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对台撅枪
众人带着愠怒之色循声望去,只见戏楼西南角有一人站起。白衣,白帽,身形似鹤形。
他缓缓摘帽,露出一副俊俏的鹅蛋脸,是个上好的戏胚子。
可惜的是,额头有一道疤痕,已是破了相,难登大堂。
全场寂静,白衣人一步步踱向戏台。
哒,哒,咚……
王裕鹤下意识将左右的彩儿、蝶衣护至身后,抿了抿嘴唇,下意识握紧手中剑,尽管那只是道具未曾开锋。
白衣人走到台前三尺站定,并未抬头,只是抬眼,四目对视,这白衣人的下三白更显狰狞冰冷。
王裕鹤心中微微一动———眼可传神,来者不善的意味明晃晃地从这对眼睛里流露。
随着白衣人站定,回首望去,却见其身后跟着一名身材精瘦头发干枯的黑衣老人。
“荣庆班关‘师傅’,”黑衣人的眼睛在王裕鹤身上停留一瞬而后嗤笑一声越过,直愣愣地勾在后台,声音沙哑微颤“可曾记得‘岳家班’岳镇北?”
岳镇北?!台下传来窸窣议论声。
“这岳镇北可是二十多年前,公认的津北武生泰斗!那个可是真功夫!”
“听说那角儿可是岳帅后人啊?了不得啊!”
此话一出,帘子被掀开,关师傅踉跄走出。
白发苍苍的老人今夜原本红光满面——封箱戏圆满,爱徒与独女的婚事即定,荣庆班稳坐北平梨园头把交椅。
但可此刻,他脸色变得比头发还要白,扶着台柱的手抖得厉害。
“岳……岳镇北!莫非你就是岳振南…?”关师傅的声音发颤。
“正是。”白衣人冷笑,“二十年了。关‘师傅’好记性,竟还记得我这丧家之犬。”
台下的人群不禁骚动起来。
原本为荣德班愤愤不平的戏迷泛起嘀咕:
“还真是岳家班?津北哪个?!”
“听说班主死在台上了……”
“是荣庆班害的?”
王裕鹤心头一沉,看向关师傅,老人眼中的恐惧、愧疚、痛苦交织——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虽一朝宿慧,但十二年师徒,关师傅待他如子,永远沉稳如山。
可此刻,山要崩了。
岳振南不理会骚动,朗声道:“以绪二十九年,腊月初八,津北天华戏园。我父岳镇北,与你父关啸天对台《三岔口》。”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台上弟子们不自觉地后退,好在还有王裕鹤三人站在班主身后,未曾退却。
“那一战,你父邀赌‘津北泰斗’,赌注是各自戏班招牌。”岳振南声音渐高,“我父使家传‘追魂十八枪’,已占上风。可关啸天暗撒铁莲子——”
“胡说!”关师傅嘶声打断,“我父从未做过这等事!”
“从未?!”岳振南怒极反笑,笑声凄厉刺耳,“那我父为何失足坠台?为何腰椎断裂,吐血三日而亡?为何你关家与我家通家之好,却连夜不辞而别退出天津,迁来洛平?”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狰狞旧疤:“这是我父死后,为入室贼人砍的!我娘为护我,被活活打死!我带着这道疤,活了二十一年,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想今日!”
轰!满场哗然,岳镇北这可是堂堂岳帅之后,谱系清晰,无可辨别。
只是这岳家碍于谋生行当不齿,从未主动宣扬过此事。
荣德班也真真好胆!还有这贼子更是吃了子龙胆!
岳帅何等人也?那可是几百年前的抗金名帅,职达枢密使。御敌于外,忠肝义胆的奢遮人物。
此事一但认定,恐怕不会亚于前几年嗒旗郡爷因在蜀郡侵占诸葛氏田产而被暗杀所产生的风波。
王裕鹤眸子闪过深深的惊惧,深提一口气,上前抱拳:“岳老板,这其中必然有误会。今日是我荣德班封箱大喜,若岳老板不弃,请移步后堂——”
作为洛平城的当红头角儿,王裕鹤此番作态不可谓不恭敬,但……
“你算什么东西?”岳振南冷眼斜睨,“王裕鹤是吧?北平城现在最红的武生?关师傅的乘龙快婿?”
他抬手指向王裕鹤身后瑟瑟发抖的程蝶衣,又指向侧幕脸色惨白的关彩儿:“你,你护着的这些人,你珍惜的这一切,都会毁在你手上。因为这是你师门欠的债,父债子偿,师债徒还!你的年纪正合适!”
后台一群年轻弟子见王裕鹤受辱,不受控制地提着刀枪把子就要上前。
王裕鹤愠怒急喝:“退下!”
得益于平日王裕鹤树立的威信,弟子们令行禁止,依言停下,但已晚了。
岳振南身后,最开始走出的白衣年轻人动了。
快如鬼魅。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年轻人已掠过台前。
三名冲在最前的弟子惨叫着倒飞出去,手中刀枪“咔嚓”断裂。
年轻人站定,面无表情。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冷峻,眉眼与岳振南七分相似,只是更锐利,更阴沉。一身白衣紧束,勾勒出精悍身形。
“犬子岳飞云。”岳镇山淡淡道,“二十年来,我少有教他唱戏,主教他杀人技。”
岳飞云抬眼,看向王裕鹤。
王裕鹤心中一寒,嘴角露出一抹苦涩——那是真正杀过人的眼睛。
武者,可不是自己这种戏台耍打,而是硬桥硬马,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更何况,岳家军的名声谁人不知,这可是堪比魏武卒、玄武军在武卒类职业中有同阶无敌的美誉。
自己以九级优伶,半步入道的实力,越阶对战岳云飞恐怕很难讨巧。
只能期盼岳云飞年岁尚浅,未达七级…
“三日之后,午时三刻,广和楼。”岳镇山一字一句,“还是按老规矩对台《长坂坡》。你王裕鹤,代表荣德班;我儿飞云,代表岳家班。赌注——”
他顿了顿,声音响彻戏园:“败者,永退梨园,折断师门枪旗,戏班就地解散!”
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台下有老戏迷想开口劝和,却被岳飞云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王裕鹤沉默。他能感觉到身后程蝶衣抓着他衣角的手在颤抖,能感觉到侧幕彩儿投来的求助目光,能感觉到关师傅粗重压抑的喘息。
“怎么,怕死?”岳飞云冷笑,“不敢接?那也行。现在,你就当着洛平梨园同行的面,给我家长辈灵位磕三个头,承认关啸天当年使诈害人。然后——”
他指向戏台中央那面绣着“荣德班”三个大字的旗:“把这旗烧了,荣庆班从此除名。”
“欺人太甚!”有老辈弟子也忍不住怒吼。
看了眼心神恍惚的老班主,有些腿软的王裕鹤也只得咬牙站出来抬手,压下所有骚动。
“唏,可以和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