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渡:第4章 第四节 老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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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节 老郑的故事

八月的北平,热得像蒸笼。

太阳一出来就毒辣辣的,晒得柏油路发软,踩上去黏脚。前门大街上的行人更少了,偶尔有几个也是匆匆而过,低着头,谁也不看谁。街上多了几队巡逻的日本兵。街上店铺大多关着门,开着的也是半掩着,伙计们坐在屋子内打盹,没精打采的。

瑞蚨祥的门也开着,可生意是做不成了。

沈云锦每天照旧站在柜台后头,拨拉着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听着那清脆的响声。账本已经抄完了,值钱的东西也收拾好了,就藏在后院地窖里。那是祖父那辈挖的,庚子年就用过,藏了些细软,躲过一劫。现在轮到他用,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躲过一劫。

老郑这几天话少了。他每天坐在柜台另一头,戴着老花镜,翻着那些发黄的旧账本。那些账本是他年轻时记的,纸都脆了,一翻就掉渣。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在找什么东西。

沈云锦有时候抬头看他,看见他的侧影,瘦瘦的,背微微驼着,头顶稀疏的白发在从门口透进来的光里发亮。他忽然想起,老郑在瑞蚨祥待了四十年,比他父亲的年头还长。这店里的每一寸地方,老郑都待过;每一件事,老郑都经过。

“郑先生,”他开口,“您在看什么呢?”

老郑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看看老账。有些事,怕忘了。”

沈云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什么老账?”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说:“少东家,我跟您说过庚子年的事。可我没跟您说过,那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沈云锦看着他,等着。

老郑拿起茶缸,喝了一口,眼睛望着门外明晃晃的阳光,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年我二十三,在店里当小伙计。您祖父——老东家——那会儿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咱们瑞蚨祥在那一带是数得着的,铺面比现在还大,伙计有二十多个。”

他顿了顿,又说:“那年的夏天,也和今年一样热。热得人心里发慌。”

老郑慢慢说起来,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是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义和团闹起来了,先是乡下,后来进了城。他们穿着红兜肚,拿着大刀长矛,喊着“扶清灭洋”的口号,满街跑。洋人害怕,躲在东交民巷不敢出来。朝廷也乱了,一会儿说要打,一会儿说要和,谁也不知道怎么办。

老郑那会儿年轻,不懂这些,只管在店里干活。老东家也不让议论,说“做买卖的,别管闲事”。可闲事不管,闲事要找上门来。

六月里,八国联军打进来了。

老郑记得很清楚,那是六月十八。头天晚上,炮声响了一夜,比现在这炮响多了,震得房子直颤。第二天一早,老东家把伙计们叫到后院,说:“都走吧,躲起来。这店,我守着。”

伙计们不肯走。老东家骂他们:“你们留下干什么?等死吗?走,都走,等太平了再回来。”

老郑那时年轻,腿快,跟着几个伙计跑出城,躲在一个远房亲戚家。躲了三天,天天听着城里的炮声,心里惦记着店,惦记着老东家。

三天后,他偷偷摸回城。

城里的景象,他一辈子忘不了。到处都是废墟,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烧焦的味道。前门大街烧了半条,那些他熟悉的店铺,一家家都成了黑乎乎的架子。瑞蚨祥也烧了,半边墙塌了,房顶没了,货架全成了焦炭。

老东家坐在废墟上,脸上全是灰,衣裳烧了好几个洞。看见他,老东家愣了一下,然后说:“回来了?好,帮我收拾收拾。”

老郑蹲下来,看着那些烧焦的绸缎,看着那些倒塌的货架,看着老东家那双全是血泡的手,眼泪哗哗地流。

老东家没哭。他拍拍老郑的肩,说:“哭什么?人还在,店就能再开起来。”

后来的日子,老郑不知道怎么过来的。他们一点一点收拾,从废墟里刨出还能用的东西。老东家去借钱,借了三个月,才凑够重建的钱。那三个月,他们吃的是杂粮,喝的是井水,睡的是窝棚,可没人抱怨。

第二年春天,瑞蚨祥重新开张了。新做的匾额挂上去那天,老东家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对老郑说:“裕泰,咱们挺过来了。以后不管多难,都要记住今天。”

老郑说到这里,停下来,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沈云锦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老郑放下茶缸,看着他:“少东家,我跟您说这些,是想让您知道,瑞蚨祥经历过更难的。庚子年那会儿,什么都没了,可老东家还是把它建起来了。现在咱们还有店,还有货,还有人,怕什么?”

沈云锦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有些茫然。庚子年的事,他听父亲说过,可那只是故事。现在轮到他自己面对,他才明白,故事里那些轻描淡写的“艰难”,落到身上有多重。

“郑先生,”他问,“您说,这回咱们能挺过去吗?”

老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可沈云锦看见了。

“能。”老郑说,“瑞蚨祥的根深着呢。”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人。

是钱掌柜,瑞丰祥的那个。他比上回见面时瘦了一圈,脸色灰白,眼睛凹进去了。沈云锦差点没认出来。

“钱掌柜!”他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钱掌柜摆摆手,坐下,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

“少东家,我那店,没了。”

沈云锦心里一沉:“怎么回事?”

钱掌柜说,日本人三天前找上门来,让他“配合”。他不肯,日本人就派兵把店封了,货全拉走,伙计都赶跑了。他去找人求情,找了一圈,没人敢管。

“我这辈子,攒了二十年的店,就这么没了。”钱掌柜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沈云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给他倒了杯茶。钱掌柜接过茶,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

老郑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拍拍他的背:“老钱,别难过。人没事就好。”

钱掌柜摇摇头:“人没事有什么用?店没了,家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坐了一会儿,走了。沈云锦送他到门口,看着他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沈云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钱掌柜的话,想着他那佝偻的背影,想着他那双流泪的眼睛。

他问自己,如果瑞蚨祥也封了,他怎么办?

他答不上来。

八月中旬,老郑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大伙都没在意。老郑在店里几十年,冬天也咳,夏天也咳,咳几声就好了。可这回不一样,咳了七八天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夜里还发烧,烧得说胡话。

沈云锦急了,请了大夫来看。大夫姓刘,在前门这一带行医三十多年,专看时疫。他给老郑把了脉,看了舌苔,摇摇头。

“郑先生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刘大夫说,“积劳成疾,加上心里有事,熬出来的。得养,不能累着。再累,怕是不好。”

沈云锦送走刘大夫,回到老郑屋里。老郑躺在床上,盖着薄被,脸烧得通红,可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少东家,”老郑说,“您别听大夫的。我能动,我能干活。”

沈云锦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枯瘦,全是骨头,可手心还是热的。

“郑先生,您好好养病。店里的事,有我呢。”

老郑摇摇头:“不行。店里那么多事,您一个人忙不过来。”

“忙得过来。”沈云锦说,“老宋老周他们都在,小马也能跑。您放心养病。”

老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从那天起,老郑就住在后院的小屋里养病。沈云锦每天去看他,送饭送药,陪他说会儿话。老郑的话比以前少了,更多的时候是躺着,望着房顶发呆。

有一天,沈云锦去看他,老郑忽然说:“少东家,我跟您说个事。”

沈云锦在床边坐下:“您说。”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这回说的不是庚子年,是他自己的事。

原来老郑年轻时,娶过媳妇。媳妇姓周,是前门外一家杂货铺的闺女,长得不算好看,可人好,贤惠,做得一手好针线。成亲那年,老郑二十五,媳妇二十三。两口子过了一年多,媳妇怀了孕。

老郑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脸上有一种很淡的笑。沈云锦从没见过他这样笑。

“那会儿我想,这辈子,有媳妇,有孩子,有瑞蚨祥,够了。”老郑说,“可老天爷不让我够。”

光绪二十八年,媳妇生孩子,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老郑说着,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沈云锦看见他眼角有泪,慢慢流下来,流进花白的鬓角里。

“那天我在店里,正打算盘。有人来报信,说你媳妇不行了。我扔下算盘就跑,跑到家,人已经没了。大人孩子,都没了。”

老郑停下来,喘了一会儿。沈云锦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后来我没再娶。”老郑说,“不是不想,是怕。怕再有一个,再没了。就这么一个人,过了三十多年。”

他转过头,看着沈云锦:“少东家,我跟您说这些,是想告诉您,人这辈子,什么都能扛过去。我扛过庚子年,扛过媳妇孩子都没了,扛过一个人过这三十年。您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什么都能扛过去。”

沈云锦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握着老郑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老枣树上的枣子开始泛红了,一颗一颗,藏在叶子中间。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枣树上,照在满地的落叶上,照在他身上。

他想起了老郑的话,想起了钱掌柜的眼泪,想起了那些难民的眼睛,想起了陆疏桐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时眼里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过去,但他知道,他必须扛。

八月二十日,瑞蚨祥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那是三个穿西装的人,一个中国人,两个日本人。中国人会说日本话,日本人也说中国话,三个人一唱一和,说要见掌柜的。

沈云锦从柜台后走出来,看着他们。那个中国人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一脸的笑。两个日本人板着脸,眼睛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沈老板,”中国人开口了,“久仰久仰。我是华北株式会社的翻译,姓周。这两位是株式会社的先生,想跟您谈笔生意。”

沈云锦心里一紧,面上不显:“什么生意?”

周翻译说:“皇军需要一批绸缎,供应军需。你们瑞蚨祥是老字号,应该带头支持。”

沈云锦看着他:“瑞蚨祥没货。您也看见了,货架都空了。”

周翻译看了看空荡荡的货架,回头和两个日本人说了几句。其中一个日本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周翻译翻译:“这位先生说,没货不要紧,可以去进货。皇军会帮你进。”

沈云锦心里一沉。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帮他们进货,就是帮他们“征用”物资。那些货最后去哪儿,他不敢想。

“我父亲不在,我做不了主。”他说。

周翻译又翻译了。那个日本人的脸更沉了,盯着沈云锦看了好一会儿,叽里咕噜又说了一通。周翻译的脸色也变了变,转过来对沈云锦说:

“沈老板,这位先生说,你父亲不在没关系,你可以做主。三天后他再来,希望你能想清楚。”

三个人走了。沈云锦站在店里,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手心全是汗。

老宋从里间出来,脸色煞白:“少东家……”

“没事。”沈云锦说,“我想办法。”

可他有什么办法?他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父亲不在,老郑病着,没人能帮他。

那天晚上,他去找陆锦程。

陆锦程听了,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云锦,这事不好办。日本人的意思很清楚,你不答应,他们就会找别的理由封你的店。”

“那我怎么办?”

陆锦程看着他,叹了口气:“拖。能拖一天是一天。你父亲不在,你就说等你父亲回来。实在拖不下去了,就……就走。”

沈云锦点点头。他知道,陆锦程说的是实话。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街上很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昏黄。他走到五牌楼下,停下来,抬头看。牌楼的轮廓在夜空里黑沉沉的,和他小时候看见的一样。可他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他去看了老郑。

老郑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说会儿话,坏的时候整夜发烧说胡话。这天他正好清醒着,看见沈云锦,点了点头。

沈云锦在床边坐下,把日本人的事说了。老郑听完,沉默了很久。

“少东家,”他最后说,“您别怕。我年轻时见过日本人,庚子年那会儿,八国联军里有日本兵。他们也是人,也怕死,也讲道理。您就咬死了说等父亲回来,他们不能把您怎么样。”

沈云锦点点头。可他心里没底。

老郑看着他,忽然说:“少东家,我跟您说个事。”

沈云锦看着他。

老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沈云锦。沈云锦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银元,和一封信。

银元是民国三年的袁大头,磨得发亮。信是发黄的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裕泰吾弟:见字如面。兄此去,恐难回还。瑞蚨祥交汝矣。望汝善待少东家,守住这份基业。兄敬亭顿首。光绪二十九年三月。”

沈云锦愣住了。敬亭,是他祖父的名字。

“这是……”他看着老郑。

老郑点点头:“老东家临走前给我的。那年他身体不好,知道自己不行了,就写了这封信,交代后事。他让我把这封信留给你,让你知道,瑞蚨祥不只是买卖,是咱们几代人的命。”

沈云锦握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老东家说,瑞蚨祥的根,在人,不在货。人在,根就在。货没了可以再进,店没了可以再盖,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郑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沈云锦从未见过的光。

“少东家,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可您年轻,您还有一辈子。瑞蚨祥以后怎么样,就看您的了。”

沈云锦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跪在床前,给老郑磕了一个头。

老郑想拦,拦不住,只能叹口气:“傻孩子,你磕什么头?该磕的是我。这些年,老东家待我如兄弟,少东家待我如长辈。我郑裕泰这辈子,值了。”

八月二十五日,老郑的病又重了。

这回烧得比上次还厉害,人昏昏沉沉的,说胡话,谁也认不出来。沈云锦守在他床边,一夜没睡。天亮时,老郑忽然醒了,睁开眼睛看着他。

“少东家……”老郑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郑先生,我在。”沈云锦握住他的手。

老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可沈云锦看见了。

“我梦见老东家了。”老郑说,“他来接我了。”

沈云锦的眼泪流下来。

老郑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的眼睛还睁着,可瞳孔散了,看不见东西。

沈云锦跪在床前,握着那只已经凉了的手,哭了。

八月二十六日,老郑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沈云锦给他买了一副好棺材,找了几个伙计帮忙,把他葬在了城外的一片荒地。坟前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瑞蚨祥账房郑裕泰之墓”。

沈云锦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木牌,看着四周荒凉的田野,忽然想起了老郑说过的话。

“少东家,人这辈子,什么都能扛过去。”

他扛过去了。扛过庚子年,扛过媳妇孩子都没了,扛过一个人过三十年。现在,他终于可以歇歇了。

沈云锦在坟前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才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老郑的样子。老郑戴老花镜打算盘的样子,老郑端着茶杯站在门口的样子,老郑说“瑞蚨祥的根深着呢”的样子。

那些样子,再也看不见了。

回到店里,老宋迎上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云锦问。

老宋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少东家,那个周翻译又来了。说后天来听您的答复。”

沈云锦点点头。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他把祖父的信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把老郑留下的那枚银元握在手心里,握得发烫。

他想起了祖父,想起了父亲,想起了老郑。他们守了瑞蚨祥一辈子,把根扎得那么深。现在轮到他了,他不能让它断在自己手里。

第二天,他去找了陆锦程。

“陆伯伯,我想请您帮个忙。”

陆锦程看着他:“你说。”

沈云锦说:“我想把瑞蚨祥的一些东西,存到你们银行里去。地契、房契、还有一些老账本。万一出了事,这些东西还能保住。”

陆锦程点点头:“这个好办。我帮你安排。”

沈云锦又说:“我还想借点钱。不多,够周转几个月的就行。”

陆锦程看了他一眼:“云锦,你打算干什么?”

沈云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还没回来,我得撑住。日本人要货,我没有,就让他们等着。实在不行,我就关门。等太平了再开。”

陆锦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我帮你。”

那天下午,沈云锦把地契、房契、祖父的信、老郑的信、还有那枚银元,都存进了银行的保险柜里。他站在那个冰冷的铁柜子前,看着自己的东西被锁进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走出银行,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看着远处五牌楼的轮廓,看着被乌云遮住一半的太阳。

他想起老郑说的话:“人在,根就在。”

他现在还在这里,瑞蚨祥的根就还在。

八月二十八日,周翻译又来了。

这回只有他一个人,那两个日本人没来。他站在店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沈云锦。

“沈老板,想好了吗?”

沈云锦看着他,说:“想好了。我父亲不在,我做不了主。等他回来,再给您答复。”

周翻译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着沈云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沈老板,您这是为难我啊。”

沈云锦没说话。

周翻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沈老板,我跟您说句实话。这事不是我的意思,是上面的意思。您不答应,上面不高兴,上面不高兴,我也没办法。您明白吗?”

沈云锦点点头:“我明白。可我父亲不在,我真的做不了主。”

周翻译盯着他,眼神变了几变。最后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沈老板,您是个实诚人。可这年头,实诚人吃不开。”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我再给您三天。三天后,您再没个准话,就不是我来找了。”

“对了,再告诉沈老板你一件事。上海已经被皇军占领。自己看着办吧。”

他走了。沈云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一阵发凉。

那天晚上,他去看陆疏桐。

陆疏桐已经好了很多,脸色红润了,眼睛又亮了。看见沈云锦,她笑了,两个酒窝又露出来。

“云锦哥,你怎么来了?”

沈云锦坐下,把日本人的事说了。陆疏桐听完,脸上的笑容淡了。

“云锦哥,你打算怎么办?”

沈云锦沉默了一会儿,说:“拖着。能拖一天是一天。实在拖不下去,就关门。”

陆疏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云锦哥,我跟你一起关门。”

沈云锦心里一暖,握住她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在后院里坐了很久。月亮又圆了一些,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团,风一吹就动。

“云锦哥,”陆疏桐忽然说,“我爹说,银行下个月就迁走。他说,让我跟他走。”

沈云锦心里一紧,握着她的手不自觉紧了一下。

“你……”

“我不走。”陆疏桐抬起头看着他,“我说过,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沈云锦看着她,看着月光下她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疏桐,”他轻声说,“你该走。这里太危险了。”

“你在这儿,我就不怕危险。”陆疏桐说。

沈云锦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那个晚上,他们谁也没再说走的事。

九月一日,日本人没来。

九月二日,日本人也没来。

九月三日,老宋从外面跑回来,脸色发白,说:“少东家,出事了!”

沈云锦心里一紧:“什么事?”

老宋说:“钱掌柜……死了。”

沈云锦愣住了。

老宋说,钱掌柜昨晚在家里上吊了。他老婆早上才发现,人已经硬了。留了一封信,说对不起老婆孩子,说他实在撑不下去了。

沈云锦坐在柜台后头,半天没动。

老宋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下午,沈云锦去了一趟钱家。钱掌柜的遗体已经入殓了,停在一口薄棺材里。他老婆和两个孩子跪在旁边,眼睛都哭肿了。看见沈云锦,他老婆只是点了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云锦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放在供桌上,转身走了。

走出钱家,他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看着远处前门城楼的轮廓,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钱掌柜死了。瑞丰祥没了。老郑也走了。

下一个,会是谁?

他不敢往下想。

九月五日,沈伯安终于来信了。

信是从天津托人带来的,厚厚的一封。沈云锦拆开,手抖得厉害。

父亲在信里说,他在天津租界里躲着,还算安全。可回北平的路都断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让沈云锦别担心,好好看店,实在不行就关门,等太平了再开。

信的末尾,他写道:

“云锦,爹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扛着。可爹相信你,你能扛住。瑞蚨祥的根在北平,你的路还长。不管多难,都要挺住。等爹回来。”

沈云锦拿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店里,把信看了十几遍。他把那枚银元拿出来,和信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瑞蚨祥的根在北平。”

他想起祖父留下的那道焦痕,想起老郑说的“人在,根就在”。

他想起钱掌柜的眼泪,想起老郑最后那抹笑。

他把银元收好,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丝秋天的气息。天上有很多星星,一闪一闪的,和往年一样。

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回到柜台后头,开始拨拉算盘。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在寂静的夜里,声音传得很远。

那是祖父传下来的算盘,老郑用了四十年的算盘,瑞蚨祥几代人的算盘。

那声音,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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