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红白喜事(二)
“你刚才说……想去追求力量?”关师傅问。
“是。”
想都没想,一个字节从王裕鹤嘴边蹦出。
“什么样的力量?莫不是?”
关师傅有些无奈乃至绝望的猜测道
听到这个,王裕鹤灰白的脸上一下充满神采,原身跪得冰冷的身躯也在发烫,直了直腰杆说:“师傅,您知道梨园行规——戏子下九流,再怎么红,也是别人眼里的玩意儿。我不想这样过一辈子。”
“我听南边来的脚商说,蜀地有人遇仙,有诗为证: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关师傅笑了,笑得很凄凉:“我何尝不知道……我爹关啸天,当年就是明白了这个道理,才想尽办法送我去念书。可惜我没那个天分,还是回来唱了戏……”
“至于你说的蜀地遇仙,我几十年来已听过不下百次,十年前就听过那白玉京里“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可哪有如何,比起念书考取功名,你求仙问道更是虚无缥缈。”
他咳嗽起来,彩儿连忙给他拍背。
“但,裕鹤。”关师傅缓过气,接着说,“你有志向,师傅……不怪你了。”
彩儿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
“爹!”她声音发颤,“明知道此事荒唐,您还……”
“就是就是,老头子,我看师兄就是听了那不正经说书人胡诌的箸化嫦娥,乘你还没咽气,你快起立个血誓啥的,不准他私会那劳什子白玉京嫦娥,最好是立个什么字据,就由我贴身保管。”
一旁的程蝶衣不住点头,凑在关师傅耳边,如倒豆子一般说道。
“彩儿,蝶衣”关师傅握住女儿的手,“爹的时间不多了。有些事,得说清楚。”
两人一个哭,一个闹,让本就心神不宁强撑一口气的关师傅心力颇为憔悴。
待两人安生下来,他垂眸看向王裕鹤,眼神复杂:“荣庆班的班主,你不接,我不逼你。但彩儿……你真的不要?”
王裕鹤喉咙发紧:“师傅,我对彩儿是真心的。只是……”
“只是什么?”
关师微微顿首,似乎料到了王裕鹤的决绝。
“只是我现在不能娶她。”王裕鹤咬牙,“我要走的路太险太远,顾不上她。”
彩儿哭了,涕泪从红肿的眼睛流进干涩的喉咙,睁不开眼,发不出声,只得无声地流泪。‘
“好一个‘不顾郎君’,我都没想让你不娶彩儿姐,当年,若没有彩儿姐扶你入院,你怕是早被冻死了!真是良心被狗啃了!”
程蝶衣随手抽出关师傅背靠的木枕,张牙舞爪地向王裕鹤扑来。
看着眼前闹剧,缓缓滑落的关师傅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了。”
他又看向程蝶衣:“蝶衣,你过来。”
程蝶衣闻言只要愤愤地走到床边。
“你最痴,”关师傅摸他的头,像摸小孩子,“痴戏,痴情。这样不好……容易伤着自己。”
“师傅,我……”
“裕鹤,”关师傅打断他,重新看向王裕鹤,“蝶衣我就托付给你了。这孩子……离了你,活不成。你带他走,照顾好他。”
王裕鹤愣住了。
程蝶衣也愣住了,愤怒如潮水般退去,随即眼睛又亮起来。
原本他想要和彩儿统一战线让阿兄留下来,但这样一看,甚至比自己的预期还要更好!
踏山游水,二人世界。以往梦中的幻想,如今真切地摆到眼前,这让他难以拒绝,只要扭头对彩儿报以歉意一笑。
“师傅,这不合适……”王裕鹤想拒绝。
“就这么定了。”关师傅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你们都出去吧,我累了。”
程蝶衣和王裕鹤拉拉扯扯地退出里间,似在争论什么,彩儿默默落在后面。
医馆大堂里,荣庆班的弟子们还没散,三三两两地聚着。看见王裕鹤出来,眼神都不太对劲。
“大师兄,”一个平素跟王裕鹤关系不错的师弟在其他弟子异样的眼光中走了过来,纠结片刻,压低声音,“外面……传得很难听。”
“传什么?”
“说您赢了岳家班就翻脸不认人,气倒了师傅,还悔婚……说您是白眼狼负心汉。”师弟脸色不好看,“还有人说,您那套打赢岳惊云的枪法,是偷学了他家的不传之密,以其先人战技赢其后人,算不得光彩……”
这师弟斟酌着用词,尽量美化又不失真的说道。
王裕鹤心中一沉。
他知道会有人议论,却没想到这么快,以至于难以挽回。
“谁传的?”程蝶衣厉声问。
“不知道,但……岳家班的人下午还在广和楼附近转悠。”
王裕鹤明白了。
岳振南这老逼登虽然走了,但恨意未消,散步留言,这是要让他身败名裂。
不过,王裕鹤苦笑两声,这倒也是实话就是了。
若不是其岳家枪和关家枪颇为神似,自己即便越阶也多半战胜不过,毕竟,只是个戏子。
果然,正主没有出来辟谣,接下来的两天,谣言是越传越凶。荣庆班原本定下的几场年戏,东家都找借口推了。弟子们出门采买,都被人指指点点。
关师傅时醒时昏,醒的时候精神好些,就让彩儿把他扶起来,看着窗外。腊月廿八那晚,他精神突然好了很多,甚至能坐起来喝半碗粥。
回光返照。
王裕鹤心里清楚。他守在医馆,寸步不离。彩儿也不赶他了,只是强忍着异样不理会他。
程蝶衣倒是忙前忙后,十分细致,把师傅照顾得妥妥帖帖、干干净净,让他老人家临老没有丢了一辈子的体面。
腊月廿九,除夕前夜。
关师傅把所有人都叫到床前。荣庆班的老班底,二十几个人,把小小的里间挤得满满当当。
“我要走了,”关师傅很平静,“有些话,得交代。”
他让彩儿拿来戏班的账本、房契、还有那面“荣庆班”的旗。
“彩儿,”他先对女儿说,“爹对不起你,没给你找个好归宿。这些家底,你留着,以后……找个老实人嫁了。”
彩儿哭得说不出话。
“裕鹤,”他又看向王裕鹤,“你不接戏班,我不想怪你。但彩儿……你若还有心,就照顾他。若没心,你也把他带着身边,当养只阿猫阿狗就行。”
王裕鹤跪下磕头:“弟子明白。”
最后,关师傅看向那面旗。旗是绸子的,金线绣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