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节 沦陷之后
北平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就和人一样,北平已是大半个空城了。
前门大街两旁的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被行人的脚踩过,碾进泥土里。街上的行人比夏天更少了,偶尔有几个也是匆匆而过,低着头,谁也不看谁。店铺大多关着门,开着的也是半掩着,伙计们坐在门口,眼神空洞地望着街面,不知在想什么。
瑞蚨祥的门还开着。沈云锦每天照旧站在柜台后头,拨拉着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听着那清脆的响声。货架上空了大半,只剩下几匹本地粗布和几捆棉线。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进了多少,卖了多少,亏了多少。数字越来越大,大得他不想看。
可他还是每天看,每天记。这是老郑教他的,做买卖,账目要清,再难也要清。
老宋从后头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稀粥:“少东家,吃点东西吧。”
沈云锦接过碗,看了一眼。粥很稀,能照见人影,漂着几片菜叶。他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可还是咽下去了。
“老宋,今儿个外头有什么消息?”他问。
老宋摇摇头:“没什么好消息。听说日本人又在抓人,说是抓抗日分子。西街老王家的小子被抓走了,他娘哭晕过去好几回。”
沈云锦心里一紧,没说话。
老宋叹了口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是啊,什么时候是个头。沈云锦也不知道。
老郑走后,店里就剩老宋、老周、小马和老孙头几个人。生意做不成,可人还得吃饭,店还得开着。沈云锦把大伙儿的工钱减了一半,说等太平了再补上。没人抱怨。大家都知道,这时候能有个地方待着,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九月十日,周翻译又来了。
这回他带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一看就是汉奸。他们站在店门口,周翻译笑眯眯地进来,那两个黑衣人守在门外。
“沈老板,好久不见。”周翻译拱拱手,一脸和气。
沈云锦从柜台后走出来,也拱拱手:“周先生。”
周翻译看看空荡荡的货架,啧啧两声:“沈老板,这生意可不好做啊。”
沈云锦没接话。
周翻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沈老板,上回我跟您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云锦看着他,说:“我父亲还没回来,我做不了主。”
周翻译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沈老板,您这话说了多少回了?您父亲回不来,您就是当家的。这主,您不做谁做?”
沈云锦摇摇头:“我父亲不在,我做不了主。这是规矩。”
周翻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变了几变。最后他叹口气,摇摇头。
“沈老板,这年头想吃饭,不容易吧。”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皇军才进城,需要支持,给您最后半个月。半个月后,您再不答应,想想钱掌柜。”“都是中国人,我也是为你好,皇军的耐心不多了。”
他走了。那两个黑衣人跟着走了。沈云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心全是汗。
老宋走过来,轻声说:“少东家,您这么拖着,能拖到什么时候?”
沈云锦摇摇头:“不知道。能拖一天是一天。”
九月十五日,陆疏桐来了。
她穿着深色的旗袍,脸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走到柜台前,放在上面。
“云锦哥,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沈云锦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件厚衣裳,还有一双新做的棉鞋。他拿起棉鞋看了看,针脚细细密密,做得结实又暖和。
“你做的?”他问。
陆疏桐点点头:“天冷了,你该添件厚衣裳。我妈帮你做的,鞋是我做的。”
沈云锦心里一暖,把棉鞋放下,看着她。
“疏桐,你爹那边……定下来了?”
陆疏桐点点头:“下个月初,他们就走。我爹说,让我一定跟他走。”
沈云锦心里一紧。他看着陆疏桐,看着她的眼睛,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疏桐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疏桐轻声说:“云锦哥,我不走。”
沈云锦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说什么?”
陆疏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可很坚定:“我说,我不走。我跟我爹说了,我要留下来。”
沈云锦张了张嘴,想劝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你爹……同意吗?”
陆疏桐摇摇头:“他不同意。可他拗不过我。”她顿了顿,又说,“云锦哥,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我留下来,陪着你。”
沈云锦的眼眶湿了。他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后院的老枣树下,说了很多话。陆疏桐说,她这些天想了很多,想他们小时候的事,想这些年的事,想以后的事。她说,她不怕吃苦,不怕危险,就怕再也见不到他。
沈云锦握着她的手,说:“疏桐,谢谢你。”
陆疏桐笑了,两个酒窝又露出来:“谢什么?我愿意的。”
九月二十日,天气转凉了。
前门大街上的落叶更厚了,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沈云锦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景象,心里空落落的。
忽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钱掌柜的媳妇,穿着孝服,手里牵着一个孩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包袱,从街那头走过来。她走得很慢,低着头,谁也不看。
沈云锦喊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沈云锦看着她走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想追上去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呢?节哀顺变?人已经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给父亲写了一封信。信很长,写了老郑去世的事,写了钱掌柜的事,写了日本人逼他的事,写了陆疏桐留下来的事。他写了很多,可最后又把信烧了。父亲在天津,信寄不出去。就算寄出去了,父亲也回不来。说了有什么用?只会让父亲担心。
他把信烧了,看着那些灰烬飘散在风里,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梦里,这个梦很长很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
九月二十五日,日伪政权发布了《北平市商户登记办法》。
办法规定,所有商户必须在十日内到指定的“商会”登记,领取营业执照。不登记者,一律按“非法经营”处理,店铺查封,货物没收。登记的商户,必须“配合”皇军的物资调配,按时按量上缴“特供物资”。
老宋把告示念给沈云锦听。念完,他问:“少东家,咱们怎么办?”
沈云锦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是逼他们低头。不登记,店就保不住。登记了,就得给日本人当牛做马。
“登记。”他说。
老宋愣住了:“少东家……”
“登记。”沈云锦又说了一遍,“不登记,店就没了。登记了,好歹还能开着。等太平了再说。”
第二天,沈云锦去了一趟“商会”。
“商会”设在西河沿的一栋二层楼里,门口挂着太阳旗,站着两个穿黄皮的伪军。沈云锦进去,里面乱哄哄的,挤满了人,都是来登记的商户。有的愁眉苦脸,有的骂骂咧咧,有的一声不吭。
他排了半天队,终于轮到。柜台后头坐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板着脸,问他要什么。他递上瑞蚨祥的执照和地契,年轻人翻了翻,扔给他一张表格。
“填了。”
沈云锦填了。姓名,年龄,籍贯,店铺地址,经营项目,资本数额,伙计人数。填完交给年轻人,年轻人看了看,又扔给他一张纸。
“这是‘特供物资’配额。每月十五号前,把货送到指定地点。少一匹,罚十倍。”
沈云锦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每月上缴棉布二十匹,绸缎五匹,棉线十捆。他倒吸一口凉气。瑞蚨祥现在哪有这么多货?
“这……这太多了。”他说。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多?嫌多就别登记。门在那边,不送。”
沈云锦握着那张纸,手在发抖。他想把纸摔在年轻人脸上,想转身就走,可他不能。走了,瑞蚨祥就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走出“商会”,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看着那些麻木的脸,看着那些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瑞蚨祥的根在北平,你的路还长。”
可现在,这根扎在烂泥里,不知道还能扎多久。
十月,北平的物价开始飞涨。
粮价一天一个样。昨天一块钱能买五斤白面,今天就只能买三斤。昨天还能买到的煤,今天就断货了。市民们开始抢购,排队的人从店门口排到街角,挤成一团。有人为了半斤面大打出手,有人被踩伤了腿,有人晕倒在队伍里,被人拖出来扔在路边。
瑞蚨祥不卖粮食,可也受了影响。进货价涨了,出货价却不敢涨——涨了就没人买。货架上越来越空,进项越来越少,可开销一点没少。伙计们的工钱,店铺的税费,还有那该死的“特供物资”。
十月初十,又到了交“特供物资”的日子。
沈云锦把店里仅剩的几匹布凑了凑,还不够数。他又去别的店里借,借了一圈,才勉强凑够。他把货送到指定地点,一个日本军官看了看,点点头,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旁边的翻译说:“皇军说了,你这次按时交齐,很好。下次继续。”
沈云锦点点头,转身走了。他不敢回头看那堆货,那是瑞蚨祥最后一点家底。
十月十五日,陆疏桐的父亲陆锦程走了。
那天早上,沈云锦送他们到前门火车站。火车站里挤满了人,都是准备南下的。有穿西装的商人,有穿长衫的文人,有穿旗袍的太太小姐,也有穿粗布衣裳的平民百姓。大家挤在一起,谁也不看谁,只盯着那列火车,生怕错过。
陆锦程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没穿西装,也没打领带。他拉着沈云锦的手,说:“云锦,我把疏桐交给你了。你照顾好她。”
沈云锦点点头:“陆伯伯放心。”
陆锦程看看女儿,眼眶红了。陆疏桐扑进他怀里,哭了。陆锦程拍拍她的背,说:“别哭,爹过段时间就回来。你好好跟着云锦,别任性。”
火车鸣笛了,催人上车。陆锦程松开女儿,拎起箱子,朝他们挥挥手,转身走向火车。陆疏桐想追上去,被沈云锦拉住了。
他们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列火车慢慢开动,看着陆锦程在车窗里朝他们挥手,看着那挥手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方。
陆疏桐靠在沈云锦肩上,哭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沈云锦握着她的手,陪她慢慢走回瑞蚨祥。
那天晚上,陆疏桐没有回家。沈云锦在后院给她收拾了一间小屋,让她住下。她说,以后就住这儿了,不回那个家了。那个家,已经没人了。
十月下旬,北平下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整天。街上积了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行人更少了,店铺开着的也早早关门。沈云锦站在店门口,看着那雨,看着那水洼里的倒影,看着雨水顺着五牌楼的檐角往下流,汇成一道道水帘。
老宋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少东家,这雨下得真长。”
“嗯。”
“下雨天,没人出门。今儿个怕是一个生意都没有。”
“没事。”
老宋看看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开,留沈云锦一个人站在门口。
沈云锦看着那雨,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每逢下雨,父亲就让他待在店里,不许出去玩。他趴在柜台上,看着外头的雨,看着街上的水洼,看着那些打着伞匆匆走过的行人。那时候觉得无聊,现在想起来,那日子多好。
现在,父亲不在,老郑不在,北平也不是那个北平了。只有这雨,还和当年一样,不紧不慢地下着,下着。
傍晚时分,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片火烧云,红得像血。沈云锦站在门口,看着那片云,看了很久。
陆疏桐从后头出来,走到他身边。
“云锦哥,吃饭了。”
沈云锦点点头,跟着她进去。饭桌上摆着两碗稀粥,一碟咸菜,两个窝头。这是他们的晚饭,这些日子都是这样。
陆疏桐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留给自己。她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很仔细。
沈云锦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是千金小姐,从小锦衣玉食,现在却跟着他吃糠咽菜,住在这破旧的店里,从没抱怨过一句。
“疏桐,”他开口。
“嗯?”
“你……后悔吗?”
陆疏桐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油灯下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后悔什么?”
“后悔留下来。后悔跟我过这种日子。”
陆疏桐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下,特别好看。
“云锦哥,你想什么呢?我要是后悔,早就走了。”
沈云锦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陆疏桐的话,想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想着她这些日子的陪伴。他告诉自己,不管多难,都要撑下去。为了父亲,为了瑞蚨祥,也为了她。
十一月,北平进入了真正的冬天。
第一场雪是在立冬那天下的。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房顶和树上,像撒了一层白糖。沈云锦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雪花飘飘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街面上,落在五牌楼的匾额上,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街上的人更少了。天冷,没人愿意出门。偶尔有几个也是缩着脖子,拢着手,匆匆走过。店铺关了大半,开着的也是半死不活。瑞蚨祥的生意,几乎等于零。
十一月九日,报上的消息说太原也被占领了,日本人的报纸。
十一月十日,又到了交“特供物资”的日子。
这回沈云锦怎么也凑不齐了。店里已经空了,能借的地方都借遍了。他硬着头皮去“商会”,找到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
“没货?没货就想办法。”年轻人板着脸,“规定是死的,少一匹,罚十倍。你交不起罚款,就拿店抵。”
沈云锦站在那儿,手攥得紧紧的。他深吸一口气,说:“我回去想办法。”
走出“商会”,他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街上那些麻木的脸,看着远处那些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他不想回店里。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走到脚都麻了。最后他走到前门城楼下,站在那儿,抬头看。城楼还是那个城楼,灰砖灰瓦,高高地矗立在那儿,和几百年前一样。可他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下来,久到街灯亮起来,久到一个巡逻的日本兵走过来,用枪指着他,叽里咕噜骂了几句,他才慢慢走开。
回到店里,陆疏桐正在等他。桌上摆着晚饭,已经凉了。
“云锦哥,你去哪儿了?我担心死了。”
沈云锦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份担心,那份关切,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他还有她,还有瑞蚨祥,还有父亲等着他。他不能倒下。
“没事。”他说,“出去走了走。”
陆疏桐看着他的脸,没再问。她把饭菜热了,端到他面前。他吃了几口,吃不下,放下筷子。
“疏桐,”他忽然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实在不行,就把店关了。咱们走。”
陆疏桐愣住了:“走?去哪儿?”
沈云锦摇摇头:“不知道。先离开北平再说。去南方,去找你爹。”
陆疏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云锦哥,你舍得吗?”
沈云锦沉默了。
舍得吗?当然舍不得。瑞蚨祥是他家的根,是祖父传下来的,是父亲守了半辈子的。他怎么能舍得?
可不舍得又能怎样?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他坐在账房里,把那把老算盘从头到尾拨了一遍又一遍。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在寂静的夜里,声音传得很远。
天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十一月十五日,沈云锦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天津托人带来的,是父亲的笔迹。他拆开看,手在抖。
父亲在信里说,他在天津租界里还算安全,可日本人封锁了所有通道,没有特别通行证,谁也过不来。他让沈云锦别等他,该走就走,该关就关。等太平了,再回来重建。
信的末尾,他写道:
“云锦,爹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可爹相信你,你能扛住。瑞蚨祥的根在北平,你的路还长。不管走到哪儿,都要记住,你是沈家的子孙,瑞蚨祥的少东家。等太平了,一定要回来。”
沈云锦拿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流下来,滴在纸上,洇开了那些字。
陆疏桐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轻轻握着。
沈云锦抬起头,看着她。她眼睛里有泪光,可没哭。
“疏桐,”他说,“咱们走吧。”
陆疏桐点点头:“好。”
十一月二十日,日本人又来了。
这回不是周翻译,是三个穿军装的日本军官,带着一队伪军。他们站在店门口,领头那个军官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旁边的翻译说:“皇军说了,你们店的‘特供物资’没交齐,按规定要查封。”
沈云锦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们,没说话。
那个军官一挥手,伪军们冲进来,开始翻箱倒柜。他们把仅剩的那几匹布翻出来,把货架推倒,把抽屉拉开,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地上。老宋和老周被推到墙角,小马被踹了一脚,趴在地上不敢动。
沈云锦想冲过去,被陆疏桐死死拉住。
那些伪军翻了一阵,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找到。军官沉着脸,走到沈云锦面前,叽里咕噜又说了一通。翻译说:“皇军说了,限你三天之内把欠的货补齐。补不齐,这店就没收了。”
他们走了。店里一片狼藉,货架倒了,绸缎散了一地,抽屉里的账本、票据、杂物都混在一起,被踩得乱七八糟。
沈云锦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宋和老周默默收拾着,把倒下的货架扶起来,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小马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帮着收拾。陆疏桐站在沈云锦身边,握着他的手,紧紧的。
那天晚上,他们把东西收拾好,坐在后院的老枣树下。枣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少东家,”老宋开口,“咱们怎么办?”
沈云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老宋,你们走吧。店关了,你们都走吧。”
老宋愣住了:“少东家,您说什么?”
“我说,你们都走。”沈云锦说,“我不能再连累你们了。日本人冲着我来,你们没必要跟着我担风险。”
老宋摇摇头:“不行。我们不走。瑞蚨祥是我们的家,我们不走。”
老周也点头:“不走。我们不走。”
小马说:“少东家,我也不走。我跟您。”
沈云锦看着他们,眼眶湿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疏桐握着她的手,轻声说:“云锦哥,你看,他们都不走。你也不能走。”
沈云锦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那棵老枣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粗糙,裂着口子,可还直直地挺着。
“好。”他说,“咱们不走。咱们挺着。”
十一月二十五日,大雪。
这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下了一天一夜,把整个北平城都盖成了白色。前门大街上的积雪有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行人几乎绝迹,只有几个日本兵在街上巡逻,踩着雪,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脚印。
瑞蚨祥的门没开。沈云锦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他看见那些日本兵走过,看见他们踩着雪走过五牌楼下,看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大雪里。
陆疏桐从后头出来,给他披上一件厚衣裳。
“云锦哥,别看了。进来暖和暖和。”
沈云锦点点头,转身进去。屋里生了个小炉子,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墙上。老宋、老周、小马围在炉子边,手里都捧着碗热水。看见他进来,老宋让了个地方。
“少东家,坐这儿。”
沈云锦坐下,接过陆疏桐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热水烫嘴,可喝下去浑身暖和。
“老宋,”他问,“咱们还有多少粮食?”
老宋想了想:“够吃半个月的。省着点,能撑二十天。”
沈云锦点点头。二十天。二十天以后呢?他不知道。
陆疏桐挨着他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他低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这些天她太累了,忙里忙外,什么都干。他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一阵发酸。
他把自己的衣裳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大雪一直下到傍晚才停。沈云锦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枣树的枝条上压满了雪,沉甸甸的,可还直直地挺着。他想起小时候,每年秋天枣子熟了,母亲就会打下来给他们吃。那枣子又甜又脆,是北平的味道。
现在,母亲不在了,父亲不在,北平也不是那个北平了。只有这棵枣树还在,年年开花,年年结果,年年挺着。
他伸手,从树枝上掬了一捧雪,在手心里握了握。雪很凉,凉得刺骨,可他没松手。他就那么握着,握着,直到手心里的雪化成水,一滴一滴从指缝里漏下去。
十二月,北平更冷了。
冷得滴水成冰,冷得人一出门就缩成一团。街上更萧条了,连日本兵都少了。店铺开着的没几家,瑞蚨祥算一个。沈云锦每天都开门,每天都站在柜台后头,每天都拨拉那把老算盘。他知道没人来买东西,可他还是要开门,还是要站,还是要拨拉。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坚持。
十二月十五日,又到了交“特供物资”的日子。
这回沈云锦没去。他已经想好了,要杀要剐,随他们便。他不再忍了。
可奇怪的是,日本人没来。一天,两天,三天,都没来。沈云锦心里疑惑,让老宋出去打听。老宋回来说,听说日本人在处理南京的事,顾不上这边了。
“真的?”沈云锦问。
“都这么说。”老宋压低声音,“说是日本人杀人了,被国际社会知道了。”
“死了多少人?”沈云锦也压低声音。
“不知道,日本人不让说。但听说美国人可能会介入。”
沈云锦心里一沉。他不懂国际形势,可他隐隐觉得,这也许是个转机。
那天晚上,他把这个消息告诉陆疏桐。陆疏桐听了,眼睛里有了光。
“云锦哥,这是不是说明,日本人快不行了?”
沈云锦摇摇头:“不知道。但至少,他们顾不上咱们了。”
十二月二十日,小年。
往年这个时候,北平城里早就热闹起来了。卖年货的、卖对联的、卖鞭炮的,满街都是。今年什么都没有。街上冷冷清清,偶尔几个行人也是脚步匆匆。家家户户关着门,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照在雪地上,像一个个寂寞的眼睛。
沈云锦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放上香烛、供品,祭灶王爷。香烛的火苗在风里摇晃,青烟袅袅升起,飘向夜空。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心里默念:灶王爷,保佑我爹平安,保佑瑞蚨祥平安,保佑我们这些人平安。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陆疏桐站在旁边,也对着夜空,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他不知道她在许什么愿,可他猜得到。
那天晚上,他们围在炉子边,吃了顿简单的晚饭。老宋炒了两个菜,一个是白菜炖粉条,一个是萝卜丝,都是自家后院种的。主食是窝头,就着咸菜。可大家都吃得很香,边吃边说话,说些从前的事,说些高兴的事。
老宋说起他刚来北平那会儿,住在天桥那边,每天去看杂耍,看耍猴的,看变戏法的,看说书的。他说那个说书的姓王,一张嘴能把死人说话,把活人说死。他说有一次王先生说《三国》,说到关羽走麦城,台下哭了一大片。
老周说起他老家的事。他老家在河北乡下,种地的,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他出来当伙计,就是为了多挣点,寄回去给家里人。他说他娘还在,今年七十多了,眼睛不好,可耳朵还好,每次他写信回去,他娘就让邻居念给她听,听了就笑,笑完了就哭。
小马说起他小时候的事。他是孤儿,不知道爹妈是谁,从小在教会办的孤儿院长大。后来孤儿院关了,他就出来自己讨生活。在瑞蚨祥这几年,是他过得最好的几年。
他们说着说着,沈云锦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些伙计的了解,原来这么少。他们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竟从没问过这些。他有些惭愧,又有些温暖。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小年,这些人围在一起,说着这些事,让他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陆疏桐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云锦哥,你看,他们多好。”
沈云锦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十二月三十日,除夕。
瑞蚨祥的门口贴了一副对联,是老宋写的。上联是“生意兴隆通四海”,下联是“财源茂盛达三江”,横批“一本万利”。字写得一般,可红纸看着喜庆。沈云锦站在门口,看着那副对联,看了很久。
陆疏桐从后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云锦哥,吃饺子。”
沈云锦接过碗,看着那些白胖胖的饺子,忽然想起小时候,每逢除夕,母亲就会包很多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韭菜鸡蛋馅的,还有几个是包了铜钱的,谁吃到谁有福气。他每次都想吃到那个有铜钱的,每次都吃撑了也吃不到。
现在,母亲不在了,那些饺子也吃不到了。
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鲜,香,还有一点姜的味道。他吃着吃着,眼泪掉了下来。
陆疏桐没说话,只是挨着他坐下,靠在他肩上。
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那是有人在过年,不管多难,年总要过。沈云锦听着那些零零落落的鞭炮声,想起以前的除夕,瑞蚨祥门口鞭炮齐鸣,街坊邻居都来拜年,父亲站在门口,笑着招呼客人。那时多热闹,多好。
可现在,只剩下他和陆疏桐,和这几个伙计,和这一盘饺子,和窗外零零落落的鞭炮声。
“云锦哥,”陆疏桐轻声说,“明年除夕,咱们还能这样过吗?”
沈云锦沉默了一会儿,说:“能。肯定能。”
他不知道明年会怎样。可他知道,只要他们还活着,还在,年就会过下去。瑞蚨祥的灯,就会一直亮着。
那天晚上,他和陆疏桐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银白的光。老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团,风一吹就动。
陆疏桐靠在他怀里,说:“云锦哥,你看,那颗星星好亮。”
沈云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天边,有一颗星星,一闪一闪的,特别亮。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星,可他看着那颗星,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颗星,好像在看着他,在告诉他什么。
“疏桐,”他说,“等太平了,咱们在枣树下种点花。”
陆疏桐抬起头看他:“种什么花?”
沈云锦想了想:“种你喜欢的。”
陆疏桐笑了,两个酒窝又露出来。她把头靠回他怀里,轻声说:“好。等太平了。”
远处又传来几声鞭炮响,一声一声,在冬夜里传得很远。
沈云锦抱着她,看着那颗星星,看着那棵老枣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小院,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知道,以后的日子还会很难。可他不怕。他有她,有瑞蚨祥,有这些伙计,有心里那份光。
那光,会一直亮着。
就像老枣树,年年开花,年年结果,年年挺着。
就像瑞蚨祥的灯,不管多黑,都要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