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番外一 老郑
光绪二十六年夏天,我才二十三岁。
那天早上,我和往常一样,天没亮就起来扫院子。瑞蚨祥后院的枣树刚开花,满院子都是甜香。掌柜的——那时候还是老东家沈敬亭——在屋里打算盘,噼里啪啦的,隔着墙都听得见。
我从井里打了水,把院子洒了一遍。刚洒完,就听见前头有人喊:
“老郑!快跑!洋人打进来了!”
我扔下水桶,跑到前头一看,街上已经乱了。人跑马叫,哭声震天,远处浓烟滚滚,半边天都黑了。老东家站在店门口,脸色铁青。
“老郑,”他说,“你带着伙计们躲出去。我守着店。”
我说:“东家,我不走。”
他瞪我一眼:“你一个毛头小子,留下来能干什么?快走!”
我不肯走。他急了,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滚!”
我被他打得愣在那里。他从没打过人,从没有。
我带着几个伙计,从后门跑出去,跑到城外一个远房亲戚家躲起来。躲了三天,天天听着城里的炮声,心里惦记着店,惦记着老东家。
三天后,我偷偷摸回城。
城里的景象,我一辈子忘不了。到处都是废墟,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烧焦的味道。前门大街烧了半条,那些我熟悉的店铺,一家家都成了黑乎乎的架子。
瑞蚨祥也烧了。半边墙塌了,房顶没了,货架全成了焦炭。
老东家坐在废墟上,脸上全是灰,衣裳烧了好几个洞。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说:
“回来了?好,帮我收拾收拾。”
我蹲下来,看着那些烧焦的绸缎,看着那些倒塌的货架,看着老东家那双全是血泡的手,眼泪哗哗地流。
他没哭。他拍拍我的肩,说:
“哭什么?人还在,店就能再开起来。”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从那一天起,我再没离开过瑞蚨祥。
二
我叫郑裕泰,光绪三年生人,家里行三,街坊都叫我老郑。
我爹是个挑担子卖杂货的,走街串巷,挣不了几个钱。我娘在我八岁那年就没了,我爹拉扯着我们兄弟三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十六岁那年,我爹把我送到瑞蚨祥当学徒。那天早上,他领着我去见老东家,一路上嘱咐我:
“好好干,别偷懒,别给人家添麻烦。”
老东家看了看我,点点头:“留下吧。”
从那天起,我就在瑞蚨祥扎了根。
学徒的日子苦。早上天不亮就要起来,扫院子,擦柜台,倒夜壶,什么杂活都得干。晚上睡得晚,要等老东家睡下才能歇着。吃的也不好,学徒不能上桌,蹲在灶台边扒拉几口就算一顿。
可我从不觉得苦。瑞蚨祥管吃管住,老东家脾气好,伙计们也和气。我每个月还能攒下几个铜板,托人捎回家去。我爹收到钱,高兴得逢人就说:
“我那三小子,有出息了!”
光绪二十四年,我出徒了。老东家让我当跑外,每天出去送货、收账、跑腿。那两年,我把北平的大街小巷都跑遍了。哪条街卖什么,哪条胡同住什么人,我心里都有数。
光绪二十五年,老东家把我调到柜上,开始学打算盘。他说:
“老郑,你踏实,学东西快。以后跟着我学账。”
我高兴得好几宿没睡着。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在瑞蚨祥干到老,攒点钱,娶个媳妇,生个儿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可谁知道,第二年就出了庚子年的事。
三
光绪二十八年,我娶了媳妇。
媳妇姓周,是前门外一家杂货铺的闺女。长得不算好看,可人好,贤惠,做得一手好针线。相亲那天,她躲在门后头偷看我,我看见她那双眼睛,亮亮的,心里就动了。
成亲那天,老东家给我们主婚。他喝了酒,脸红红的,拍着我的肩说:
“老郑,你跟着我这些年,我拿你当自己人。以后有了家,要好好过日子。”
我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媳妇进门后,日子过得美。她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把我那间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我下了工回家,热饭热菜摆着,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笑眯眯的。
第二年春天,她跟我说有了。
我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跑出去买了二斤肉,一斤酒,又给老东家报喜。老东家也高兴,说:
“好,好。等孩子生下来,我给他包个大红包。”
那几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每天下了工就往家跑,看媳妇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摸着里头的小东西,听她说今天又踢了一脚。
可老天爷不让我快活。
那年冬天,媳妇生孩子,难产。
我请了稳婆,请了大夫,把能请的人都请来了。折腾了一天一夜,孩子没生下来,大人也保不住了。
媳妇躺在血泊里,脸色白得像纸。她拉着我的手,说:
“裕泰,对不起……没给你留下个后……”
我说不出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她的手慢慢凉了。
大人孩子,都没了。
那天我在屋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抱着媳妇,哭了。哭了一整天,哭到眼泪都干了。
老东家来了,在我旁边坐着,不说话。坐了很久,他才开口:
“老郑,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有瑞蚨祥。”
我点点头。
从那以后,我没再娶。不是不想,是怕。怕再有一个,再没了。一个人过,挺好。
四
老东家年纪大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
民国元年,他把店交给了少东家沈伯安。交接那天,他把我们几个老伙计叫到一起,说:
“我老了,以后瑞蚨祥就靠你们了。伯安年轻,你们多帮衬着。”
我们几个跪在地上,给他磕头。
老东家扶我们起来,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我,他停了一下,说:
“老郑,你跟了我二十多年,我放心。”
那一年秋天,老东家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在他床边守着。他拉着我的手,说:
“老郑,瑞蚨祥就交给你了。替我看着它,别让它倒了。”
我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了。
我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三个头。
老东家走了,少东家当家。少东家年轻,可人踏实,有主意。我跟着他,像当年跟着老东家一样,每天打算盘,记账,看店。
那些年,日子过得平顺。民国了,皇帝没了,可买卖还得做。瑞蚨祥的生意比以前还好,老主顾多,新主顾也多。我在柜台后头一站就是一天,看着人来人往,心里头踏实。
有时候,下了工,我一个人回到那间小屋,冷锅冷灶的,心里头空落落的。可一想起白天店里的事,想起那些老主顾,想起少东家那声“郑先生”,心里头又暖了。
民国二十年,少东家娶了媳妇,第二年生了儿子。那孩子落地那天,少东家抱着他给我看,说:
“郑先生,您给起个小名?”
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说:“叫云锦吧。瑞蚨祥的绸缎,最好的就是云锦。”
少东家点点头:“好。就叫云锦。”
那孩子后来成了我的命根子。
五
云锦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小时候皮,满院子跑,追鸡撵狗的。可他聪明,学东西快。五岁那年,他爹教他打算盘,没几天就学会了,小手拨拉得飞快。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高兴。
他十岁那年,有一天忽然问我:
“郑爷爷,你怎么一个人过?你没媳妇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歪着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和他爹小时候一样。
“我媳妇走了。”我说,“走了很多年了。”
他问:“去哪儿了?”
我说:“去很远的地方了。”
他想了想,拉着我的手说:“郑爷爷,以后我陪着你。”
我抱起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从那以后,这孩子就常在我身边转。下了学就往店里跑,趴在柜台上看我打算盘。有时候问我这个,有时候问我那个,我一一答他。他听得认真,记性好,说过的事都记得。
有一回,他问我:
“郑爷爷,你怕不怕死?”
我说:“怕。可人总会死的。”
他说:“那你死了以后,我怎么办?”
我说:“你长大了,不用我陪了。”
他想了想,说:“那我长大了,给你养老。”
我笑了,摸着他的头。
那孩子后来真的给我养老了。可惜,我没等到那天。
六
民国二十六年,日本人打进来了。
那年六月,云锦他爹去了天津,说是进一批东洋缎。走了没几天,卢沟桥那边就打起来了。北平城里乱成一团,人心惶惶。
云锦那孩子——那时候已经二十三了——站在柜台后头,一天一天地等,等他爹回来。我看着他,心里头难受。
七月底,北平沦陷了。日本人进城那天,云锦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黄军装从面前走过,手抖得厉害。我走过去,扶住他。
“少东家,进去吧。”
他点点头,转身进了店。
那以后,日子一天比一天难。日本人三天两头来查,逼着商户“合作”。云锦不肯,就硬顶着。我帮着他,两个人守着这个店,守了一年多。
第二年秋天,我病了。
起初是咳嗽,我没在意。咳了十几天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夜里还发烧,烧得说胡话。云锦急了,请了大夫来看。
大夫把了脉,看了舌苔,摇摇头。
“郑先生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积劳成疾,得养,不能累着。再累,怕是不好。”
云锦送走大夫,回到我床边。
“郑先生,您好好养病。店里的事,有我呢。”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他瘦了,累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少东家,”我说,“我跟您说个事。”
他在床边坐下。
我慢慢说起那些年的事。说起庚子年,说起老东家,说起我媳妇。说了一夜,说到天亮。
他听着,一句话也没说。可我知道,他记住了。
最后,我把老东家当年留给我的那封信拿出来,交给他。
“少东家,这个是老东家临走前给我的。他让我留给你,让你知道,瑞蚨祥不只是买卖,是咱们几代人的命。”
他接过信,手在抖。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少东家,人这辈子,什么都能扛过去。您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什么都能扛过去。”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跪在床前,给我磕了一个头。
我伸手想拦,拦不住。这孩子,倔得很。
七
那年的冬天,我走了。
走之前,云锦一直守着我。他不肯睡,就那么坐在床边,看着我。有时候我醒了,看见他靠在椅子上打盹,心里头又酸又暖。
有一天夜里,我忽然清醒了。
我看见老东家站在床边,朝我笑。他还穿着那件灰布长衫,瘦瘦的,高高的,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他朝我伸出手。
我也伸出手。
云锦听见动静,醒过来,扑到我床边。
“郑先生!郑先生!”
我看着他,笑了笑。
“少东家,我看见老东家了。他来接我了。”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的手慢慢松开了。
最后一刻,我听见他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郑先生……”
我想应他,可应不了了。
我在心里说:少东家,好好活着。替我们活着。
八
我叫郑裕泰,在瑞蚨祥做了四十年。
我十六岁进店,六十岁走的。老东家待我如兄弟,少东家待我如长辈。我这辈子,值了。
我没有后人。可我有瑞蚨祥,有沈家三代人。老东家,少东家,小少东家,都是我的后人。
我走后,听说那孩子去了重庆。后来又回来了。瑞蚨祥还在,小少东家也在。
听说他种了一棵枣树,和北平那棵一样。
听说他生了个儿子,取名念渝。
听说他每年秋天都打枣子,分给街坊邻居。
那些枣子,甜不甜?
我想,一定很甜。
(番外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