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渡:第22章 番外二 沈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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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番外二 沈伯安

民国元年秋天,我二十岁,接了瑞蚨祥的班。

父亲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

“伯安,瑞蚨祥传了三代了。以后就靠你了。”

我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

父亲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了。

我站在瑞蚨祥门口,看着那块匾额。上头“瑞蚨祥”三个大字,是父亲当年写的,颜体,端正厚重。匾额边上有一道焦痕,从左上角斜斜地划到右下角。那是庚子年烧的,八国联军放的火。后来重新漆过,可焦痕太深,漆盖不住。

父亲说,留着,让后人记住。

我记住了。

接手瑞蚨祥那年,老郑还在,老宋还在,几个老伙计都在。他们看着我从毛头小伙长起来,现在又看着我当掌柜。

老郑说:“少东家,您放心,咱们都帮衬着您。”

我点点头。心里头有底,也有怕。底是老郑他们给的,怕是自己扛的。

那些年,日子过得平顺。民国了,皇帝没了,可买卖还得做。前门大街还是那条前门大街,人来人往的,热热闹闹的。瑞蚨祥的生意比以前还好,老主顾多,新主顾也多。我每天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人来人往,觉得这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民国三年,我娶了媳妇。

媳妇姓周,是个读书人家的闺女。长得好看,人也贤惠。成亲那天,老郑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

“东家,您有福。嫂子是个好人。”

我说:“我知道。”

媳妇进门后,日子过得美。她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把后院收拾得干干净净。我下了工回家,热饭热菜摆着,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笑眯眯的。

民国四年,云锦出生了。

那孩子落地那天,我抱着他,看了又看。老郑在旁边说:

“东家,给孩子起个名?”

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说:“叫云锦吧。瑞蚨祥的绸缎,最好的就是云锦。”

老郑点点头:“好名字。”

从那天起,瑞蚨祥有了小少东家。

云锦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小时候皮,满院子跑,追鸡撵狗的。可他聪明,学东西快。五岁那年,我教他打算盘,没几天就学会了,小手拨拉得飞快。老郑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东家,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我说:“还小呢,慢慢来。”

可心里头高兴。

云锦七岁那年,媳妇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大伙都没在意。可咳了十几天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我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痨病,得养。

媳妇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她拉着我的手,说:

“伯安,我怕是不行了。”

我说:“别胡说。你会好的。”

她摇摇头,笑了笑。

“云锦还小,你要好好带他。”

我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那年秋天,媳妇走了。

她走的时候,云锦站在床边,拉着她的手不放。他不懂什么叫死,只知道妈不说话了,不睁眼了。

我抱着他,说:

“云锦,妈走了。以后爹带你。”

他哭着问我:“妈去哪儿了?”

我说:“去很远的地方了。”

他哭了很久,哭累了,在我怀里睡着了。

从那以后,我一个人带着云锦,又当爹又当妈。白天在店里忙,晚上回家做饭洗衣。老郑帮着些,可也不能全靠他。

云锦八岁那年,有一天忽然问我:

“爹,别人都有妈,我怎么没有?”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答。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和我媳妇一样。

“妈去很远的地方了。”我说,“可她一直在看着你。”

他点点头,没再问。

从那以后,他再没问过。

云锦渐渐大了,上了学,学了买卖。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站在柜台后头,学着我的样子拨打算盘。老郑在旁边看着,笑眯眯地说:

“少东家,算盘要这么打,手指头要活。”

云锦点点头,学得认真。

我看着他们,心里头又酸又暖。老郑跟我父亲一辈子,现在又跟云锦。瑞蚨祥这间店,不光是我一个人的,是老郑的,是老宋的,是所有老伙计的。

民国二十三年,云锦二十岁了。

那年他跟我说,想娶陆家那丫头。

陆家那丫头叫疏桐,是老朋友陆锦程的闺女。那丫头我见过,长得好看,人也懂事,和云锦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

我说:“你想好了?”

他点点头。

我说:“好。爹给你办。”

那几年,日子过得安稳。云锦成了家,疏桐进了门,瑞蚨祥的生意也好。我每天站在柜台后头,看着儿子儿媳忙里忙外,心里头高兴。

有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后院枣树下,想着这些年的日子。媳妇走得早,可儿子长大了,成家了,懂事了。我对得起她。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瑞蚨祥,看着儿子儿媳,将来抱孙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可谁知道,日本人来了。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那天我一辈子忘不了。

那天我在天津,和几个老掌柜一起,商量进一批东洋缎的事。中午吃饭的时候,忽然有人跑进来,说:

“不好了!卢沟桥那边打起来了!”

我们几个愣住了。

当天晚上,炮声响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消息传来:日本人打进来了。

我赶紧给北平发电报,问云锦那边怎么样。电报发出去,石沉大海。我又发,还是没回音。

那几天,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津城里也乱了,到处是逃难的人,到处是关门的铺子。我跑了几家银行,想把钱取出来,可人家说取不了。

那批东洋缎,后来才知道是日本人设的圈套。他们通过汉奸放出消息,说有一批便宜货,引我们上钩。货到了,他们就找上门来,说这批货是“敌产”,要没收。几个老掌柜不肯,就被抓了。

我躲了起来。今天住这儿,明天住那儿,东躲西藏,吃了上顿没下顿。有个老掌柜被逼得没法子,只好答应给他们办事。我不肯,就继续躲。

躲了整整四个月。后来托人花钱,找了个英国人的船,从天津偷渡到烟台,再从烟台绕道济南,一路辗转,总算回了北平。

回来的那天,是正月初一。

我站在瑞蚨祥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门,眼泪流了下来。

云锦从里头跑出来,看见我,愣住了。他瘦了,累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爹……”

我抱着他,说不出话。

疏桐也出来了,跪在地上给我磕头。我扶她起来,看着她,心里头又酸又暖。

那天晚上,我把天津的事跟云锦说了。他听着,一直没说话。等我说完,他说:

“爹,您受苦了。”

我摇摇头:“受苦不怕,能回来就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爹,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我等着他说下去。

他说:“爹,我想走。到南边去。疏桐跟我一起走。”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说:“日本人早晚会再来逼您。我不放心您一个人在这儿。”

我说:“那你呢?你去哪儿?”

他说:“重庆。政府搬到那儿去了。”

我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儿子的话。走,还是不走?走了,他安全;不走,他陪我一起担风险。

天亮时,我做了决定。

正月初九那天,云锦和疏桐走了。

我去火车站送他们。站台上人山人海,挤满了逃难的人。云锦拎着箱子,疏桐跟在后头,两个人挤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检票口,他们回过头,朝我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云锦喊:“爹,您保重!”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他们进去了。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慢慢开动,看着儿子的脸在车窗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方。

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久到人都走光了,久到天黑了,久到一个巡警过来问我:“老先生,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慢慢走回家。

从那以后,我每天站在瑞蚨祥门口,往南边看。我不知道重庆在哪儿,可我知道,儿子在那边。

民国二十七年,日本人占了北平。

他们成立了维持会,贴出告示,要求所有店铺开门营业。谁敢不开,就派兵来“请”。我只好让瑞蚨祥开门,可开门归开门,生意没法做。

日本人三天两头来查,逼我“合作”。我不肯,就硬顶着。有一回,他们抓了老宋。说他不肯配合,要把他关起来。我没办法,只好去应付了一下。开了几次会,说了几句场面话。

那几天,我觉得自己脏了。

云锦走后,老宋是我唯一的伴儿。他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好,可每天都来店里,帮我干活,陪我说话。他说:

“东家,您别急。少东家会回来的。”

我点点头,心里头又酸又暖。

那些年,日子难熬。物价飞涨,生意冷清,日本人的气受不完。可最难熬的,是想儿子。

每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后院枣树下,想着云锦小时候的事。想他第一次站在柜台后头打算盘的样子,想他第一次喊“爹”的声音,想他追鸡撵狗的那些年。

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民国二十九年,老宋走了。

他病了大半年,一直撑着。撑着等云锦回来。撑到腊月,实在撑不住了。临走的时候,还念叨:

“少东家……少东家怎么还不回来……”

我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

他闭上眼睛,走了。

我把他葬在城外,立了块碑。碑上写着:“瑞蚨祥老伙计宋德山之墓”。

站在坟前,我在心里说:老宋,你等着。云锦会回来的。到时候我带他来看你。

那些年,我唯一盼着的,就是儿子的信。

信不是常来。有时候半年一封,有时候一年一封。每次收到信,我都躲在屋里看,看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放手。

云锦在信里说,他在重庆开了家小店,叫云锦祥。说生意慢慢好起来,说疏桐怀了孩子,说那边也有枣树,种在后院里。

我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晚上睡不着,就拿出来,就着月光看。那些字我都认得,每一个都认得。

民国三十年,云锦来信说,疏桐生了个儿子。

我拿着信,看了半天。儿子。我有孙子了。

那天我在店里放了一挂鞭炮,街坊们都来看,问我什么事这么高兴。我说:

“我当爷爷了!”

大家伙都笑了,说恭喜恭喜。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我对着天上说:媳妇,你听见了吗?你有孙子了。

后来云锦来信说,给孩子起名叫念渝。纪念重庆的意思。

念渝。念渝。

我念着这个名字,心里头又酸又暖。

那些年,我攒了好些东西。枣干、核桃、花生、糖果,都留着给孙子。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来,可我相信,总有一天他能来。

民国三十三年,云锦来信说,重庆炸得厉害,他们躲了好几次防空洞。我看着信,心里头揪着疼。我在信里回他:保护好疏桐和孩子,爹等着你们。

信寄出去那天,我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我想,这信能不能到?他们能不能平安?

我不知道。可我必须相信。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了。

那天我在店里,忽然听见街上有人喊:“投降了!日本投降了!”

我跑出去,站在店门口。街上已经乱了,人们喊着、跳着、哭着、笑着。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敲脸盆,有人爬到房顶上喊。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投降了。胜利了。

儿子要回来了。

那天我在店里放了一挂鞭炮,比上回还长。街坊们都来看,都笑。周大爷拉着我的手说:

“沈掌柜,你儿子要回来了!”

我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我看着那棵枣树,看着天上的星星,在心里说:云锦,爹等到这一天了。

九月初,云锦来信说,他们买到船票了,从重庆坐船到汉口,再从汉口坐火车回北平。

我拿着信,看了半天。回来了,真的要回来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站在瑞蚨祥门口,往南边看。街坊们都说,沈掌柜在等儿子呢。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我就是要等。

九月二十八日那天,天快黑的时候,我看见前门火车站那边,有几个人走过来。

一个人抱着孩子,一个人拎着箱子,一个人扶着老人。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可我知道,那是他们。

我往前走了几步,又往前走了几步。

他们也看见了,也往这边走。

走近了,我看清了。

云锦瘦了,老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疏桐也老了,头发白了,可还是那么好看。怀里那个孩子,瘦瘦的,眼睛亮亮的,和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云锦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爹……”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老了,瘦了,脸上也有皱纹了。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和他离开时一样。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回来了。”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跪下去,给我磕了一个头。

我赶紧扶他起来,说:“起来,起来。回来就好。”

疏桐也跪下,给我磕头。那孩子站在旁边,仰着头看我。

我看着那孩子,蹲下来。

“你叫什么?”

那孩子说:“我叫念渝。我爹说,是纪念重庆的意思。”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抱着他,站起来。

“念渝……好名字。”

那孩子搂着我的脖子,问:“你是爷爷吗?”

我点点头。

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爷爷,我妈说你会讲故事。”

我说:“会。爷爷会讲好多故事。”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在后院吃饭。疏桐做了几个菜,有红烧肉,有糖醋排骨,有炒青菜。念渝吃得满嘴是油,小脸亮晶晶的。

我看着他们,心里头的欢喜满得快要溢出来。

八年了。我等了八年了。

云锦回来后,瑞蚨祥重新开了张。

他跑进货,我帮着看店。老伙计小马也回来了,三个人忙里忙外,虽然累,可心里高兴。

念渝天天在店里跑来跑去,有时候趴在柜台上看我打算盘,有时候缠着我讲故事。我给他讲瑞蚨祥的事,讲他太爷爷的事,讲他爹小时候的事。他听得入神,眼睛亮亮的。

有一次,他问我:

“爷爷,你一个人在这儿八年,不难过吗?”

我想了想,说:“难过。可我知道你们会回来。”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瑞蚨祥的根在这儿。你们会回来的。”

他点点头,好像懂了。

民国三十七年冬天,我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我没在意。可咳了十几天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云锦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痨病,得养。

我躺在床上,看着儿子忙里忙外,心里头又酸又暖。

有一天夜里,我忽然清醒了。

我看见老东家站在床边,朝我笑。他还穿着那件灰布长衫,瘦瘦的,高高的,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我喊他:“爹……”

他看着我,说:“伯安,你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云锦回来了,孙子也有了。”

他笑了,点点头。

云锦听见动静,跑过来。

“爹!爹!”

我看着他,笑了笑。

“云锦,瑞蚨祥就交给你了。好好守着。”

他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我闭上眼睛。

最后一刻,我听见念渝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爷爷……”

我想应他,可应不了了。

我在心里说:念渝,爷爷去很远的地方了。可爷爷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

民国三十七年腊月,我走了。

活了六十八岁,值了。

我叫沈伯安,守了瑞蚨祥三十年。

我爹把它交给我,我把它交给我儿子。我儿子又会交给他儿子,一代一代传下去。

瑞蚨祥那道焦痕还在。那是庚子年烧的,八国联军放的火。后来重新漆过,可焦痕太深,漆盖不住。

我爹说,留着,让后人记住。

我记住了。我儿子也会记住。

后院那棵枣树是我年轻时种的,现在比碗口还粗了。每年秋天都结枣子,红彤彤的,挂满枝头。云锦小时候爱吃,念渝也爱吃。

那天,我看见念渝在树下捡枣子。他捡一颗,吃一颗,吃得满脸都是。

云锦站在旁边,看着他。

我走过去,站在他们身边。

云锦说:“爹,您还记得吗?我小时候也爱吃枣子。”

我说:“记得。你比他还馋。”

他笑了。

我也笑了。

风吹过来,枣树叶子沙沙响。我抬头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枣子,在心里说:

媳妇,你看见了吗?咱们儿子,咱们孙子,都好好的。

瑞蚨祥也好好的。

(番外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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