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饶人
“哈?此时此刻,你莫不是在说笑?!”
岳飞云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眼中的鄙夷丝毫不加掩饰。
王裕鹤看向岳飞云,又看向岳振南。最后,目光落在关师傅身上。
老人眼中尽是哀求、绝望、愧疚。那眼神在说:裕鹤,荣庆班不能散,彩儿不能无依,这百年基业不能毁在我手上……
王裕鹤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已不是王裕鹤,而是荣庆班的大师兄,是关师傅的继承人,是这台上台下百余口人的主心骨。
他抱拳,声音沉稳如铁:“三日之后,午时三刻,广和楼。王裕鹤,代表荣徳班,接战。”
岳飞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更深的怨毒:“好!还算有种!那咱们就按最老的规矩——”
他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抖开:“生死契!台上伤亡,各安天命!”
满场倒吸冷气。
生死契,梨园最残酷的规矩。签了它,台上打死人,官府不管,梨园不究。
“裕鹤,不准签!”关师傅嘶声道。
王裕鹤看着那纸契约,又看向岳振南眼中二十年积郁的毒火,看向岳飞云那死寂的杀意。
他知道,这一战避不开了。
不仅是为了荣徳班,为了彩儿,为了蝶衣。
更是为了——弄清楚二十年前那桩公案,究竟藏着什么真相。
“笔来。”
他伸咬破的手指。
后台,程蝶衣腿一软,瘫坐在地。
侧幕,彩儿捂着嘴,泪如雨下。
关师傅老泪纵横,喃喃道:“造孽啊……造孽啊……”
王裕鹤提笔,在生死契上,画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落。
岳振南收起契约,深深看了王裕鹤一眼:“三日后,我来收债。”
言罢,转身。岳惊云紧随其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王裕鹤一眼。
那一眼,王裕鹤读懂了。
不是仇恨,不是杀意。是惋惜——惋惜一个将死之人。
黑衣父子消失在戏园门口。广和楼内,死寂良久。
忽然,程蝶衣放声痛哭。封箱戏的红绸还未撤下,庆功的酒菜已经冷了。
可荣庆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从今夜起,他们已站在悬崖边缘。
而三天后,要么一跃成龙,以舞胜武。
要么粉身碎骨……
王裕鹤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杆演霸王用的长枪。枪尖在灯下泛着寒光。
他忽然想起入行时关师傅说的话:“裕鹤,你要记住,武生这一行,上台是戏,下台是命。有时候,你得用命去演。”
今夜之前,他不懂,演个戏,怎么还要自个儿小命。
前世小鲜肉破个皮都是天大的委屈,一堆人围着安慰,可不光鲜。
唉,今夜之后,他怕是要用命,去演这最后一出戏了。
窗外,雪更大了。腊月的洛平,寒气透骨。
腊月廿六,午时二刻。
广和楼再次座无虚席,但这回的气氛与三天前截然不同。
没有喝彩,没有叫好,只有压抑的窃窃私语和偶尔的咳嗽声。
梨园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不是来看戏,是来见证一桩二十年的恩怨如何了结。
更有几个气度不凡的短打武者,冷眼站定在人群外围,默默观戏。
后台,王裕鹤正在勒头。程蝶衣站在他身后,手指微颤地帮他系紧带子。
铜镜里映出两张脸:一张冷峻坚毅,一张苍白如纸。
“阿兄,”程蝶衣声音发颤,“你不准输。”
“我知道。”王裕鹤透过镜子看他,“蝶衣,若我输了——”
“没有若!”程蝶衣打断他,眼圈红了,“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唱一辈子戏。你答应过的……”
王裕鹤沉默。他确实答应过,在蝶衣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登台演虞姬时。
那晚蝶衣紧张得浑身发抖,他摸着师弟的头说:“别怕,师兄会陪你唱一辈子。”
一辈子,呵!多新鲜!
“裕鹤。”彩儿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参汤,“趁热喝了。”
她眼睛红肿,显然哭了整夜,此刻却强作镇定。
王裕鹤接过碗,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他送的银镯——那是三年前她生辰时,他用第一笔挑班钱打的。
“彩儿,”他低声说,“若我——”
“喝了汤。”彩儿又打断他,“爹在等你。”
王裕鹤一饮而尽。热汤入腹,四肢百骸都暖了些。
他放下碗,看向彩儿,又看向程蝶衣,往日的两个欢喜冤家,此刻倒是手挽手,互相依偎起来。
再看向镜子,镜中人二十三岁,正是最好的年纪。眉宇间却有了不该有的沉重。
帘子又掀开了。
关师傅走进来。老人这三日肉眼可见地衰老下去,背更驼了,脸上死气沉沉。
可此刻,他眼中却有一丝异样的光芒。
“裕鹤,”关师傅声音沙哑,“来,师傅有话跟你说。”
两人走到角落。关师傅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塞进王裕鹤手中。
“这是……”王裕鹤翻开,瞳孔骤缩,眼光炙热难耐。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枪法图谱,旁边还有小字注解。
这不是戏台上的花枪,是真正的杀人枪——招招致命,式式夺魂。
“我爹关啸天的真传。”关师傅压低声音,“二十年前,他就是用这套枪法,暗地里在津北武行打出了‘关家枪’的名号。但那一战……他没使。”
王裕鹤猛地抬头:“为什么?”
关师傅眼中涌出泪水:“因为岳镇北,是他结拜兄弟。”
时间仿佛静止了。
关师傅哽咽着道出真相:“以绪二十九年,岳家班遭仇家陷害,欠下了人命血债。岳镇北走投无路,来找我爹。两人合计,演一出‘对台生死战’,假装我爹失手‘打死’岳凌云,实则用假死药金蝉脱壳。这样岳镇北能隐姓埋名远走,以期来日自证清白。”
王裕鹤手一抖,册子差点落地。
龟龟,早知道您老藏了一手,没想到藏得这么深啊!
武者传承,纵使是最下等仅能达到十级堪堪入道,也是无数泥腿子趋之若鹜的梦想。
每次鬼市上出现,都会引发一番腥风血雨,价比千金。
更何况武以兵为长,兵以枪为王!
能与岳家举世闻名的背嵬法打对台,还能让人相信可以打杀得了!
可想而知,这一本关家枪有多么霸道。
想到这里王裕鹤也能理解关师傅为何如此慎重了,一旦消息走漏,可是妥妥的灭门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