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红白喜事(一)
窗外,腊月的寒风灌进来,吹散台上的血腥味。
广和楼里,原本该是庆功宴的酒席,现在一片死寂。
王裕鹤缓缓站起身,对着空荡荡的戏台,对着那些或惊或怒或鄙夷的目光,轻声说:
“对不起。”
然后转身,走下台。
背后,程蝶衣突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尖叫。
那声音凄厉得,不像是人能发出的。
关师傅那口血喷出来时,整个广和楼都乱了。
彩儿哭喊着扑上去,程蝶衣的鼓槌落地,王裕鹤自己也是脑子一片空白。
他跪在台上,看着那摊在老旧木板缝里洇开的暗红,耳边嗡嗡作响。
师傅骂他“孽障”的声音还在回荡,可他已经听不见其他的了。
台下先是死寂,然后炸开了锅。
“这王裕鹤疯了不成?”
“刚赢了岳家班就翻脸不认人?”
“关师傅白养他十二年!”
“啧啧,戏子无情啊……”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过来。王裕鹤想站起来,他想去扶师傅,可彩儿正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盯着他——不,比陌生人还不如,那眼神里有恨。
程蝶衣冲下台,抢在众人前扶住了要倒下的关师傅。
他瘦,力气却不小,硬是撑住了老人半边身子。
“快!抬去医馆!”他尖叫着,声音都变了调。
几个老班底的弟子七手八脚抬起关师傅往后台跑。
彩儿踉跄着跟上,经过王裕鹤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却没看他一眼。
王裕鹤伸手想去拉她袖角,指尖刚触到衣料,彩儿就猛地甩开了。
“别碰我。”她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像刀一样割人。
王裕鹤的手僵在半空。
他慢慢站起来,台下那些目光更刺眼了。
梨园公会的会长走上台,拍了拍他肩膀,叹口气:“裕鹤啊,你……唉,先去医馆看看你师傅吧。”
这算是给他台阶下。
王裕鹤木然点点头,抱拳下了台。
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似的。他穿过人群,那些窃窃私语像影子一样跟着他:
“听说他想去修道?”
“戏子修什么道?忘本!”
“关师傅这下怕是不行了……”
医馆就在广和楼后街,不过百步距离,王裕鹤却走了很久。
快到门口时,他听见里面传出彩儿的哭声,还有程蝶衣嘶哑的劝慰:“师姐,别哭了,师傅会好的……”
他停在门槛外,没进去。
里面人很多,挤满了荣庆班的弟子。
有人看见他,眼神复杂地让开一条道。
王裕鹤走进去,看见关师傅躺在诊床上,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医馆大夫正在施针,银针扎进穴位时,老人抽搐了一下。
“师傅……”王裕鹤跪下。
关师傅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他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滚……滚出去……”
彩儿猛地转身,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你满意了?我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彩儿,我不是……”
“出去。”程蝶衣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师兄,你先出去吧。师傅现在不能受刺激。”
王裕鹤看着程蝶衣——师弟脸上还带着虞姬的残妆,油彩混着泪水,花成一片。
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清明得近乎诡异。
他站起身,退了出去。
医馆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王裕鹤靠着墙,慢慢滑跪在地上。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师傅的吐血、彩儿的恨意、蝶衣的异常、还有刚才台上那一战……
那一枪,他本该能赢得更漂亮的。可最后关头,他留了手。
倒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岳惊云的枪法里,有关家枪的影子。
很淡,但确实有神韵。
两家枪法都是各家不传之谜——除非,岳镇北当年真的教过关啸天枪法,而关啸天也真的教过岳镇北。
结拜兄弟。师祖和岳镇北,真是结拜兄弟。那这二十年的仇,到底算什么?
天色渐渐暗下来。医馆里进进出出的人少了,哭声也渐渐低了。
王裕鹤不知道跪了多久,腿都麻了,才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
程蝶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血水。看见他还在,愣了一下。
“师傅怎么样了?”王裕鹤问。
“大夫说……就这两天了。”程蝶衣把水泼在墙角,血水在雪地上化开一片暗红,“内伤加上急火攻心,伤了心脉。就算能醒,也……”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王裕鹤闭上眼。
“师兄,”程蝶衣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刚才在台上说的,是真的吗?你真要离开?”
“……嗯。”
“为什么?”程蝶衣声音发颤,“荣德班不好吗?师姐不好吗?我……我不好吗?”
王裕鹤睁开眼,看着师弟。程蝶衣脸上的妆还没卸干净,眼角的红色油彩被泪水冲淡,像哭出了血泪。
“蝶衣,这跟你们好不好没关系。”王裕鹤尽量让声音柔和些,“我只是……不想一辈子困在戏台上。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追求真正的力量。你知道世间行当练到20级就能感悟术法,成为术士——我想试试。”
程蝶衣眼睛亮了:“术士?那……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我不唱戏了,我跟你学术法!”
“你……”王裕鹤苦笑,“蝶衣,你有你的路。”
“我的路就是跟着你!”程蝶衣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师兄,从八岁那年你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我的路就只有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你不唱戏,我也不唱了!”
这话说得太决绝,王裕鹤心里一震。他知道蝶衣依赖他,却不知道依赖到这种地步。
“先不说这个。”他岔开话题,“师傅那边……”
“师傅醒了。”程蝶衣松开手,语气又恢复平静,“要见你。”
王裕鹤赶紧站起来,腿麻得踉跄了一下。程蝶衣扶住他,手指冰凉。
两人回到医馆里间。关师傅已经醒了,靠在枕头上,眼睛半睁着。彩儿坐在床边喂药,一勺一勺,小心翼翼。
“师傅。”王裕鹤重重跪下。
关师傅看了他很久,才缓缓开口:“裕鹤啊……你起来。”
声音很虚弱,却没了之前的怒气。
王裕鹤站起来,垂手立在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