑞蚨祥就能重新开张。”

沈云锦摇头:“我不要什么根,我要您。”

“糊涂!”沈伯安一拍桌子,“你是沈家的独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娘?”

沈云锦愣住了。

沈伯安放缓了语气,拉着他的手说:“云锦,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守住了这个店。你祖父当年从废墟里把它建起来,我守了三十年。现在,该你了。你把它带出去,将来再带回来。这就是咱们沈家的命。”

沈云锦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话。走,还是不走?走了,父亲怎么办?不走,瑞蚨祥怎么办?陆疏桐怎么办?

正月初三,他去找陆疏桐。

陆疏桐正在后院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看见他,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云锦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沈云锦拉着她坐下,把父亲的话告诉了她。陆疏桐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化。等他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云锦哥,爹说得对。”她终于开口,“你应该走。”

沈云锦看着她。

“我也走。”陆疏桐说,“跟你一起走。”

沈云锦握住她的手:“你想好了?”

陆疏桐点点头:“想好了。我说过,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去见了沈伯安。沈伯安听了陆疏桐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孩子。”他说,“你们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到那边,找到你爹,让他帮你们安顿下来。”

陆疏桐点点头,眼圈红了。

正月初五,沈云锦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账本、房契、还有祖父传下来的那本《绸缎经》,都收进一个小箱子里。老郑留下的那枚银元和那封信,他贴身放着,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货架上的那几匹布,他送给了老宋他们。剩下的,都锁在库房里。

老宋几个听说他要走,都来送他。老宋说:“少东家,您放心去。店里我们几个看着,等您回来。”

老周说:“少东家,一路平安。”

小马红着眼眶,说不出话,只是拉着他的手不放。

沈云锦看着他们,心里难受得像刀割。这些人和他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现在要分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老宋,”他说,“你们也多保重。要是有事,就去找陆伯伯留下的那个人。”

老宋点点头:“您放心。”

正月初七,沈云锦去了一趟前门城楼。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块砖他都认得。他站在城楼下,抬头看。城楼灰沉沉的,在冬日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苍老。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带他来这里看灯。正月十五,五牌楼下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绿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父亲指着那些灯笼说:“云锦,你看,这就是北平。再黑的天,也有灯亮着。”

现在,灯灭了。天还没亮。

可他相信,总有一天,灯会再亮起来。

他在城楼下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久到天色暗下来,久到一个巡逻的伪军走过来,用枪指着他,骂了几句,他才慢慢走开。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他走过前门大街,走过瑞蚨祥门口,走过五牌楼下。每走一步,都像是和什么东西告别。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可他知道,这一走,很多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

正月初八,沈伯安把他叫到堂屋里。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把算盘,一本账本,一封信。

算盘是祖父传下来的那把,核桃木的,珠子磨得发亮,框上还有那道焦痕。沈伯安把算盘推到他面前。

“这个,你带上。”

沈云锦接过算盘,沉甸甸的。

“账本是这些年记的,你带上,到了那边用得着。”沈伯安又推过账本。

最后是那封信。信封上写着“沈云锦亲启”,是父亲的笔迹。

“这封信,等你到了那边再看。”沈伯安说,“有些话,现在说不得。”

沈云锦接过信,看着父亲。

“爹……”

沈伯安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

“明天就走。早走早好。”

沈云锦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老了,弯了,可还是那么直。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他逛街,那时父亲的背那么宽,那么厚,趴在上面像趴在一座山上。现在山老了,可山还在。

正月初九,天还没亮,沈云锦就起来了。

他把那个小箱子拎到门口,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枣树。枣树光秃秃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他想起每年秋天,枣子熟了,红彤彤地挂满枝头,母亲会打下来给他们吃。那枣子又甜又脆,是北平的味道。

母亲走了,枣树还在。他走了,枣树也会在。

“云锦,该走了。”沈伯安站在身后,声音有些哑。

沈云锦转过身,看着父亲。父亲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爹,”他说,“您保重。”

沈伯安点点头:“你也是。路上小心,照顾好疏桐。”

沈云锦跪下,给父亲磕了三个头。沈伯安扶他起来,紧紧握着他的手。

“记住,”沈伯安说,“瑞蚨祥的根在这儿,但你的路在那边。不管走多远,都要记得回来。”

沈云锦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陆疏桐从屋里出来,拎着一个小包袱。她走到沈伯安面前,也跪下,磕了个头。

“伯父,您保重。”

沈伯安扶她起来,看着她的脸,眼眶红了。

“好孩子,云锦就交给你了。”

陆疏桐点点头,眼泪也流了下来。

他们走出门,老宋几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老宋帮他拎着箱子,老周帮他拿着包袱,小马在前面带路。天还没亮透,街上黑沉沉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昏黄。

走到巷口,沈云锦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瑞蚨祥门口,穿着那件灰布长衫,瘦瘦的,直直的,像一棵老树。他朝他挥了挥手,父亲也挥了挥手。

那一瞬间,沈云锦忽然想跑回去,不走了。可他没跑。他知道,他必须走。

他转过身,跟着小马,消失在黑沉沉的巷子里。

前门火车站还是那么乱,人挤人,吵吵嚷嚷的。沈云锦拉着陆疏桐,挤过人群,找到他们要坐的那列火车。火车已经很满了,车厢里塞满了人,过道上都是行李和包袱。他们挤上车,找了个角落站着。

陆锦程已经在车上等他们了。看见女儿,他眼眶红了,拉着她的手不放。

“疏桐,路上小心。到了那边,给爹写信。”

陆疏桐点点头,眼泪哗哗地流。

火车鸣笛了,车身一震,慢慢开动。沈云锦从车窗往外看,看见月台上那些送行的人,看见他们在朝自己挥手,看见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火车越开越快,把北平抛在身后。沈云锦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灰色的房屋,那些光秃秃的树,那些飞驰而过的田野。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陆疏桐靠在他肩上,轻声问:“云锦哥,咱们还回来吗?”

沈云锦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在心里说: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火车一路向南,过保定,过石家庄,过郑州。每到一站,都有人上上下下。车厢里越来越挤,空气越来越浑浊,可没人抱怨。逃难的人,没资格抱怨。

夜里,陆疏桐靠着他睡着了。他看着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那脸上有疲惫,有泪痕,可睡得很安稳。他轻轻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火车在黑暗中穿行,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轰隆声。那声音让他想起老郑的算盘,一颗一颗,清脆而坚定。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拨拉着那把算盘,一颗一颗,数着离北平越来越远的距离。

正月初十,他们到了郑州。

郑州火车站比北平还乱,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哭喊声。沈云锦拉着陆疏桐,跟着陆锦程挤下火车,在人群里穿行。他们要在这里换车,往南去汉口,再从汉口坐船去重庆。

换车的队伍排得很长,从售票窗口一直排到广场外面。他们排了一个多时辰,才买到票。票是站票,没有座位,只能站着。

陆锦程看看票,叹口气:“能走就行。站着站着就到了。”

他们又挤上另一列火车,继续向南。这列火车更挤,过道上都是人,厕所里也塞满了行李。沈云锦让陆疏桐靠着自己,给她腾出一点地方,让她能站得舒服些。

车厢里什么人都有。有穿西装的商人,有穿长衫的文人,有穿旗袍的太太小姐,也有穿粗布衣裳的农民。大家挤在一起,谁也不嫌弃谁。逃难的时候,都是难民。

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一个人拄着拐杖。沈云锦让她靠着自己的行李坐着,她感激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人啊,”老太太拉着他的手,“好人一定有好报。”

沈云锦苦笑。好报?他不求好报,只求平安。

火车开了一夜,天亮时到了汉口。他们在汉口下了车,跟着人群往江边走去。长江就在前面,浑黄的水面宽阔得像海,大大小小的船只在江面上来来往往。

他们要坐船去重庆。

船票更难买。码头上排着长队,从售票口一直排到街上,黑压压的一片。他们排了整整一天,到天黑才买到票。票是三等舱,在最底层,没有窗户,又闷又热。

陆锦程看看票,还是那句话:“能走就行。三等舱也是舱。”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汉口一家小客栈里。客栈很破,墙皮都掉了,床板硬得像石头。可陆疏桐一躺下就睡着了,她太累了。

沈云锦睡不着。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汉口的夜和北平不一样,更吵,更乱,更多灯。他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亮的暗的,远的近的。他不知道哪一盏是北平的方向,可他看着那些灯,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些灯,和五牌楼下的灯一样,都是灯。

灯亮了,就有希望。

正月十二,他们上了船。

船是民生公司的“民权号”,三层,很大,能装几百人。三等舱在最底层,没有窗户,只有几个通风口。舱里挤满了人,铺挨着铺,行李摞着行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汗味、烟味、煤油味、还有呕吐物的味道。

陆疏桐皱皱眉,没说话。她找了个角落,把包袱放下,算是他们的地盘。

沈云锦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她是千金小姐,从小锦衣玉食,现在却要和他一起挤在这暗无天日的舱底,和一群难民挤在一起。她一句抱怨都没有。

“疏桐,”他轻声说,“委屈你了。”

陆疏桐摇摇头,握着他的手:“不委屈。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船开了。从底舱的通风口望出去,只能看见一小片天空,灰蒙蒙的,时而被烟雾遮住。江水拍打着船身,轰隆轰隆的,像打雷。

沈云锦靠着舱壁,闭上眼睛。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瑞蚨祥,想起了那棵老枣树。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

可他离它们越来越远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船到宜昌了。他们在宜昌下船,换乘小船继续往上游走。越往上游,江面越窄,水流越急。两岸的山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像两堵墙夹着江水。

陆疏桐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山,看了很久。

“云锦哥,”她说,“这就是三峡吗?”

沈云锦点点头:“应该是。”

“真高。”她喃喃,“比前门城楼还高。”

沈云锦没说话。他看着那些山,心里想的却是北平。北平没有山,只有城墙。那城墙,也和这些山一样,又高又厚,守着他从小到大的一切。

可现在,他离开了那些墙,来到这些山中间。

正月十八,他们到了重庆。

朝天门的码头从江边一直延伸到山顶,石阶又长又陡。沈云锦挑着担子,一头是被褥,一头是陆疏桐的小包袱,一步一步往上走。江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腥味。

陆疏桐跟在后头,一手扶着石阶旁的栏杆,一手拿着把油纸伞当拐杖。她比在北平的时候瘦了,下巴尖了,可精神还好,走几步就抬头看看上头的城门。

“云锦哥,歇会儿吧。”她喊。

沈云锦放下担子,回头看她。她的脸晒红了,额上也有汗,可眼睛弯着,在笑。

“累不累?”他问。

“不累。”陆疏桐走到他身边,递过手帕,“你擦擦汗。”

沈云锦接过,擦了一把,手帕上全是灰。他们从汉口坐船上来,一路挤在三等舱里,五天没洗澡,身上都馊了。

“快了。”他指着上头的城门,“过了这道门,就到城里了。”

陆疏桐点点头,又往下看了一眼。江水浑黄,在脚下缓缓流着,大大小小的船挤在江边。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的号子声、船工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团。

“这么多人……”她喃喃,“都往这儿挤。”

“国民政府打算搬来,可不都挤。”沈云锦挑起担子,“走吧,先找个客栈住下。”

他们找了家小客栈,在较场口附近,叫“临江居”。老板姓周,四川人,说话快得听不清,可人实在。他见他们是北方逃难来的,少收了两块钱。

安顿下来后,沈云锦让陆疏桐歇着,自己出去打听消息。他在街上走了一下午,从较场口走到朝天门,从朝天门走到两路口,腿都走细了,总算听出点门道:重庆现在分上半城和下半城,上半城地势高,住的都是达官贵人,房子贵得离谱;下半城靠江边,便宜些,但乱,也潮。做买卖的人多在仓坝子、白象街那一带落脚。

第二天,他们去看房。

看了好几处,最后看中的是一间临街的铺面,后面带个小院,两间厢房,一口井。铺子原先是个卖杂货的,掌柜的去年病死了,家里人要回老家,急着出手。

沈云锦站在铺子里,看着空荡荡的货架和积了灰的柜台,心里头翻腾。这地方比瑞蚨祥小多了,小得只能摆下四节柜台,转个身都费劲。可总得有个地方。

他看了一眼陆疏桐。陆疏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租了。”他说。

开张那天,是正月二十八。没有鞭炮,没有匾额,只在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云锦祥绸布庄”。货是沈云锦从重庆的批发商那里赊来的,一共才两百块钱的货,苏杭的绸缎进不起,只能卖些本地的土布和川绸。

沈云锦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那些寒酸的货,看着这间小小的铺子,忽然想起了瑞蚨祥。瑞蚨祥的货架那么高,绸缎那么漂亮,柜台那么宽,站在那里,心里踏实。现在站在这里,心里空落落的。

陆疏桐从后头出来,站在他身边。

“云锦哥,”她轻声说,“这就是咱们的新家了。”

新家。

沈云锦看着这小小的铺子,看着陆疏桐,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心里忽然有了一点暖意。

是啊,新家。虽然小,虽然破,可这是他们的新家。

他握住陆疏桐的手:“嗯,新家。”

那天晚上,他拿出父亲给他的那封信,在灯下拆开。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父亲的笔迹他认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云锦吾儿: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已经离开北平了。爹心里有千言万语,可落笔时,不知从何说起。

瑞蚨祥传了三代,你祖父从废墟里把它建起来,我守了三十年。现在轮到你了。不是让你守着那个破店,是让你守着那份心。那份不低头、不弯腰、不折骨的心。

你在重庆,要好好活着,好好做生意。不管多难,都要挺住。记住,你是沈家的子孙,瑞蚨祥的根在你身上。

等太平了,一定要回来。瑞蚨祥的灯,会一直亮着等你。

父字

民国二十七年正月初八”

沈云锦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了那些字。他把信折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和老郑留下的那枚银元放在一起。

窗外,重庆的夜很深。江水在远处流淌,传来隐约的涛声。那声音,和北平不一样。可他知道,不管在哪儿,江水都会流,日子都会过,灯都会亮。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水腥味。他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的暗的,远的近的。他不知道哪一盏是北平的方向,可他心里有灯,一直亮着。

那是瑞蚨祥的灯,是父亲的灯,是老郑的灯,也是他自己的灯。

灯亮着,路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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