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雾城新来的人
雾城的早晨,一向醒得慢。
薄雾像没睡醒的懒虫,从河道那边一点点爬上来,缠着屋檐、街角,把那些破旧的招牌和歪扭的电线都糊出一层模糊的边。
高区那一块,看起来就体面多了。
星辉联络处的小楼外墙刷着新漆,银灰色的牌子在雾里闪着冷光,门前台阶被人擦得干干净净,连雨水都会在上面犹豫一下才肯落下去。
苏璃打了个哈欠,把手里的热饮往嘴边一递,又被自己喝空的杯底骗了一次。
“……空的。”
她盯着杯底看了几秒,很负责任地总结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
——不适合处理资料。
联络处今天比往常忙一点。
前台终端上,多了几份从本院发来的加密文件,收件人一栏统一写着:
【江修北】
苏璃翻了翻权限:
【你没有权查看本条目】
【你没有权查看本条目】
【你依然没有权查看本条目】
“啧。”
她用吸管戳戳屏幕,非常幼稚地报复了一下冷冰冰的系统。
刚戳两下,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觉醒者来复测时那种拖拖拉拉的步子,也不是城防军换班时整齐划一的靴声,而是——很正常的、走路本身带点节奏的声响。
苏璃抬头。
一个少女正站在门口。
她穿着学院的银边制服,但不是正式导师那种长袍,而是略微简化过的短款外套,腰线收得很利落,下摆搭一条深色半裙,膝以下是利落的长靴。
说实话,单看衣服,很像是那种“被学院暂时外派来受苦”的高区千金。
但脸——
苏璃愣了两秒。
那不是那种一下子就让人觉得“惊艳”的漂亮。
她的五官都很干净,眼睛是偏浅的琥珀色,睫毛很长,垂下来时把眼下那点阴影遮住大半,看着就有点“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既视感。
偏偏这样的眼睛,一抬起来,就把人死死钉住。
不是锋利,也不是高傲,而是一种……太清醒的好奇。
像是她看见的一切,对她来说都不过是“新一圈游戏的开局面板”。
“早。”少女冲她笑了一下,礼貌又随意,“这里是雾城星辉联络处?”
“……啊,是。”苏璃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空杯子往桌子下一塞,条件反射地坐直,“你是——”
“外派观察生。”少女晃了晃手腕上的终端,“阙星璃,授权文书已经发过来了。”
苏璃心里“咯噔”了一下。
——璃。
又是璃。
这种名字撞车,在普通人口里不算少见,可在星辉系统里,两个人同字同音同写还是挺容易被拿来调侃的。
她飞快瞄了一眼对方终端浮出的那行字:
【阙星璃】
【身份:星辉学院·短期外派观察生】
【备注:源环项目协同】
“……你好。”她非常职业地笑了一下,“欢迎来到雾城星辉联络处。我叫苏璃,苏州的苏,玻璃的璃。”
“哦——”阙星璃稍稍挑眉,“那我们有一半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那点笑意是真心的,听不出什么刻意亲近的意味。
“你们这儿,江修北在吗?”
苏璃:“在的。”
话音刚落,楼梯口就响起另一道慵懒的声音:
“谁在找我?”
江修北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下走,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长袍外面还套着一件随手抓来的外套,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传说中的“源环系新贵导师”,倒像是被人从床上叫起来帮忙搬运货的苦力。
“修北导师。”苏璃赶紧站直,“这位是——”
“阙星璃。”少女笑着接话,“受调令暂时外派到雾城,听说你这边有个‘特别有意思的样本’,特地过来蹭项目。”
“蹭项目?”江修北挑眉,“你这是来参观动物园吗?”
“差不多。”她耸耸肩,“驯兽师难得有机会看同类,当然得来一下。”
苏璃:“??”
——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比喻?
江修北和少女对视了一瞬。
谁都没说话。
可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两个人的星环在极短的时间里轻轻擦了一下。
银白与——另一种更深的、接近“无”的色。
那一瞬间,江修北后颈的冷汗就冒出来了。
他不是第一次接触“白殿系”的东西。
但他很清楚一点:
——正常的白殿系降临者,不会收得这么干净。
“你绕开星港下来的?”他问。
“嗯。”阙星璃理所当然,“正式通道太吵。”
“你就不怕被误当陨石打下来?”
“打得中我就随他们打。”
她笑得很温和:“我在白殿睡这么久,又不是没被打过。”
苏璃彻底听糊涂了。
白殿?
打?
谁打谁?
江修北却明白。
“所以你现在——”他压低声音,“是全本体下来,还是……”
“放心。”阙星璃很乖巧地举起手,“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分光’。”
“本体还在上面躺着,暂时不会下来抢你饭碗。”
江修北:“……”
他忽然觉得,源环塔那帮老家伙把她放下来,是诚心来给他添堵的。
“行。”他长出一口气,“既然来了,就照流程给你办张椅子。”
“我想要一张靠窗的。”
“……你当这里是咖啡馆?”
“我睡久了,喜欢看风景。”她笑吟吟的,“顺便也方便观察嘛。”
苏璃努力让自己跟上对话节奏:“那,阙小姐,你的具体派遣说明我这边还没有收到……”
“已经发到了你系统里。”阙星璃提醒,“你权限不够看罢了。”
苏璃:“……”
谢谢你说得这么直白。
江修北看她一脸“我现在该笑还是该哭”的表情,终于良心发现,清了清嗓子:
“苏璃,你先带她熟悉一下联络处环境。”
“我去楼上开会——顺便看看,谁这么无聊把白殿棺敲开了。”
他说完,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忍不住停了一下。
背后那道声音很轻,却清晰钻进他耳朵里:
“……这圈的风,还挺好闻的。”
阙星璃站在窗边,指尖轻轻擦过玻璃。
“修北。”她没有抬头,像是在跟谁打招呼,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久仰大名。”
“你以后大概会很辛苦。”
江修北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已经很辛苦了。”
他道,“从你们那帮人决定‘这圈要认真玩一玩’的那一天开始。”
——
联络处外,雾慢慢散了一点。
叶星澜背着一袋子菜,跟顾小言一前一后往高区走。
“我认真问你一句。”顾小言艰难跟上他的步子,“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这种‘早上训练、下午上课、顺便还负责全院伙食采购’的生活节奏,很像某种被廉价雇佣的打工人?”
“你昨天还说自己是两边摸鱼的‘战备临时工’。”
“那是昨天。”
“今天菜价涨了?”
“涨不涨菜价是一回事。”顾小言叹气,“关键是——”
“我们这生活一点也不像会升级、爆装备的玄幻人生。”
“你还想爆装备?”
“我至少想爆一套不会漏雨的屋顶。”
叶星澜笑了一下。
“等你哪天觉醒出个‘建筑类星环’,”他说,“我就让你把我们院子整个翻新一遍。”
“鬼才觉醒建筑星环。”
顾小言一脸“你在侮辱我的战斗力”。
“你这种无色废物都能搞出那么大动静,我要是觉醒个拿砖砸人的星环,岂不是亏大了?”
“你对拿砖这件事偏见很深。”
两人斗嘴着,很快走到联络处门口。
“你今天还有远程课?”顾小言问。
“嗯。”
“那我在外面等你。”
“你可以回去睡觉。”
“你以为我真是为了陪你来?”顾小言一手拎菜,一手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得不成样子的纸,“我来领工资的。”
“战备营今天发上个月的临时补贴,我顺路来联络处签个字。”
“你现在已经有工资了?”
“少得可怜。”顾小言诚实,“但好歹能多买两块肉。”
“那你确实是为了肉来。”
“为了肉也是为了你。”
他一本正经,“你以为我愿意看你每天往汤里放那么多菜那么少肉?”
叶星澜无言以对。
推门而入。
前台那张熟悉的桌子还在,桌后那张熟悉的脸也在——
不过今天,桌后多了一张不熟悉的脸。
苏璃正在教某人使用联络处的内部系统。
那人侧坐在桌角,半个身子都靠在窗边,阳光从雾里挤进来一小片,正好落在她肩上。
她的制服像是刚发下来的,折痕还在,胸口挂着一枚临时工作牌。
——阙星璃。
叶星澜脚步一顿。
那一瞬间,他有一种极不真实的错觉。
像是梦里的某一幕从侧面闯了进来,硬生生塞进了现实画面里。
少女察觉到视线,抬头。
琥珀色的眼睛在雾光里亮了一下。
那不是梦里光尽头那种朦胧的背影,而是清清楚楚、近在眼前的脸。
以至于叶星澜的大脑花了半秒时间,才反应过来——
——这是同一个人。
心口的无色星环,轻微地“咚”了一下。
“早。”
阙星璃先开口,声音懒懒的,“你们来得挺准时。”
叶星澜:“……”
他很确定,自己没在现实里见过她。
可对方说话时那种“老熟人打招呼”的自然感,让他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你们认识?”苏璃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我正准备给你们介绍——这位是今天刚到的外派观察生,阙星璃。”
“阙小姐,这两位是——叶星澜,顾小言。”
“零色异常者和他的拖油瓶。”顾小言自报家门,比谁都积极,“你好,我是拖油瓶。”
叶星澜:“……”
阙星璃被逗笑了。
“你好,拖油瓶。”她很配合,“我是来观察你们家零色的。”
顾小言两眼放光:“那你观察完能不能顺便给我也写个‘潜力巨大’什么的评语?我以后好拿去骗战备营涨工资。”
“你要几颗星?”
“能打满就打满。”
“那你到时候要记得请我吃饭。”
“成交。”
两人三句话就把话题扯到了吃上。
叶星澜站在旁边,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非常荒诞的感觉:
——梦里从棺材里坐起来的白殿沉睡者,此刻正跟他兄弟谈加薪问题。
“我记得你今天有课。”苏璃回过神来,提醒叶星澜,“岳老师那边连线已经排好了。”
“嗯。”
叶星澜刚想往楼上走,就被阙星璃叫了一声。
“叶星澜。”
“……在。”
“你的课,我能旁听吗?”
她问得很自然:“官方理由是‘了解样本接受理论的情况’,私人理由是——”
她冲他眨了下眼。
“——我懒得自己看课件。”
岳老师远程课被拿来当“省力学习”的工具,这种话十有八九会被其他人打成举报。
但江修北给她开的权限里,旁听显然不在禁名单里。
“可以?”苏璃下意识看了一眼楼上,“理论上,教室只给学员用——不过你要是愿意签一份‘保密承诺’,我可以假装没看见。”
“我签。”阙星璃利落地在终端上点了几下,光幕上显示“已确认”。
“我也没意见。”
叶星澜想了想,道:“岳老师知道你坐在旁边,大概会把课讲得更难一点。”
“那更好。”
她从桌边跳下去,整个人几乎没什么重量一样:“我好久没上过正儿八经的课了。”
“之前那些都不算?”
“之前那些,是我在教别人。”
她坦然表示,“教别人不算上课。”
“那你对‘上课’的理解挺奇怪。”
“你对‘正常’的理解也挺奇怪。”
两人对话的节奏,很自然地接上去了。
顾小言在后面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忽然有一种“本狗暂时不配插话”的预感。
“我在下面等你们。”他自觉找了个台阶给自己下,“顺便跟小苏聊聊人生。”
苏璃:“啊?”
“我对‘两个璃’这个情况很感兴趣。”顾小言若有所思,“理论上,这大概是某种命运暗示。”
“比如?”
“比如你们俩以后要一起收拾他。”
叶星澜:“……”
——
二楼小教室里,终端自动亮起。
岳老师的脸出现在光幕那头。
“你迟到了三十七秒。”他淡淡道。
“路上堵雾。”叶星澜很诚恳地胡扯,“今天雾比较浓。”
“雾不会限制你的腿。”岳老师说,“是你的脑子在限制你的准时。”
他语气一如既往刻薄,直到这时才注意到光幕另一侧多出来的那道身影。
“……你是谁?”
阙星璃乖巧地坐在叶星澜旁边,双手规矩地放在桌上,像个标准听课的好学生。
“阙星璃。”她自我介绍,“新来的外派观察生。”
岳老师盯着她看了三秒。
“白殿出的?”
“嗯。”
“棺是哪号?”
“你们内部给我贴的标签太多,我记不得号了。”她耸耸肩,“大概是那个‘上一个周期差点把系统踹翻’的那一批。”
岳老师:“……”
他揉了揉眉心。
“你们源环塔现在已经开放成这样了吗?”他问,“随便一个阙跑到边缘城跟我的学生一起听课?”
“这不叫开放。”阙星璃笑得很乖,“这叫——重视基层教育。”
“放屁。”
岳老师骂得很干脆。
骂完,他又忍不住叹气:“算了,你坐着吧。”
“反正你不会比他更难教。”
他话说得挺狠,但叶星澜敏锐地听出来了一丝“故意粗暴掩护尴尬”的意味。
——对方显然也没想到,白殿系的人会这么快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的课上。
“今天继续讲时代基石。”岳老师收回视线,“既然白殿那边的人都来了,那我更没必要绕弯子。”
光幕上,时代之环的示意图再次浮现。
不同的是,这一次,每一圈环的边缘都亮出细小的字。
【第一圈·原初】
【第二圈·灰暗】
【第三圈·战争】
【第四圈·复兴】
在第四圈的外侧,有一段被黑色遮住的区域。
那片黑色像是一块故意涂上去的墨,挡住了后面所有的线条。
“这是什么?”叶星澜问。
“第五圈之后的推演。”岳老师说,“我们现在还在第四圈里,理论上没有资格看的东西。”
“那你现在给我们看?”
“是我在告诉你们——”老人淡淡道,“系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只活一圈。”
“每一圈,都已经被粗略写过一遍。”
“包括你们的失败。”
他看向阙星璃。
“包括你们被打包进白殿。”
阙星璃托着腮,没否认。
“那你们打算怎么改?”岳老师问她。
“我们?”阙星璃笑了一下,“我们已经改过一次了。”
“这一次——轮到他们了。”
她朝叶星澜那边扬了扬下巴。
“我这圈只是来看戏。”
“顺便……”
“看看他会不会再把自己摔进缺口里。”
“你这话说得像是很期待他摔。”岳老师吐槽。
“期待有人摔,不代表期待他摔。”她慢悠悠地说,“如果他能稳稳从另一边走过去,我就省事了。”
“你很懒?”
“很懒。”
她坦承,“白殿那边的觉醒者,基本都懒得再从头经历一遍成长流程。”
“谁愿意二刷新手村?”
“除了你们这种爱受罪的导师。”
岳老师:“……”
“你说话的风格,”他对叶星澜说,“跟她挺像。”
“我不承认。”叶星澜冷静道,“我至少没有睡了几圈还这么精神。”
阙星璃笑出声。
“好,闲话少说。”岳老师敲敲桌,“今天的理论,换个方式讲。”
“既然零色和阙都在,那我们可以直接讨论一个问题——”
光幕上的时代之环图样忽然收缩,所有圈叠合到一起,变成一个厚重的“轮”。
【问题:】
——如果时代本身是一枚巨大的星环,你们打算从哪里下手?
教室里短暂安静。
叶星澜看着那一圈“叠加出来的环”,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雾北废墟、白殿、他梦里的黑暗海底、那只在暗域睁开的眼。
“我不会去敲它。”他最终说。
“哦?”岳老师来了兴趣,“那你做什么?”
“我会先找出,它是靠什么东西转的。”
叶星澜盯着光幕:“是人,还是环,还是——那只在暗域边缘盯着这一圈的东西。”
“等我知道它的‘轴’在哪,才考虑怎么踢。”
岳老师赞许地点头:“不错。”
“你呢?”他看向阙星璃,“你上一圈怎么做的?”
阙星璃沉默了几秒。
“我上一圈啊……”
她伸手在那一圈叠合的“环”上比划了一下。
“我试过从里面撑爆。”
“结果呢?”
“弹回来。”
她很诚实:“弹得我现在还记得疼。”
“所以这一次——”她看向叶星澜,“我建议你别学我。”
“我也建议他别学你。”岳老师干脆,“我们学院的医务组可没那么多零色级创伤案例经验。”
三个人一本正经地讨论“怎么踢时代一脚”的画面,放在任何一本帝国教科书里大概都能被当场点火烧掉。
可在这间小小的联络处教室里,却意外地自然。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一件事:
——时代最后不管有没有被踢翻,他们都已经被写进这一圈的注脚里了。
你可以装没看见那一行字,但那一行字不会因此消失。
“今天差不多就到这。”
一个半小时后,岳老师合上课件,“你们回去各自琢磨。”
“你们最好记住一点——”
“别着急。”
“系统写了那么多圈,就指望你们着急。”
“你们越是急着往前冲,它越容易把你们当现成燃料。”
他看向阙星璃:“你也是。”
“你这一圈不许再玩命。”
阙星璃乖乖点头:“好。”
“你少在我面前说‘好’。”岳老师皱眉,“你上一圈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她耸耸肩,“这次——我不是主角。”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坦然。
那种坦然,不是“放弃”,而更像是一种……彻底从棋盘上退下来的姿态。
“我只是来看看,”她说,“别人的‘主角’能不能走完路。”
“顺便——”
“看看,我那一脚有没有踹出点微小的后遗症。”
岳老师没再说什么。
他关掉终端前,最后瞥了叶星澜一眼。
“你小心一点。”
“我不希望有一天在源环塔的墙上看到你的纪念牌。”
“我也不希望。”叶星澜笑了一下,“我比较希望在墙上看到我‘捐款’的牌子。”
岳老师被逗了一下:“那你得先有钱。”
光幕熄灭。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
“你不怕吗?”
课后,两人一起从楼上走下来。
阙星璃忽然问。
“怕什么?”
“怕成为墙上的牌子。”
“怕。”
叶星澜倒是没逞强,“但怕也没用。”
“阙小姐你自己以前不也不怕?”
“我以前怕啊。”她说,“我只是怕得比较晚。”
“等我意识到自己怕的时候,我已经躺在白殿棺里了。”
她顿了顿,侧头看他。
“你不一样。”
“你现在就知道自己怕什么。”
“那就很好。”
叶星澜想了想:“你到底是来观察我的,还是来给我讲心理辅导的?”
“都有。”
阙星璃很认真,“我从棺里出来之前,白殿那边给我下的任务书上写着:‘观察、记录、尽量不要亲自下场’。”
“最后一条你能做到吗?”
“我尽量。”
她笑了一下:“但你要是老往我这边靠,我也没办法。”
这话说得太理直气壮,反而让人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们走到楼梯口,刚好看到顾小言正跟苏璃凑在前台,讨论什么。
“我跟你说,重名这事在我们下城区很容易被拿来做文章的。”顾小言正滔滔不绝,“比如我们那边就有两个叫老王的,每次有人喊‘老王’——”
“行了行了。”苏璃扶额,“你们下城区的八卦,我已经听了三遍了。”
“那我换一个。”
“不要。”
两人吵得正热闹,一回头看到两人下来,立刻各自收声。
“课怎么样?”苏璃问。
“被骂了一节课不够聪明。”叶星澜如实总结,“顺便被提醒‘别着急’。”
“有老师骂你说明他还在乎你。”苏璃安慰,“我们史料组那边,导师连骂的兴趣都没有。”
阙星璃在一旁听着,随口问:“你是史料组的?”
“是啊。”苏璃点头,“不过我只是实习的,最多负责听听八卦、做做记录。”
“那挺好的。”
阙星璃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以后——”她忽然说,“你有可能会记很重要的东西。”
“啊?”
“你脸挺正的。”阙星璃一本正经,“适合做见证。”
苏璃:“……”
这夸人方式她还是第一次听见。
“走了。”顾小言举起菜袋子,“再不回去,菜要被你们这帮理论派聊蔫了。”
“对。”叶星澜想起现实世界的最基本需求,“晚上还得做饭。”
“你们还自己做饭?”阙星璃好奇,“不是有食堂吗?”
“有。”顾小言叹气,“但我们下城区胃已经被自己做的菜养刁了。”
“换句话说就是吃不起。”叶星澜补刀。
“你们要是缺饭吃——”阙星璃装作随意地说,“可以考虑欠我几顿。”
“你不是观察生吗?”
“观察样本的伙食状况也在任务书里。”她胡编乱造得面不改色,“样本饿死,项目组要被扣经费。”
顾小言眼睛一亮:“那我们以后多饿两顿,你是不是得更积极请客?”
“理论上是这样的。”
“成交!”
“你签个字。”
“签什么?”
“签‘本狗以后负责帮你拎购物袋’。”
前台旁边的一次性小纸条很快被拿出来利用。
叶星澜看着顾小言“卖身契”似的写字,忽然觉得——
这才是“时代之环”之外,真正让人能活下去的东西。
吵吵闹闹,斤斤计较,讨价还价,为多吃一块肉可以连卖身契都签得眉飞色舞。
“阙星璃。”
他忽然叫了一声。
少女回头,看他。
“欢迎来到雾城。”
他认真地说。
“这里很破,很潮,很吵。”
“但——”
“很好活。”
阙星璃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好。”
她点头。
“那我就先在这里——活一阵子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