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渡:第3章 第三节 七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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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节 七月七日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沈云锦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那天早上,他和往常一样,天没亮就醒了。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不管头天晚上睡得多晚,第二天一到卯时准醒。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窗外的动静。院子里很静,只有老孙头在厨房里轻轻咳嗽的声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一阵又停了。再远处,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正要翻身起来,忽然听见一阵闷响。

那声音从西边传来,很远很远,可一声一声,清清楚楚。不是打雷。打雷是轰隆隆一片,分不出个数。这响声一下一下的,间隔均匀,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炮声。

沈云锦一下子坐起来。他光着脚站在地上,竖着耳朵听。那响声还在继续,一下,两下,三下……他数着,数到二十几下的时候,手开始抖。

他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天还没亮透,东边有点发白,可大部分的夜还黑着。空气里有一股清晨特有的凉意,夹着草木的清香。老枣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站在树下,听着那远处的炮声,听着听着,手脚都凉了。

老孙头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少东家,您怎么起这么早?”

“孙师傅,”沈云锦指着西边,“您听。”

老孙头侧着耳朵听了听,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炮声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然后停了。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枣树上。枣树正在开花,米粒大小的黄花缀满枝头,风一吹,落得到处都是,满院子都是甜香。

沈云锦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小花一片片飘落,心里却想着那炮声。那是从哪儿打来的?卢沟桥?丰台?还是更近的地方?

老孙头端来早饭,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换好衣服走到前头店里,老郑已经在柜台后头了。

“少东家,昨晚的炮声……”老郑看着他。

“我听见了。”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刚去打听了一下,说是卢沟桥那边。日本人说丢了个兵,要进城搜查,二十九军不让,就打起来了。”

沈云锦心里一沉:“丢了个兵?”

“谁知道是真是假。”老郑摇摇头,“日本人想找茬,什么理由找不出来。”

伙计们陆续到齐了。大家都没怎么说话,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老宋带着几个人擦货架,擦得很慢,一匹绸缎翻来覆去地擦,像是在拖延时间。小马今天也不跑了,站在门口往外张望。老周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块抹布,半天没动。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沈云锦站在柜台后头,拨拉着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数着时辰。

辰时刚过,街上开始乱了。

先是有人跑过,边跑边喊:“打起来了!卢沟桥打起来了!”接着更多的人跑过,脚步声杂沓,喊声此起彼伏。沈云锦走到门口,看见街上的人都在往西边跑,有的空着手,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拖着孩子。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叫声,男人的骂声,混成一片。

老郑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混乱的人群,脸色很难看。

“少东家,今儿个怕是做不成生意了。”

沈云锦点点头。他知道,可他还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跑过,看着那些慌乱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跑外的小马忽然从人群里钻出来,气喘吁吁地跑到店门口:“少东家!郑先生!我看见日本兵了!在前门火车站那儿,站了一排,拿着枪,不让人进去!”

老郑问:“二十九军呢?”

“没看见。”小马摇头,“听说都往卢沟桥那边去了。”

沈云锦心里又是一沉。二十九军走了,北平城谁来守?

这时,报童的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号外!号外!日军在卢沟桥开炮了!号外!号外!”

沈云锦冲出去,从报童手里抢过一张号外。油墨还是湿的,印着几行大字:“今晨五时,日军炮轰宛平城,我军奋起抵抗。”下面小字看不清,他的手在抖,字在眼前晃。

老郑跟出来,扶住他:“少东家,进去吧。”

沈云锦摇摇头。他把号外折起来,塞进口袋,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混乱的人群,看着那些仓皇奔走的背影,看了很久。

忽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疏桐还是穿着那件月白色旗袍,发丝很乱,提着食盒,正从人群里挤过来。她走得很急,几次差点被人撞倒,可还是拼命往这边挤。

沈云锦跑过去,一把拉住她:“你怎么来了?”

陆疏桐抬起头,脸都白了,眼睛里有泪光,可没哭。她把食盒递给他:“我妈让我给你送巧果来。今儿个七夕。”

沈云锦接过食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七夕。他忘了。所有人都忘了,今天是七夕。

他拉着陆疏桐,挤过人群,把她带进店里。老郑已经关上了一扇门,只留了一扇。店里昏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货架上,照在那匹藕荷色的绸缎上。

陆疏桐站在柜台前,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害怕,有担心,可还是那么亮。

“云锦哥,”她轻声说,“我爹说,让你这几天别出门。店里的事,能放就放放。”

沈云锦点点头。他看着手里的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炸得金黄的巧果,用麻纸垫着,还冒着热气。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可喉咙发紧,咽不下去。

“你爹呢?”他问。

“在家。”陆疏桐说,“他说银行今天不开门,让大家都在家里待着。”

沈云锦点点头,又咬了一口巧果。

这时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回不是跑过,是停在店门口。沈云锦抬头,看见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学生站在门外,领头的那个戴眼镜,手里拿着厚厚一叠传单。

“先生,”那个学生朝里喊,“能借您门口贴张告示吗?”

沈云锦走过去,打开门。几个学生看见他,都鞠了个躬。领头的那个说:“我们是北平学生救国会的,想借您门口贴张告示,号召大家起来抗日。”

沈云锦看着他们。那些学生都很年轻,最大的也就二十出头,脸上还有稚气,可眼睛里有一种光,亮得刺眼。

“贴吧。”他说。

几个学生赶紧拿出浆糊和告示,贴在门边的墙上。告示上写着:“同胞们!日寇已犯我卢沟桥,我军正浴血抵抗!全国同胞团结起来,支援前线,保卫北平!保卫华北!”

沈云锦看着那张告示,看着那些字,忽然问:“你们,不上前线吗?”

领头的学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先生,我们是学生,不会打仗。可我们能宣传,能募捐,能唤起民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他说完,又鞠了一躬,带着几个学生走了。

沈云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学生,和他差不多年纪,有的比他还小。可他们做的事,他做不到。

陆疏桐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云锦哥,”她说,“那些学生,真勇敢。”

沈云锦点点头。

那天上午,瑞蚨祥的店门一直开着,可没人进来。街上的人渐渐少了,那些跑过的、喊过的、哭过的,都不见了。前门大街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老郑让伙计们都回家去,只留下自己和沈云锦。老宋不肯走,说店里不能没人。老周也不肯走,说反正家里没人,回去也是一个人。最后留下他们四个:沈云锦、老郑、老宋、老周。

中午,老孙头做了饭,可没人吃得下。沈云锦把陆疏桐送来的巧果分给大家,一人两块。老郑接过巧果,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少东家,”他说,“这巧果,怕是今年最后一次了。”

沈云锦没说话。他知道老郑的意思。打起来了,北平城就要乱了。以后还能不能吃上巧果,谁也不知道。

下午三点,消息传来:二十九军正在卢沟桥与日军激战,双方死伤惨重。

傍晚时分,炮声又响起来,这回更近了,震得窗户纸哗哗响。沈云锦站在院子里,听着那炮声,一下一下,像砸在心里。老枣树在晚风里摇着,那些米粒大小的黄花落了一地,铺成一片金黄色的地毯。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少东家,今晚您别回去了,就在店里待着吧。”

沈云锦点点头。

夜里,他睡在账房的小床上。床很硬,被子有股樟木的味道。他躺在那儿,听着外头的炮声,一下,一下,一下。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母亲。母亲站在瑞蚨祥门口,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藕荷色旗袍,对他笑。他想跑过去,可怎么也跑不动。母亲的笑容慢慢淡了,变成一片白茫茫的雾。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炮声停了,街上静得出奇。沈云锦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老枣树的叶子在晨光里发亮,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老孙头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碗豆浆:“少东家,先吃点东西。”

沈云锦接过碗,喝了一口。豆浆还是热的,还是加了盐,可喝起来没有味道。

“郑先生呢?”他问。

“在店里。”老孙头说,“一早就起来了,坐在柜台后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云锦喝完豆浆,走到前头。老郑果然坐在柜台后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账本。看见沈云锦,他抬起头:“少东家,早。”

“郑先生早。”沈云锦走到柜台后头,也开始拨拉算盘。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辰时刚过,小马跑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说:“郑先生,少东家,我打听清楚了!昨儿个一整天,二十九军在卢沟桥和日本人打,死了好几百人!日本人那边也死了不少,可他们人多,还有大炮,二十九军顶不住!”

老郑问:“现在呢?”

“还在打。”小马说,“听说明天还有更多日本人来。”

小马走了,店里又安静下来。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特殊的客人。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皮包。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

“请问,哪位是掌柜的?”

沈云锦站起来:“我是。先生有什么事?”

中年人看看四周,压低声音:“我是《世界日报》的记者,姓周。想跟您打听点事。”

沈云锦心里一动:“什么事?”

周记者说:“我们报社想了解一下,北平商界对这次事变的态度。您是瑞蚨祥的少东家,令尊沈伯安先生是北平绸缎行的知名人物,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沈云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什么看法。我只希望早点太平,好做生意。”

周记者笑了笑:“您这话,太平常了。每个商人都这么说。”他顿了顿,又问,“可如果日本人打进北平城,您怎么办?还继续做生意吗?”

沈云锦看着他,没有回答。

周记者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我明白。这话不好说。您不说,我也明白。”他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如果您有什么想说的,随时找我。”

他走了,沈云锦拿起那张名片,看了很久。上面印着:“《世界日报》采访部周文远”。他把名片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沈云锦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账本抄一份,把值钱的东西收拾好,以防万一。老郑听说后,点点头:“少东家,您想得对。有备无患。”

从那天起,沈云锦每天晚上都抄账本,抄到很晚。账本很厚,有十几本,他一本一本地抄,把每一笔账都抄得清清楚楚。老郑有时候陪着他,有时候让他早点睡。他说不困,抄完这本就睡。可抄完一本,又拿起下一本。

七月八日,消息传来:天津也打起来了。

七月九日,平津铁路中断。

七月十日,日军增兵,战事扩大。

七月十一日,二十九军奋起抵抗,双方激战。

那些天,沈云锦每天守在店里,听着收音机里的消息,看着报上的新闻。好消息少,坏消息多。可不管好坏,他都听,都看,记在心里。

陆疏桐每天都来看他。有时带点吃的,有时只是坐一会儿。她话不多,来了就陪他坐着,听着收音机里沙沙的声音。有时候她靠在他肩上,有时候他握着她的手。他们不说话,可那种安静,比说话更让人安心。

七月二十八日,一个消息像炸弹一样炸开了:南苑失守,二十九军副军长佟麟阁、师长赵登禹阵亡。

沈云锦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抄账本。他的手一抖,笔掉在纸上,墨洇开一大片。他愣愣地看着那片墨迹,看着它慢慢洇开,变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老郑走过来,拿过他的笔,擦了擦纸上的墨,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沈云锦没抄账本。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看着天上的星星,坐了很久。

陆疏桐来了。她穿着深色的衣裳,手里没提食盒。她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

“云锦哥,”她轻声说,“我爹说,佟将军和赵将军,都是英雄。”

沈云锦点点头。

“他说,打仗就要死人。死的人,都是英雄。”

沈云锦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可没哭。

“疏桐,”他忽然问,“你怕吗?”

陆疏桐想了想,点点头:“怕。可我怕的不是打仗。我怕的是……”

她没说完,可沈云锦知道。她怕的是失散,怕的是再也见不到,怕的是从此天各一方。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不怕。”他说,“有我。”

陆疏桐靠在他肩上,哭了。她哭得很轻,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沈云锦抱着她,抱着那轻轻颤抖的身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堵得难受。

七月二十九日,一个消息传来:天津沦陷了。

沈云锦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他的手一抖,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天津沦陷了。

父亲还在天津。

老郑走过来,扶住他:“少东家,您别急。东家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沈云锦点点头,可手还在抖。他弯腰去捡那些掉在地上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捡得很慢。捡到第五颗的时候,手一滑,又掉了。

老宋蹲下来,帮他一起捡。两个人就那么蹲在柜台后头,一颗一颗地捡着那些滚落的珠子。

那天下午,沈云锦去了一趟电报局。电报局里人山人海,都是来打听消息的。他挤到柜台前,问有没有天津来的电报。小伙子翻了翻手里的单子,说没有。他又问有没有沈伯安的电报。小伙子又翻了翻,还是说没有。

沈云锦从电报局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站了很久,久到旁边一个拉洋车的过来问他:“先生,您没事吧?”

他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路过前门火车站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些难民。这回比上次更多,挤满了整个广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躺在地上不动弹。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在给受伤的人包扎,血把绷带染得通红。

沈云锦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难民,看着那些受伤的人,看着那些绝望的眼睛。他想起了父亲。父亲会不会也变成这样?父亲会不会也挤在某个火车站,等着逃出来?

他不敢往下想。

回到店里,老郑正在门口张望。看见他,老郑迎上来:“少东家,有电报吗?”

沈云锦摇摇头。

老郑叹了口气,扶着他进了店。

那天晚上,沈云锦没吃饭。他坐在柜台后头,看着那盏煤油灯,看着灯芯上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火苗映在墙上,照出一个忽大忽小的影子。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那就是自己——忽大忽小,忽明忽暗,不知道下一刻会变成什么样。

老郑走过来,给他倒了杯茶,放在手边。

“少东家,喝点茶。”

沈云锦摇摇头。

“少东家,”老郑在他旁边坐下,“我跟您说个事。”

沈云锦抬起头看着他。

“庚子年那会儿,我也像您一样,等过消息。”老郑说,“那年我二十三,在东家——您祖父手下当伙计。八国联军打进来那天,东家让我们都躲起来,他自己守着店。我躲在城外,躲了三天。那三天,我天天等消息,天天想东家怎么样了。三天后我回来,瑞蚨祥烧了半间,东家坐在废墟上,看见我,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好,帮我收拾收拾。’”

老郑顿了顿,看着那盏油灯。

“少东家,我等过,我知道等是什么滋味。可您要相信,东家是有福的人,不会有事的。”

沈云锦看着他,看着那双浑浊却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了点底。

“郑先生,”他说,“谢谢您。”

老郑摇摇头,拍拍他的肩。

八月一日,电报终于来了。

那天沈云锦正在店里抄账本,小马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少东家!电报局有电报!让您去取!”

沈云锦扔下笔就跑。他跑到电报局,挤到柜台前,从那个小伙子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纸撕了。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天津沦陷,但为父平安,暂不能归,勿念。”

平安。

沈云锦靠在电报局的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平安就好。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热。他把那封电报看了又看,看了不下十遍。每个字都认识,每个字都认得,可他还是要看,好像多看一遍就能多一分安心似的。

回到店里,他把电报递给老郑看。老郑戴上老花镜,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平安就好。东家是有福的人,不会有事的。”

沈云锦坐下来,忽然觉得累,累得连话都不想说。这些天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了,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似的。

那天晚上,他早早就睡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八月二日,陆锦程来了。

他穿着便装,没穿西装,也没打领带,看上去像个普通的商人。他在店里坐了一会儿,和老郑聊了几句,然后示意沈云锦跟他出去走走。

两个人沿着前门大街慢慢走。街上人不多,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走到五牌楼下,陆锦程停下来,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云锦,”他忽然问,“你父亲有消息吗?”

“有电报,说平安,暂时回不来。”

陆锦程点点头:“平安就好。”他顿了顿,又说,“云锦,我跟你说个事。”

沈云锦看着他。

“银行决定迁到重庆去。”陆锦程说,“明儿就走。我跟你婶婶商量过了,让她带着疏桐先走。我晚一步,等行里的事处理完再走。”

沈云锦心里一紧:“疏桐……要走?”

陆锦程看着他:“云锦,我知道你和疏桐的事。这些年我看着你们长大,我知道你们的心思。可这年头,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命是真的。你要是真对她好,就让她走。等太平了,你们再见面。”

沈云锦沉默了很久。

“陆伯伯,”他最后说,“我懂。您放心,我不会拦着她。”

陆锦程拍拍他的肩:“好孩子。”

那天晚上,沈云锦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看了很久。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团,风一吹就动。

他想起了陆疏桐。想起她小时候在后海边上喊他“云锦哥”的样子,想起她送巧果来时脸上的笑,想起那天晚上她靠在他肩上说的那句话:“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可现在,她要走了。

他知道这是对的。重庆比北平安全,她应该走。可他心里还是难受,难受得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来。

夜里,陆疏桐来了。

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没提食盒。她站在店门口,看着沈云锦,眼睛里有泪光。

“云锦哥,我爹跟你说了?”

沈云锦点点头。

“我……”陆疏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云锦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声音颤抖:“什么时候走?”

“明天。”陆疏桐的声音很小,“父亲通过银行弄了张通行证。先从北平到天津,再从天津坐船到上海,然后从上海坐船到重庆。”

沈云锦点点头。

“云锦哥,”陆疏桐抬起头看着他,“你……你跟我一起走吗?”

沈云锦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期待和害怕。他多想说“好”,多想说“我跟你走”。可他不能。父亲还没回来,瑞蚨祥还在这儿,他不能走。

“疏桐,”他轻声说,“我不能走。我爹还没回来,我得等他。”

陆疏桐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没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哭了。

沈云锦抱着她,抱着那轻轻颤抖的身体,心里像刀割一样。他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他们一起放风筝,一起在后海划船,一起在五牌楼下看灯。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知道,她必须走。

那天早上,沈云锦一早就觉得不对劲。街上特别安静,没有小贩叫卖,没有洋车响铃,连鸟叫声都没有。他站在店门口,往西边看,看见天边有一片烟,黑沉沉的,飘得很高。

中午时分,消息传来:二十九军撤退了,日本人进城了。

沈云锦站在柜台后头,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声音。那声音很怪,像是很多人在一起走路,又像是车轮碾过石板,轰隆隆的,越来越近。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

前门大街上,一队日本兵正走过来。他们穿着黄军装,扛着枪,迈着整齐的步伐,踩在北平的石板路上。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马的军官,戴着白手套,腰里挎着军刀,眼睛看着前方,谁也不看。

沈云锦看着他们从面前走过。一个,十个,一百个,数不清多少个。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这条街踩进地里。

街上没有人。店铺都关了门,窗户都关着,窗帘都拉着。可沈云锦知道,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看。

那队日本兵走了很久才走完。等最后一个人消失在街角,沈云锦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低头看,两只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怎么也停不下来。

老郑走过来,扶住他:“少东家,进去吧。”

沈云锦点点头,转身走进店里。

那天晚上,陆疏桐冒险来看他。她是从后门进来的,穿着深色的衣裳,脸上带着惊慌。

“云锦哥,你没事吧?”

“没事。”沈云锦拉着她坐下,“你怎么来了?外边多危险。”

“我担心你。”陆疏桐看着他,“我爹说,日本人进城了,以后北平就不是北平了。”

沈云锦沉默了一会儿:“你爹怎么样?”

“还好。银行的人说,让我们别出门,等消息。”陆疏桐靠在他肩上,“云锦哥,我怕。”

沈云锦把她搂在怀里:“不怕,有我。”

那天晚上,他们在店里坐了很久。沈云锦一直握着她的手,听她说话,说那些从小到大的事。说他们第一次见面,她五岁,他七岁。说她第一次叫他“云锦哥”,是六岁那年,在后海边上的柳树下。说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十二岁那年,在五牌楼下看灯。

“云锦哥,”她最后说,“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不后悔。”

沈云锦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八月三日,陆疏桐没来。

沈云锦等了一上午。他想去找她,想去送送她。可街上到处是日本兵,出不去。他只能坐在店里,听着外头的动静,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她没事,她肯定没事。

下午,陆锦程来了。

他脸色很差,眼睛红红的,像是几天没睡。他看见沈云锦,只说了一句话:“疏桐病了。”

沈云锦心里一紧:“什么病?”

“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受了惊吓。”陆锦程说,“她让我告诉你,别担心,她好了就来看你。”

沈云锦想去看她,可陆锦程不让,说街上太危险,等太平了再去。

临走,陆锦程扭过头“我们暂时不走了”他的话有些意味深长。

那天晚上,沈云锦一夜没睡。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遍一遍地想着陆疏桐。想着她会不会有事,想着她什么时候能好,想着他们还能不能再见面。

八月四日,陆锦程又来了。

这回他脸色好了一些,说疏桐烧退了,人清醒了,就是还虚,得养着。

沈云锦松了口气,可还是担心。他想去看她,可陆锦程说,别急,等她再好些。

八月三日,是陆疏桐原定要走的日子。可她没有走。她病了,走不了了。

沈云锦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担心。庆幸她没走,还能再见。担心她病着,走不了,以后怎么办。

八月五日,陆疏桐终于来了。

她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可眼睛还是那么亮。她站在店门口,看着沈云锦,笑了。

“云锦哥,我好了。”

沈云锦跑过去,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那天他们在店里坐了很久。陆疏桐说,她病的时候,梦见了很多事。梦见小时候,梦见北平,梦见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她说,她不想走了,不管以后怎么样,她都要留下来,和他在一起。

沈云锦想劝她,可看着她眼睛里的坚定,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她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八月七日,沈云锦收到父亲的信。信中说,他在天津租界里躲着,暂时安全。让沈云锦别担心,好好看店,等时局稍稳就回来。

沈云锦拿着信,看了很久。父亲还活着,父亲没事。这是这些天来最好的消息。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陆疏桐送他的那枚银戒指放在一起。

那是陆疏桐病好后给他的。她说,这是她从小戴的,给她保平安的。现在给他,也给他保平安。

沈云锦看着那枚银戒指,看了很久。戒指很旧了,上面刻着花纹,有些地方磨得发亮。他把它戴在小指上,大小刚好。

那天晚上,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月光洒在满地的枣花上。

他知道,以后的日子会很难。北平不再是以前的北平,瑞蚨祥不再是以前的瑞蚨祥,他也再不是以前的那个少东家。

可他知道,不管多难,他都要撑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瑞蚨祥,为了陆疏桐。

为了那些死去的,活着的,还在等着的,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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