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故梦梦如故：第3章 风起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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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将长安城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沈府书房的烛火却还亮着，如同这片沉寂里一点固执的星子。沈知言坐在案前，指尖捏着那卷弹劾户部尚书的奏章，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有些发毛。

“大人，夜深了，该歇息了。”老管家福伯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见他仍在沉思，声音放得极轻。

沈知言抬起头，眼底布着细密的红血丝。他接过茶碗，却没喝，只是望着袅袅升起的热气，低声道：“福伯，你说张尚书这事，是真的吗？”

福伯在沈府待了三十多年，看着沈知言从青涩举子做到吏部侍郎，什么风浪没见过。他垂手站在一旁，缓缓道：“张大人的为人，长安城谁不知道？当年他任苏州刺史，大水淹了良田，他亲自带着百姓筑堤，三天三夜没合眼，哪会是贪墨赈灾粮的人？”

“可那封书信……”沈知言眉头紧锁，“御史台呈上来的书信，笔迹确实像张大人的，里面提到的粮商姓氏、分赃数目，都清清楚楚，半点不含糊。”

福伯沉默了。这年头，真真假假的证据太多，有时候，白纸黑字反而最是骗人。

“明日早朝，陛下怕是要问罪了。”沈知言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烫得他舌尖发麻，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太子那边已经派人来递了话，让我在朝堂上为张大人说几句公道话。”

“那二皇子那边……”福伯忧心忡忡。二皇子李泰近年来权势日盛，身边聚集了不少朝臣，这次弹劾张尚书，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冲着太子来的。

“我若开口，便是明着站到太子那边去了。”沈知言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一直中立，就是不想卷入储位之争，可如今……”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将茶碗重重放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吱呀作响，烛火剧烈地晃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是在挣扎。

沈青梧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隔壁房间里，林芷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显然已经睡熟。可她心里的那些纷乱念头，却像野草一样疯长。父亲书房的灯亮到那么晚，她隔着院子都能看到那片晃动的光晕，自然猜到是为了户部尚书的事。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她在院子里看星星，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说：“梧儿你看，那是紫微星，代表着君王。而周围的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离得近，有的离得远，就像这朝堂上的大臣，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心思。但做人，总要守住自己的那颗心，不能被浮云遮了眼。”

那时她不懂，只觉得星星好看。如今长大了，才渐渐明白父亲话里的深意。守住自己的心，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太难了。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天刚蒙蒙亮，沈知言就起身去了皇宫。王氏起来时，见丈夫已经走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让厨房多做了些沈知言爱吃的点心，想着等他散朝回来能暖暖胃。

沈青梧和林芷一起用过早膳，正打算去书房找些书看，却见门房匆匆跑进来，脸色慌张：“姑娘，不好了，宫里来人了，说……说要请大人去大理寺问话！”

王氏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脸色煞白，抓住门房的胳膊：“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是……是禁军统领亲自来的，说奉了陛下旨意，吏部侍郎沈知言涉嫌包庇户部尚书，现已被暂行收押，要带去大理寺审问！”门房的声音都在发抖。

王氏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沈青梧连忙扶住她：“娘，您别急，不会有事的！”

“怎么会没事……怎么会这样……”王氏喃喃自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父亲一向谨守本分，怎么会包庇张尚书……这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

林芷站在一旁，脸色也白了，却还算镇定，她拉了拉沈青梧的衣袖：“表姐，现在不是慌的时候，我们得想办法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现在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父亲被抓，必然和昨日朝堂上的事有关，或许是他为张尚书说了话，或许是被人构陷，但无论如何，都必须先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娘，您先回房歇着，这里有我。”沈青梧扶着王氏，声音尽量平稳，“您放心，父亲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去想办法。”

她把王氏交给丫鬟照顾，转身对林芷道：“表妹，家里就拜托你照看一下，我出去一趟。”

“表姐要去哪里？”林芷问道。

“我去趟英国公府。”沈青梧道。英国公李敬业虽然是勋贵，但为人还算正直，与父亲有过几面之缘，或许能从他那里打探到一些消息。

“我跟你一起去。”林芷毫不犹豫地说，“多个人多个照应。”

沈青梧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坚定，便点了点头：“也好。”

两人匆匆换了身素净的衣服，带着晚晴，坐上了家里那辆最普通的马车。马车驶出沈府，街上的行人依旧来来往往，谁也不知道，这辆看似寻常的马车里，载着两个忧心忡忡的少女。

马车行到英国公府门前，沈青梧让车夫停下，亲自上前叩门。门房见是个年轻女子，有些不耐烦：“我们家大人不在家，有事改日再来。”

“烦请通报一声，就说吏部侍郎沈知言之女沈青梧求见，有急事相商。”沈青梧语气恳切。

门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虽然穿着素净，但举止得体，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没过多久，门房出来，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家夫人说，不认识什么沈大人，让你们回去吧。”

沈青梧的心沉了下去。英国公府这是摆明了不想沾惹麻烦。也是，父亲现在是戴罪之身，谁愿意在这个时候伸出援手呢？

“表姐，怎么办？”林芷轻声问道。

沈青梧咬了咬牙：“我们去太子府试试。”

太子府的门槛比英国公府更高。门房听说是沈知言之女，连通报都不肯，直接把她们拦在了门外：“太子殿下正在处理要事，不见外客，你们快走吧，别在这里碍事！”

马车在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沉默。晚晴看着沈青梧苍白的脸色，急得直掉眼泪：“姑娘，这可怎么办啊？连太子府都不肯见我们……”

沈青梧闭上眼，心里一片冰凉。她原以为父亲在朝中还有几分薄面，却没想到，一旦落难，竟是如此孤立无援。那些平日里与父亲称兄道弟的同僚，此刻怕是都避之不及吧。

“或许，我们可以去找御史台的李御史。”林芷忽然开口道。

“李御史？”沈青梧睁开眼，有些疑惑。李御史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谁的面子都不给，去找他有用吗？

“我在江南时，听父亲提起过这位李御史，说他虽然严厉，却最是公正，只要有确凿的证据，他绝不会徇私枉法。”林芷道，“或许我们可以把知道的情况告诉李御史，让他彻查此事。”

沈青梧沉吟片刻。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好，我们去御史台。”

御史台的衙门设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的石狮子威严耸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沈青梧让林芷和晚晴在马车里等着，自己独自走了进去。

她向守门的差役说明来意，差役见她是个年轻女子，又是来为戴罪的父亲鸣冤，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李御史正在审案，怕是没空见你。”

“我只说几句话，说完就走。”沈青梧坚持道。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从里面走出来，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正是李御史。他看到门口的沈青梧，皱了皱眉：“你是谁？在这里喧哗什么？”

“民女沈青梧，是吏部侍郎沈知言之女。”沈青梧屈膝行礼，“民女斗胆，想向御史大人禀明一事，家父绝无包庇张尚书之举，还请大人明察！”

李御史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哦？你凭什么说你父亲没有包庇？”

“家父一生清正廉明，从未与人同流合污。”沈青梧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李御史，毫不退缩，“张尚书被弹劾一事，家父只是在朝堂上陈述事实，并未有任何包庇之言。民女相信，只要大人彻查，定会还家父一个清白！”

李御史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可知，现在为你父亲说话，很可能会引火烧身？”

“民女不怕。”沈青梧语气坚定，“只要能还家父清白，民女万死不辞。”

李御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道：“跟我进来吧。”

沈青梧心里一喜，连忙跟了上去。她不知道，她这个看似冒险的举动，竟在无形中，让这场本就复杂的朝堂争斗，又添了几分变数。而此刻的她，只想着能尽快救出父亲，却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卷入了这场巨大的漩涡之中，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御史台的大堂里，烛火通明，映着墙上“明镜高悬”四个大字，显得格外刺眼。李御史坐在案前，看着站在堂下的沈青梧，缓缓开口：“你说你父亲是清白的，那你可有证据？”

沈青梧的心猛地一沉，她哪里有什么证据？她有的，只是对父亲的信任而已。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她定了定神，缓缓道：“大人，民女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家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长安城里的百姓有目共睹。他任吏部侍郎以来，选拔官员从不看门第，只看才干，多少寒门学子因他而有了出头之日？他若想贪墨，何必等到今日？”

李御史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沈青梧继续道：“张尚书被弹劾的书信，民女虽未见过，但想来定有破绽。家父说过，刻意伪造的证据，看似天衣无缝，实则处处都是漏洞。还请大人仔细查验那封书信的笔迹、纸张，以及书信中提及的粮商，或许能发现蛛丝马迹。”

李御史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你说的这些，本官自会查证。但在真相查明之前，你父亲还需在大理寺待着。”

“多谢大人！”沈青梧连忙行礼，“只要大人肯彻查，民女就放心了。”

从御史台出来，沈青梧只觉得双腿发软，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林芷和晚晴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去：“表姐，怎么样了？”

“李御史答应会彻查此事。”沈青梧强打起精神，“我们先回家等消息吧。”

马车驶回沈府，刚到门口，就见王氏站在门内张望，脸上满是焦急。看到沈青梧回来，她连忙跑上前：“梧儿，怎么样了？有你父亲的消息吗？”

沈青梧扶着母亲，把去御史台的经过说了一遍：“娘，您别担心，李御史是个公正的人，他一定会还父亲清白的。”

王氏点了点头，眼泪却又掉了下来：“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回到院子里，沈青梧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李御史会不会真的彻查，也不知道父亲要在大理寺待多久。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了。她必须坚强起来，撑起这个家，等着父亲回来。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她加油，又像是在为这即将到来的风暴，发出低沉的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