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渡:第20章 第七节 枣树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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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七节 枣树又结果

一九五〇年秋天,瑞蚨祥后院的枣树挂满了果子。

沈云锦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枣子,一串一串的,压得枝条都弯了。阳光透过叶子照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伸出手,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又甜又脆,和记忆里一个味道。

念渝从屋里跑出来,十三岁的少年,瘦高瘦高的,快赶上他肩膀了。他跑到树下,仰着头看那些枣子,眼睛亮亮的。

“爹,今年的枣子真多!”

沈云锦点点头:“是啊,比去年还多。”

念渝说:“那咱们打下来吧。我去叫小马叔。”

他跑走了,一会儿拉着小马过来。小马五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可精神还好。他扛着一根长竹竿,走到树下,对着那些枣子轻轻一打,红彤彤的枣子噼里啪啦落下来,落了一地。

念渝蹲在地上捡,一边捡一边往嘴里塞。

“甜!”他喊,“真甜!”

陆疏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盆子。她走到树下,也蹲下来捡枣子。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和二十年前一样。

“念渝,别光顾着吃,捡了拿去洗。”

念渝点点头,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沈云锦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娘俩,心里暖洋洋的。这些年,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瑞蚨祥的生意慢慢恢复了,前门大街也越来越热闹。念渝上了中学,成绩不错,老师说这孩子聪明,将来有出息。

小马把枣子打完了,放下竹竿,走过来。

“掌柜的,今年的枣子真不错。比咱们乡下老家的都好。”

沈云锦说:“这树是我爹种的,几十年了。每年都结这么多。”

小马点点头,看着那棵枣树,说:“老东家要是看见,该多高兴。”

沈云锦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树老了,可还是那么壮,枝繁叶茂。他想起父亲种这棵树的时候,他还小,站在旁边看。父亲说,种棵树,给你留着,以后你老了,有个念想。

现在,他老了,树还在。

那天下午,他们捡了满满三筐枣子。陆疏桐挑了一部分晒枣干,一部分做枣糕,一部分留着吃。念渝端着一碗枣子,跑出去找胡同里的孩子玩去了。

沈云锦坐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前门大街比前两年更热闹了。铺子都开着,招牌都新漆过,人们脸上都带着笑。远处,五牌楼还是那个五牌楼,灰砖灰瓦的,和他小时候看见的一样。

一个人在他旁边坐下。

是老张。张明德穿着便装,戴着草帽,像个普通的老百姓。他手里也端着一碗枣子,是陆疏桐给的。

“沈老板,这枣子真甜。”

沈云锦说:“老张,你今儿个怎么有空?”

张明德说:“路过,来看看你。”他咬了一口枣子,嚼了嚼,说,“沈老板,有个事想跟你说。”

沈云锦等着他说下去。

张明德说:“组织上可能要调我去外地了。”

沈云锦心里一沉。去外地?去哪儿?

张明德说:“还没定。可能是南方,可能是西北。反正是要离开北京了。”

沈云锦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些年,张明德是他最信任的朋友。从重庆到北京,从战争到和平,他们一起走过来了。现在他要走了。

“什么时候走?”

张明德说:“可能下个月。具体时间还没定。”

沈云锦点点头,没说话。

张明德吃完枣子,把核扔进旁边的簸箕里。他站起来,拍拍沈云锦的肩。

“沈老板,这些年,谢谢你。”

沈云锦摇摇头:“是我该谢谢你。”

张明德笑了。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沈老板,那枚银元还在吗?”

沈云锦摸摸胸口,点点头。

张明德说:“留着。是个念想。”

他走了。沈云锦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街上人来人往,很快就把那个身影淹没了。可他一直坐着,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那几枚银元拿出来,放在桌上。老郑的,广大华行的,张明德的。三枚银元,三个引路人。

老郑不在了,老吴不在了,张明德也要走了。

他把银元收起来,贴身放着。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月亮很亮,照在树上,照在他身上。他摸着粗糙的树皮,想起了很多人。

父亲,老郑,老宋,老吴,陆锦程。他们都走了。

可他知道,他们都在。在这棵枣树里,在这间店里,在他心里。

念渝跑出来,站在他旁边。

“爹,你在想什么?”

沈云锦说:“在想那些人。”

念渝说:“哪些人?”

沈云锦说:“帮过咱们的人。不在了的人。”

念渝想了想,说:“就是爷爷他们?”

沈云锦点点头。

念渝也抬起头,看着那棵枣树。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爹,他们能看见咱们吗?”

沈云锦说:“能。他们在天上看着咱们。”

念渝说:“那他们看见咱们过得好,高兴吗?”

沈云锦点点头:“高兴。”

念渝笑了。他跑到树下,对着夜空挥了挥手。

“爷爷!郑爷爷!宋爷爷!吴爷爷!外公!你们看见了吗?咱们过得可好了!”

沈云锦的眼眶湿了。

一九五一年春天,张明德走了。

走之前,他来店里告别。这回他穿着军装,戴着军帽,整整齐齐的。他站在店门口,和沈云锦握了握手。

“沈老板,保重。”

沈云锦说:“老张,你也保重。”

张明德看看店里,看看后院的方向,说:“告诉念渝,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

沈云锦点点头。

张明德转身走了。沈云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沈云锦一个人在枣树下站了很久。他把那枚银元拿出来,看了又看,然后放回口袋。

念渝跑过来,问:“爹,张叔叔走了?”

沈云锦点点头。

念渝说:“他还会回来吗?”

沈云锦说:“不知道。也许会。”

念渝想了想,说:“那我给他写信。”

沈云锦摸摸他的头。

那年秋天,念渝考上了北京最好的中学。

录取通知书送来那天,陆疏桐高兴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舍不得放手。

“云锦哥,咱们念渝考上好学校了!”

沈云锦也高兴。他看着儿子,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孩子,生在轰炸里,长在警报中,跟着他们从重庆到北平,从战争到和平。现在,他要上中学了。

念渝倒是不太在意。他拿着通知书看了看,就跑去玩了。

小马在旁边说:“掌柜的,少爷有出息。将来能上大学。”

沈云锦点点头。

那天晚上,陆疏桐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有糖醋排骨,有炒青菜,有西红柿鸡蛋汤。念渝吃得满嘴是油,小脸亮晶晶的。

吃完饭,沈云锦把念渝叫到枣树下。

“念渝,爹想跟你说几句话。”

念渝看着他。

沈云锦说:“你长大了,要上学了。有些事,爹想告诉你。”

念渝点点头。

沈云锦从口袋里拿出那几枚银元,放在手心里。

“你看,这是三枚银元。”

念渝凑近了看。银元磨得发亮,上头有袁世凯的头像。

沈云锦说:“这一枚,是老郑爷爷留给我的。老郑爷爷是瑞蚨祥的老账房,跟了你太爷爷和你爷爷几十年。他走的时候,把这枚银元留给我,让我记住瑞蚨祥的根。”

念渝点点头。

沈云锦拿起第二枚:“这一枚,是广大华行给我的。广大华行是共产党的一个公司,在重庆的时候,帮过咱们。你张叔叔,就是那儿的。”

念渝又点点头。

沈云锦拿起第三枚:“这一枚,是你张叔叔送给我的。他说,做个念想。”

念渝看着那三枚银元,看了很久。

“爹,他们为什么要给你银元?”

沈云锦说:“因为他们都是帮过咱们的人。他们都是好人。”

念渝想了想,问:“那咱们怎么报答他们?”

沈云锦说:“好好活着。把瑞蚨祥开下去。让你儿子,你孙子,都记住他们。”

念渝点点头。

沈云锦把银元收起来,放回口袋。他摸着儿子的头,说:

“念渝,爹这辈子,值了。有你,有你妈,有瑞蚨祥,有这些朋友。”

念渝靠在他身上,没说话。

一九五二年春天,瑞蚨祥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新社会,新气象。老百姓手里有了钱,买布的人多了起来。沈云锦每天站在柜台后头,拨拉着算盘,招呼着客人。小马在旁边帮忙,两个人忙得团团转。

有时候,念渝放学回来,也帮着站柜台。他个子高,站在那儿,像个小大人。客人问他什么,他答得有模有样。

有一天,店里来了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旧衣裳,手里提着个篮子。她在店里转了一圈,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有素色的细布吗?给闺女做嫁衣用的。”

沈云锦从货架上拿下几匹,铺在柜台上给她看。老太太摸摸这匹,又摸摸那匹,最后选了那匹藕荷色的。

沈云锦给她量了尺寸,剪了六尺,包好。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数出几张票子,递给他。

“您闺女什么时候出嫁?”沈云锦问。

“下个月。”老太太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女婿是个教书的,家里穷,可人好。闺女乐意,我们老两口也乐意。”

沈云锦点点头:“好,好。祝您闺女白头偕老。”

老太太走了。沈云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在北平的时候,也有这样一个老太太来买布。那时候,他还没去重庆,父亲还在,老郑还在。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票子。是新币,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的。上头印着毛主席的头像。

他想起那几枚银元。还在他口袋里,贴身的。

念渝跑过来,问:“爹,刚才那个奶奶是谁?”

沈云锦说:“是个来买布的。”

念渝说:“她闺女要出嫁了?”

沈云锦点点头。

念渝说:“爹,我以后也要娶媳妇吗?”

沈云锦笑了:“要。等你长大了。”

念渝想了想,说:“那我娶了媳妇,还住在瑞蚨祥吗?”

沈云锦说:“住。瑞蚨祥就是咱们的家。”

那年夏天,念渝学会打算盘了。

他放学回来,就站在柜台后头,和他爹一起拨拉算盘。两个人,两架算盘,一上一下,噼里啪啦的,像在合奏一支曲子。

陆疏桐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

“云锦哥,念渝这算盘打得比你小时候好。”

沈云锦说:“是。他比我聪明。”

念渝听见了,头也不抬,继续拨拉算盘。

那天晚上,吃完饭,念渝忽然问:

“爹,老郑爷爷的算盘,打得怎么样?”

沈云锦愣了一下。他想起老郑。老郑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头,手指头飞快地拨拉着算盘,像弹琵琶似的。

“打得好。”他说,“比爹打得好。”

念渝说:“那我也要打得像老郑爷爷那么好。”

沈云锦摸摸他的头。

一九五二年秋天,枣树又结果了。

这年结得比去年还多,红彤彤的,挂满了枝头。沈云锦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枣子,心里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三年了。从解放到现在,三年了。

父亲走了三年了。老吴走了五年了。老郑走了十五年了。

他们都走了,可枣树还在。年年开花,年年结果。

念渝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爹!张叔叔来信了!”

沈云锦接过信,拆开看。信是张明德从南方寄来的,说他一切都好,工作顺利,让沈云锦放心。信的末尾,他写道:

“沈老板,那枚银元还在吗?还在的话,替我给孩子买个糖吃。”

沈云锦笑了。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念渝问:“爹,张叔叔说什么?”

沈云锦说:“他说让咱们好好过。”

念渝点点头,跑去玩了。

那天下午,沈云锦一个人在枣树下坐了很长时间。他拿出那三枚银元,一枚一枚地看。老郑的,广大华行的,张明德的。三枚银元,三个人,三段岁月。

他把它们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树下。他摸着粗糙的树皮,在心里说:

爹,老郑,老吴,陆伯伯,你们都看见了吗?念渝长大了,瑞蚨祥还在,日子越来越好。你们放心。

风吹过来,枣树叶子沙沙响,像在回答他。

傍晚时分,念渝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把野花。他把花递给陆疏桐,说:

“妈,给你的。”

陆疏桐接过花,眼眶湿了。她抱着念渝,说:

“好孩子。”

沈云锦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娘俩,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流。

那天晚上,他们一家三口在院子里吃饭。饭桌摆在枣树下,菜是陆疏桐做的,有红烧肉,有炒青菜,有鸡蛋汤。念渝吃得香,边吃边说学校里的事。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枣树上,照在院子里。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团,风一吹就动。

吃完饭,念渝去睡了。沈云锦和陆疏桐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云锦哥,”陆疏桐忽然说,“咱们这辈子,值了。”

沈云锦握着她的手,点点头。

陆疏桐说:“从北平到重庆,从重庆回北平。打仗,逃难,挨饿,受怕。现在总算太平了。”

沈云锦说:“是。总算太平了。”

陆疏桐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月亮慢慢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落。沈云锦一直坐着,看着那棵枣树,想着那些年的事。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打算盘。想起老郑给他讲庚子年的故事。想起在重庆的时候,张明德教他做地下工作。想起老吴最后说的话:“替我活着,看着那一天。”

他看着那一天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旁边是他媳妇,屋里是他儿子,眼前是他家的枣树。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三枚银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树下。

他在树下挖了一个小坑,把三枚银元放进去,用土埋好。

陆疏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云锦哥,你埋什么?”

沈云锦说:“埋个念想。”

陆疏桐没再问。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沈云锦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枣树。月光下,枣树的叶子泛着银光,那些红彤彤的枣子,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瑞蚨祥的根,在人,不在货。”

人还在,根就在。

念渝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口。

“爹,妈,你们还不睡?”

沈云锦走过去,抱起他。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有些抱不动了。可他还是要抱。

“睡。这就睡。”

他抱着儿子,拉着媳妇,走回屋里。

屋里的灯亮着,照在瑞蚨祥的匾额上。那道焦痕还在,可漆很新。

沈云锦把念渝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念渝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陆疏桐也躺下了。她看着他,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沈云锦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

月亮很亮,照在枣树上,照在院子里,照在前门大街上。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狗叫。那是北京的夜,和平的夜,家的夜。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

陆疏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靠在他身上。他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枣树在风里轻轻地摇。

瑞蚨祥的灯,一直亮着。

(全文完)

【后记】

《云锦渡》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沈云锦活了七十三岁,一九八八年冬天走的。他走的时候,念渝已经四十八岁了,在北京一家大医院当医生。瑞蚨祥还开着,是小马的儿子在管。

陆疏桐比他多活了五年。她走的那年,念渝的儿子刚考上大学。那孩子学的是历史,说要把爷爷和外公的故事写下来。

张明德一九五五年从南方调回北京,在中央机关工作。他退休后,每年都要来瑞蚨祥坐坐,喝杯茶,吃几颗枣子。他走的那年,是一九八零年,八十五岁。

念渝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儿子又生了儿子。现在瑞蚨祥的掌柜,是念渝的孙子,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他把瑞蚨祥开到了网上,生意比以前还好。

那三枚银元,被念渝的儿子从枣树下挖了出来。现在它们放在瑞蚨祥的柜台里,用一个玻璃盒子装着。盒子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子,上头写着:

“老郑、广大华行、张明德赠。沈家传家之宝。”

每年秋天,枣树还是会结果。红彤彤的,挂满枝头。念渝的孙子会打下来,分给街坊邻居。他说,这是老规矩,不能断。

前门大街还是那条前门大街。五牌楼还是那座五牌楼。瑞蚨祥还是那个瑞蚨祥。

那道焦痕还在。

可漆很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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