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渡:第2章 第二节 北平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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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节 北平的夏天

民国二十六年六月十五日,昨夜有炮声响。

沈云锦在床上躺到天亮,听着外头渐渐热闹起来的人声,听着老孙头在厨房里生火做饭的声音,听着伙计们陆续到店的声音,才慢慢坐起来。他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用井水洗了把脸。井水冰凉,激得他一激灵,人也清醒了许多。

老孙头从厨房探出头来:“少东家,今儿个起这么早?”

“嗯,睡不着。”

老孙头看看他的脸色,没多问,只说:“豆浆快好了,一会儿来喝。”

沈云锦点点头,走进店里。

老郑已经到了,正在柜台后头整理账本。看见沈云锦,他抬起头:“少东家,昨晚的炮声,您听见了?”

“听见了。”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打听过了,是丰台那边。日本人演习,不知怎么走了火。”

“走了火?”沈云锦看着他。

老郑摇摇头:“谁知道呢。说是走火,可这走火也走得太巧了。”

沈云锦没再问。他走到柜台后头,开始拨拉算盘。这是他的习惯,每天到店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把老算盘从头到尾拨一遍。祖父传下来的规矩,说是“算盘响,生意旺”。生意旺不旺另说,可这算盘一响,心就定了。

那天上午,店里没什么人。伙计们各自忙着,擦货架的擦货架,整理绸缎的整理绸缎。老宋把那几匹苏绸翻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整整齐齐。小马出去跑了一圈,回来说街上多了好些当兵的,不是二十九军的,是保安队的。

“保安队的?”老郑皱皱眉,“他们来干什么?”

“不知道。”小马说,“在正阳门那儿站着,一个个绷着脸,跟谁欠他们钱似的。”

老郑看了一眼沈云锦,没说话。

中午吃完饭,沈云锦去了一趟电报局。

父亲走了十一天了,除了刚到天津时发过一封电报报平安,再没有消息。沈云锦每天去电报局问,每天都说没有。他告诉自己,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可心里还是悬着。

电报局在前门西河沿,离瑞蚨祥不远。沈云锦走进去,里头乱哄哄的,挤满了人。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制服的小职员,有穿旗袍的太太,都在等着发电报。柜台后头的小伙子满头大汗,一边收钱一边记账,忙得脚不沾地。

沈云锦挤到柜台前,问:“有天津来的电报吗?沈伯安。”

小伙子翻了翻手里的单子,摇摇头:“没有。”

沈云锦退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路过前门火车站的时候,他看见一群人围在门口。走近一看,是刚到的一批难民,拖家带口,脸上都是灰,身上都是土。有孩子哭着要吃的,有老人坐在地上起不来,有女人抱着包袱发呆。几个穿灰布衣裳的学生在发馒头,一边发一边喊着什么。

沈云锦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难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到店里,老郑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人四十多岁,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瓜皮帽,一脸愁容。看见沈云锦进来,那人点点头:“少东家回来了。”

沈云锦认得他,是西街瑞丰祥的掌柜,姓钱,和父亲有交情。

“钱掌柜。”沈云锦打了个招呼,“您找我爹?”

钱掌柜叹了口气:“你爹不在,我跟你说也一样。”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少东家,我跟你说个事,你心里有个数。”

沈云锦点点头。

“我那批东洋缎,出了事。”钱掌柜说,“前儿个日本人来人,说那批货是‘特惠供应’,要我们‘配合’他们做些事。”

沈云锦心里一紧:“什么事?”

“让我们帮他们进货,帮他们销货。”钱掌柜苦笑,“说得好听是合作,其实就是逼我们给他们当差。”

老郑在旁边问:“您答应了?”

“我敢不答应?”钱掌柜摇摇头,“他们说了,不答应,就把货没收,还要查我们。这年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沈云锦沉默了一会儿,问:“我爹知道这事吗?”

“他在天津,应该还不知道。”钱掌柜说,“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准备。你爹那批货,跟我是一批,我怕……”

他没说完,可沈云锦已经听懂了。

送走钱掌柜,沈云锦坐在柜台后头,半天没说话。老郑走过来,给他倒了杯茶,放在手边。

“少东家,您也别太担心。东家做事有分寸,不会轻易上套的。”

沈云锦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悬着。

傍晚,陆疏桐来了。

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手里提着那个藤编食盒,站在门口朝里张望。沈云锦看见她,心里一暖,站起来迎出去。

“云锦哥,我妈让我给你送点吃的。”陆疏桐把食盒递给他,“今儿个做的绿豆糕,放了一点点糖,不腻。”

沈云锦接过食盒,看着她。她的脸红扑扑的,额上有细细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走急的。

“进来坐会儿?”他问。

陆疏桐摇摇头:“我得回去,我妈还等着我帮忙呢。”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云锦哥,我爹说,这几天外头不太平,让我少出门。你……你也小心点。”

沈云锦点点头:“我知道。”

陆疏桐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笑了笑,转身走了。沈云锦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沈云锦一个人在店里待到很晚。他把账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看着那些数字,看着那些熟悉的户名。瑞蚨祥的老主顾,有的做了几十年买卖,有的从他祖父那辈就开始来往。那些名字,他都认得,可有些人,已经很久没来了。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做买卖,做的就是人。人在,买卖就在。人不在,买卖也就没了。”

那些人,去了哪里?南下了?回乡了?还是……

沈云锦不敢往下想。

六月十八,天更热了。

太阳一出来就像个大火球,把前门大街烤得冒油。路上的行人少了,拉洋车的都躲在阴凉处等活儿,小贩的吆喝声也有气无力的。瑞蚨祥的门开着,可没人进来。伙计们坐在店里,摇着蒲扇,喝着绿豆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沈云锦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门外明晃晃的阳光,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钱掌柜那番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父亲那批货,会不会也出事?父亲在天津,知不知道这边的消息?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少东家,您别老站着,坐下歇会儿。”老宋端了碗绿豆汤过来,“这么热的天,站着容易中暑。”

沈云锦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老孙头煮的,加了冰糖,凉凉的,甜甜的,喝下去浑身舒坦。

“老宋,你说我爹在天津,热不热?”他忽然问。

老宋愣了一下,笑道:“天津也热,跟北平差不多。不过东家在那边有熟人,有地方住,有饭吃,您别担心。”

沈云锦点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店里来了个客人,是个穿长衫的老先生,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到沈云锦面前。

“你是沈家的少爷?”老先生问。

沈云锦点点头:“您是……”

“我姓周,和你祖父是故交。”老先生看着他,“你祖父当年,可是北平绸缎行的头面人物。可惜走得早。”

沈云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老先生叹了口气:“我来是想告诉你,时局不好,早做打算。你父亲不在,你就是当家的,该拿的主意要拿。”

沈云锦心里一动:“老先生,您说的打算是……”

老先生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该走就走。日本人迟早要进城,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你这店,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算了,都是身外之物。”

沈云锦沉默了一会儿,问:“您要走?”

老先生点点头:“我儿子在南边,来信催了好几次。这回,是真的要走了。”

他顿了顿,看着沈云锦:“你和你父亲,也早做打算。别等到走不了的时候,后悔。”

老先生走了,沈云锦站在柜台后头,半天没动。

老郑走过来,轻声问:“少东家,那位老先生的话……”

“我知道。”沈云锦说,“可我不能走。我爹还没回来,我不能走。”

老郑看着他,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六月二十,前门大街出了件事。

一个日本兵在街上走,撞了一个卖菜的老头。老头挑着担子,被撞翻了,菜洒了一地。日本兵不但不道歉,还骂骂咧咧的,用枪托打了老头一下。老头倒在地上,血流了一脸。

周围的人都围了上去,人越聚越多,把那个日本兵团团围住。日本兵举着枪,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脸都白了。

后来来了几个日本军官,把那个兵带走了。临走时,一个军官对着人群鞠了个躬,说了几句日本话。旁边有人翻译,大意是“对不起,误会,我们会处理”。

人群散了,可那天的前门大街,安静了一整天。

沈云锦站在瑞蚨祥门口,从头看到尾。他看见那个老头被扶起来,看见他的菜被踩烂,看见他脸上的血和眼泪。他什么都没说,可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难受。

晚上,老郑跟他说起庚子年的事。

“那会儿我才二十出头,在店里当小伙计。”老郑抽着烟袋,烟雾在油灯下飘散,“八国联军打进来那天,东家让我们都躲起来,他自己守着店。后来洋人进来了,烧了半条街,瑞蚨祥也没躲过去。”

沈云锦知道这件事。祖父当年差点死在火里,是街坊们拼死把他救出来的。那以后,瑞蚨祥重建了,可那道焦痕一直留着,祖父说,留着,让后人记住。

“少东家,”老郑看着他,“这回,怕是比庚子年还难。”

沈云锦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远处偶尔闪过的灯光,看着北平城沉默的轮廓。

“郑先生,”他问,“您说,咱们能挺过去吗?”

老郑抽了口烟,没回答。

六月二十三,沈云锦去了一趟陆家。

陆锦程刚从银行回来,穿着一身灰色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看见沈云锦,他点点头,让座倒茶,客气得像待客人。

“云锦啊,你父亲有消息吗?”

“有电报,说平安,归期不定。”

陆锦程叹了口气:“天津那边乱,能平安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云锦,我跟你说句实话。银行里的消息,比报上准。这回,怕是真的要出事。”

沈云锦心里一紧:“陆伯伯,您是说……”

“日本人这回不是吓唬人。”陆锦程压低声音,“他们在丰台那边增兵了,好几千人。宋哲元的二十九军也在往前线调。两边都在准备,就看谁先动手。”

沈云锦握着茶杯,手心里全是汗。

“你回去跟你父亲商量商量,”陆锦程说,“该走就走,别犹豫。”

沈云锦点点头,又问:“疏桐呢?”

“在后院,你去看她吧。”

陆疏桐在后院的花园里,正蹲着给花浇水。看见沈云锦,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云锦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陆疏桐笑了,脸上两个酒窝又露出来。她拉着沈云锦在石凳上坐下,说:“你来得正好,我妈刚烤了饼干,我去给你拿。”

沈云锦拉住她:“不急,先坐会儿。”

陆疏桐坐下来,看着他:“云锦哥,你有心事?”

沈云锦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说,可能要出事。让我早做打算。”

陆疏桐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看着远处,看着花园里的花花草草,看了很久。

“云锦哥,”她轻声说,“要是真打起来,你走不走?”

沈云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想走,瑞蚨祥在这儿,父亲在这儿,陆疏桐也在这儿。可如果真打起来,不走,又能怎样?

“你呢?”他问。

“我不知道。”陆疏桐说,“我爹说,银行可能要迁到南边去。可我娘身体不好,走不动。”

沈云锦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六月天里,凉得让人心疼。

那天傍晚,沈云锦在陆家吃了饭。陆太太做了几样菜,有红烧肉,有糖醋排骨,有炒青菜,还有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她一个劲地让沈云锦多吃,说他太瘦了,要补补。

沈云锦吃着饭,看着陆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心里忽然有点酸。他想起母亲,母亲去世那年他才七岁。后来父亲一直没有续弦,就他们父子俩,加上老郑和一众伙计,守着瑞蚨祥,过了十六年。

“云锦哥,你想什么呢?”陆疏桐问。

“没什么。”沈云锦笑了笑,“在想这红烧肉真好吃。”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前门大街没了白天的喧闹,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街面照得昏黄。沈云锦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着陆锦程说的话。

该走就走,别犹豫。

可怎么走?走去哪儿?走了以后,瑞蚨祥怎么办?

他想起祖父。祖父当年重建瑞蚨祥的时候,已经五十多岁了。他一个人撑着,从废墟里一点一点捡起那些烧剩下的绸缎,重新开张,重新做生意。那会儿,比现在难多了。

祖父能挺过来,他也应该能。

可祖父那会儿,北平还是北平。现在呢?

沈云锦不知道。

六月二十六,天气突变。

上午还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下午忽然阴了天,乌云压顶,闷雷滚滚。沈云锦正在店里算账,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下雨了!下雨了!”

他抬头一看,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打在门前的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白烟。街上的人四散奔跑,找地方躲雨。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子,用塑料布盖住货物。拉洋车的赶紧把车篷拉下来,护住客人。

雨越下越大,像是天破了个窟窿。雷声隆隆,闪电一道道劈下来,把半边天空都照亮了。沈云锦站在门口,看着这场暴雨,看着雨水顺着五牌楼的檐角往下流,汇成一道道水帘。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好大的雨。”

“嗯。”

“这雨下得好。”老郑说,“把暑气冲冲,凉快凉快。”

沈云锦点点头。他看着雨,看着街上那些躲雨的人,看着被雨水冲刷的前门大街,忽然想起了什么。

“郑先生,您说,这雨能把那些不好的事,也冲走吗?”

老郑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雨。

“冲不走。”老郑说,“可下过雨,天就晴了。天晴了,日子还得过。”

沈云锦没说话。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下午。傍晚时分,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片火烧云,红得像血。街上积了水,倒映着天上的云彩,整个前门大街都泡在红光里。

沈云锦踩着积水,慢慢往前走。水漫过鞋底,凉凉的,很舒服。他走到五牌楼下,抬头看着那块匾额。匾额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在夕阳里泛着金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来这里看灯。正月十五,五牌楼下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绿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父亲指着那些灯笼说:“云锦,你看,这就是北平。再黑的天,也有灯亮着。”

现在,天还没黑,灯还没亮。

可沈云锦知道,灯总会亮的。

六月二十九,沈伯安又来了电报。

这回电报长了些,说天津的生意遇到点麻烦,要多待些日子。让沈云锦看好店,照顾好伙计,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说。最后说:“父一切安好,勿念。”

沈云锦拿着电报,心里稍微安定了些。有消息就好,有消息就说明人没事。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是父亲写来的,离他最近的地方。

七月里,北平更热了。

热得人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待在屋里,摇着蒲扇,喝着绿豆汤。可瑞蚨祥的店门还得开,伙计们还得站柜台,账本还得记,日子还得过。

七月二日,老宋请了假,说是家里有事。沈云锦没多问,让他去了。下午老宋回来,脸色不太好。沈云锦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

可沈云锦看得出来,他有事。

晚上,老宋来找他。两人坐在后院的枣树下,老宋抽着烟,沈云锦等着他开口。

“少东家,”老宋终于开口,“我跟您说个事。您听了,别往心里去。”

沈云锦点点头。

“我老家那边,来信了。”老宋说,“日本人占了那边,我家的房子,被烧了。”

沈云锦心里一沉。

“家里人没事吧?”

“人没事,都跑出来了。”老宋抽了口烟,“可家没了。我攒了二十年的东西,都没了。”

沈云锦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拍了拍老宋的肩,拍得很轻。

老宋看着他,苦笑:“少东家,您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云锦摇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日子再难,也得过。

七月四日,报上登了一条消息:日军在卢沟桥附近演习,与二十九军发生冲突,双方正在交涉。

七月五日,消息更坏了:冲突升级,日军增兵,二十九军也增兵,双方剑拔弩张。

七月六日,北平城里到处是谣言。有人说打起来了,有人说还没打,有人说今晚就打,有人说已经谈好了。沈云锦不知道该信谁,只能守在店里,等着。

那天下午,陆疏桐来了。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脸色有些白。手里提着食盒,可这回没有笑。

“云锦哥,我爹说,让你今晚去我家一趟。他有话跟你说。”

沈云锦点点头,交代了老郑几句,跟着陆疏桐走了。

陆锦程这天回来得早,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看见沈云锦,他示意他坐下,然后关上了门。

“云锦,我跟你说个事。”陆锦程的声音很低,“银行内部的消息,明后天,可能要出事。”

沈云锦心里一沉:“什么事?”

“卢沟桥那边。”陆锦程说,“日本人的要求,二十九军不可能答应。一旦不答应,他们就会动手。”

沈云锦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锦,”陆锦程看着他,“你父亲不在,你就是瑞蚨祥的当家人。有些事,你得早做打算。”

“陆伯伯,您说的打算是……”

“该走就走。”陆锦程说,“趁现在还来得及,把你该带的东西带上,到南边去。等打完仗再回来。”

沈云锦摇摇头:“我不能走。瑞蚨祥在这儿,我爹还没回来,我不能走。”

陆锦程叹了口气:“你跟你爹一样,犟。”

那天晚上,沈云锦在陆家待到很晚。他和陆疏桐坐在后院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和往年夏天一样。

“云锦哥,”陆疏桐靠在他肩上,“你说,咱们以后还能这样看星星吗?”

沈云锦握着他的手:“能的。”

“要是打仗了呢?”

“打了仗也能。”

陆疏桐没再说话。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云锦哥,我跟你走。”

沈云锦心里一震,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星光下很亮,很坚定。

“你说什么?”

“我说,”陆疏桐抬起头看着他,“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沈云锦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丝丝甜味——那是路边的槐花开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把那甜味吸进心里。

走到五牌楼下,他停下来,抬头看。牌楼的轮廓在夜空里黑沉沉的,可天边的星星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再黑的天,也有灯亮着。”

现在,天还没亮,可他好像已经看见那盏灯了。

那是陆疏桐眼里的光。

那是他心里从来没有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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