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观察名单
星辉预试结束后的半个月,雾城慢慢从那几天的热闹里冷了下来。
广场上的临时阵列被拆走,旗帜收起,学院驻地只留下了一栋不起眼的小楼,挂着一块同样不起眼的牌子——
【星辉学院·雾城联络处】
大多数人只当这是个“给别人做梦用”的地方。
真正清楚这牌子分量的人,要么已经跟着预备队去了本院,要么每天都会假装路过,看一眼窗子里若隐若现的银色制服,然后悄悄咽口唾沫继续干活。
叶星澜每天都走这条路。
但他从不抬头看那块牌子。
——因为联络处的人,会翻得比牌子更勤快。
“你今天状态不错。”
联络处后面的训练室里,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中年导师看着光幕上的数据,声音平平,“精神波动平稳,星环无异常激烈响应。”
“谢。”叶星澜坐在器械上,臂肌还在微微抖,“能别每次都把‘无异常’说得这么失望吗?”
导师推了推眼镜:“你希望我说你有异常?”
“你们不是就盼着我哪天暴走,好拿我当成功样本吗?”
“放心。”导师一本正经,“暴走样本学院已经有不少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叶星澜:“……”
这位导师姓陶,是联络处负责“观察名单执行”的人之一。
他没江修北好说话,也不怎么会安慰人,说话总带着一点毒,属于那种“如果你还能跟我吵嘴说明你身体很好”的类型。
“今天的体侧到这。”陶导师敲了敲光幕,“下午有你的理论远程课,不要迟到。”
“知道了。”
叶星澜擦了擦汗,从训练器械上下来。
联络处给他的训练计划安排得不算重:每天两小时基础体能,一小时精神引导练习,每周一次微型稳定性复测,每月一次“深度评估”。
听起来像关怀备至。
他自己很清楚,这套流程还有另一个名字——
对异常样本的“温和收容”。
走出训练室,空气里霉味淡了许多,被一股淡淡的清香替代。
前台的小姑娘正端着一杯热饮站在窗边发呆。
“陶导师又让你跑深度频率了吗?”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笑眯眯地问,“脸色不错嘛。”
“他这次居然没有骂我是‘不配暴走的废物’。”
“那说明你进步了。”
“还是说他进步了?”
小姑娘叫苏璃,是星辉学院派驻雾城的史料组实习生,负责联络处的文档、档案,以及——八卦。
“你今天有远程课哦。”她晃晃手里的终端,“修北导师亲自排的课表,我帮你调好了连线时间。”
“他最近忙吗?”叶星澜随口问。
“忙疯了。”苏璃叹气,“预试之后还要写一堆总结,回本院还得给那些老家伙做报告,听说源环塔那边还给他丢了几个新的研究项目。”
她压低声音,八卦之魂燃烧:“不过他还是硬生生挤出了你这节远程课,你可得珍惜——学院里多少人想被他盯着都盯不上呢。”
“被他盯着听起来不太吉利。”
“那要看你站哪一边咯。”苏璃眨眨眼,“站在他同一条船上的人,一般不会被一锅端。”
“你这么说我很慌。”
“慌说明你还有求生欲,很好。”
……
联络处二楼的一间小房被改造成简易远程课堂。
桌上只有一块标准星辉终端和一摞薄薄的学习板,墙上挂着一块模拟黑板,上面写着整齐的几个字——
《星环与时代基石·导论》
叶星澜坐下,终端自动亮起。
银白色的界面上浮现出一张略显严肃的老人脸。
“编号A-0-7-1-5,叶星澜。”老人看着光幕另一端的他,声音干涩,“第一次理论课。”
“……您好。”
“我姓岳,是星辉学院星史与源环理论教研组的人。”老人简单自报家门,“你可以叫我岳老师。”
叶星澜点点头。
“学院给你安排这门课,有两个目的。”岳老师开门见山,“一是看你有没有足够的理解能力,二是借机观察你的星环对某些知识的反应。”
“听起来挺公平。”叶星澜说,“我学,你们看。”
“这个时代,谁都在看谁。”老人淡淡道,“你盯着我们,我们盯着你。”
“别一副你很吃亏的样子。”
叶星澜:“……”
他发现今天遇到的第二个导师,也不怎么会说好听话。
“今天先讲最基本的。”岳老师翻开一块学习板,“你应经接受过常规星环教育,但我会从学院视角重新梳理一遍。”
光幕上浮现出一圈圈简化的光环投影。
“星环的颜色,你已经知道——灰、白、蓝、绿、紫、金、虹等等,这是一套最粗糙的分级,针对的是‘表现出来的能级’。”
“帝国教科书告诉你,颜色越高,越强。”
“那是真的?”叶星澜问。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真的。”岳老师道,“但凡事都有例外。”
“例外之一,就是你这种。”
光幕右上角弹出几个字:
【零色】
【未入谱系】
【常规检测系统:不识别】
“我们把像你这样,颜色谱系里没有、但确实存在效应的星环,暂时归类为‘零色’。”岳老师说,“不是因为它真的没有颜色,而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该用什么颜色去描述。”
“你们也不知道?”
“孩子,你太高看我们了。”
老人嘴角难得露出一点自嘲:“星辉学院的名声大部分是吹出来的,只有一小部分是真的。”
“那小部分里包含你?”
“你怎么嘴这么碎?”
“可能是紧张。”
岳老师瞥了他一眼:“我见过的紧张学生只会发呆,你是第一个靠说话给自己解压的。”
“总之——”老人敲了敲光幕上的“零色”两个字,“你要明白一点:‘零色’不是一个荣耀称号,也不是绝对危险的标记。”
“它只是……”
“我们对未知感到不安的一个标签。”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叶星澜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严肃古板的老人,会说出这么坦诚的话。
“你不怕我因此对学院失望?”他忍不住问。
“失望什么?”岳老师嗤笑,“失望我们不是无所不知的神?如果你真因为这个失望,那说明你蠢。”
“我宁可学生把我们当一群还在摸索方向的可怜虫,也不希望你们把我们当神。”
“因为——”
他慢慢道:“当我们被当成‘神’的时候,往往也会被当成‘要推翻的东西’。”
这句话,莫名击中了某个点。
叶星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老生常谈完了。”岳老师翻到下一页,“我们讲第二个重点:时代之环。”
光幕上的示意图变了。
一圈圈巨大的环像行星轨道一样环绕展开,每一圈用不同颜色和符号标记。
“在你们帝国标准史书上,这个东西会被写得很含糊。”老人说,“只会提及‘文明有周期’、‘每个周期都有高潮和低谷’之类的废话。”
“但在我们源环塔的内部记录里,时代是有‘圈’的。”
他敲敲“第一圈”的标记。
“原初纪——第一次星环大觉醒,被我们称为‘第一圈’。”
“灰暗纪是第二圈,战争纪是第三圈,现在的复兴纪,是第四圈。”
“还有第五圈、第六圈、第七圈……”叶星澜脱口而出。
岳老师的手指顿了一下。
“谁跟你说还有第五、第六、第七圈?”
“梦里有人这么说过。”
岳老师:“……”
他叹了口气:“看来你真是被原初那帮混账盯上了。”
远在雾城之外的源环塔里,有几台监测器同时亮了一下红灯。
【提示:检测到敏感关键词】
【关键词:第五圈、第六圈、第七圈】
【源头:远程课程频道·A-0-7-1-5】
有助手手忙脚乱地调出画面:“岳老师又在第一节课就讲这个?!”
“不是他,是学生先说的。”
“……”
监控室陷入一阵奇妙的沉默。
“要不要上报?”
“你上报个屁。”后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第一节课就因为学生嘴快被上报,你让老岳以后还怎么带人?”
说话的人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帽子,帽檐下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下巴线条干净利落。
“修北导师?”值守员一愣,“你怎么亲自来源环塔这边?”
“有人让我顺路看一眼某个‘零色’。”江修北把帽子摘下来,打了个哈欠,“结果一来,就听他把第五圈第六圈都背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监控画面。
画面里,岳老师已经反应过来,抬手关掉了公共记录,切到“高权限私聊”模式。
【对话切换为E级加密】
“还好他记得切频道。”江修北嘀咕,“不然今天我得写一份好长的解释报告。”
监控室里的人面面相觑。
“那我们需要……做点什么吗?”
“做。”
江修北点点头,“先把刚才的公共记录挪到我个人权限下面。”
“其他人想看的话,让他们给我写申请。”
“啊?”
“我最近心胸变窄了。”江修北面不改色,“不想太多人盯着我学生。”
监控员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以及,不想太多人盯着你自己吧。
……
“你梦里还听过什么?”加密频道内,岳老师问。
“这些可以说?”叶星澜犹豫。
“你看我像那种会在第一节课举报学生的人吗?”
“看起来挺像的。”
“……”
岳老师深吸了一口气。
“我暂时不会把你的梦完整上报。”他说,“前提是——你告诉我越多,我就越有理由替你遮掩。”
“因为对我来说,多一点信息,比多一个异常样本被拆开更有意义。”
“你信我这句话吗?”
叶星澜看着光幕另一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说实话,他不太习惯别人用这种严肃的语气对他“讲条件”。
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并不是在威胁他,而是在——很笨拙地争取一点主动权。
“我信。”他说。
“好。”岳老师翻到一张空白板,“那你尽量回忆。”
叶星澜闭上眼。
“第一次梦,是觉醒前一晚。”他慢慢道,“我在一片黑暗的海底,看见一圈又一圈光环。”
他把那段“时代之环”梦境简要描述了一遍,没有提少女,只说有声音让他“去打碎它”。
第二次,是觉醒那天的星空;第三次,是雾北共鸣;第四次,是昨晚——白殿与透明棺。
当他说到“白色殿堂”和“透明棺”时,岳老师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你看见了白殿?”老人声音压得很低,“还有棺?”
“嗯。”
“棺里面有人?”
“一个少女。”
“长什么样?”
“看不太清,光太亮。”
“她说了什么?”
叶星澜沉默。
那句“我好像在哪一圈见过他”,他没有说出口。
“她自报了名字。”他只说了这一点,“阙星璃。”
岳老师的手指在光幕上猛地一顿。
“阙……”
他轻声重复,“是‘缺口’的那个阙?”
“对。”
屏幕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叶星澜差点以为连线断了。
“岳老师?”
“没事。”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了几分,“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段记录。”
“上面提到过这个名字?”
“不是名字。”岳老师摇头,“是一个‘标记’。”
“有一批沉睡者,在原初纪末尾,被送去了一个叫‘白殿’的地方。”
“那地方不在我们这片星域,甚至不完全在正常的时空里。”
“当时负责那批沉睡者计划的人,在档案里留了一个注释——”
他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阙】
“‘缺口’的那个阙。”
“你现在明白这字什么意思了吗?”
叶星澜没说话。
“时代之环是闭合的。”岳老师说,“每一圈都是一个轮回。”
“你把环上某一段敲掉,就会出现一个‘缺口’。”
“阙,就是那个缺口。”
“白殿,就是缺口边缘。”
“你梦见的那个少女——如果她用‘阙’字给自己命名,那她就不是普通沉睡者。”
“她是什么?”
“某一圈的……”岳老师顿了很久,“主角失败者。”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雾气的声音。
“每一圈,都会有一批‘被时代选中的人’。”老人缓缓道,“他们被叫做‘承环者’,普通人喜欢叫他们‘主角’。”
“他们多数死在半路上,有少数撑到最后一刻。”
“撑到了最后,也不一定赢。”
“因为对面也有自己的棋。”
“在那些没有完全胜出的圈里,有一些承环者拒绝彻底融回系统,被强行打包送往白殿。”
“他们不再参与当时那一圈的游戏,却被留下来,给下一圈做参考。”
“你可以理解成——那是系统自己留下的‘缺口修补材料’。”
叶星澜觉得喉咙有点干。
“那你觉得——”他缓慢地说,“她是哪一圈的?”
“我不知道。”岳老师说,“我只知道一件事。”
“能从白殿棺里坐起来跟你打招呼的人——”
“不会只是普通路人。”
他看着叶星澜,眼睛里第一次带上一点审慎以外的东西。
“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只是个‘雾城无色觉醒者’吗?”
叶星澜沉默。
很久之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我只知道,我现在还得回下城区吃饭。”
岳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很好。”
“说明你还记得自己是凡人。”
“凡人更容易活到最后。”
他把这段关于白殿和阙的对话简略记在了私人备忘录里,顺手在标题上标了个醒目的红色小点。
【只存在于岳某人脑子里的备忘录】
“今天先到这。”他说,“下次课,我再讲你真正该知道的部分。”
“什么部分?”
“怎么在不被系统吃掉的前提下,往时代之环上踢一脚。”
……
远在源环塔,江修北收到了一份更新提示。
他打开岳老师共享给他的部分笔记,看到“阙星璃”三个字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连白殿那边的棺也坐起来了?”他自言自语,“原初你这次是真下本钱啊。”
旁边值守员忍不住问:“修北导师,那个‘阙’是谁?”
“你知道雾城有个叫叶星澜的。”江修北说,“以后,你就当——那是另一个版本的叶星澜。”
值守员:“……两个零色?”
“不是。”
江修北摇头:“一个是被时代推上去的人,一个是从时代缝里爬出来的人。”
“区别大了。”
“那我们要对她做什么准备?”
“什么也不做。”
江修北揉了揉眉心,“现在这圈盘子已经够乱,再多动一个谁,节奏就要被打断。”
“你就当没看到。”
值守员:“???”
“当然——”江修北顿了顿,“如果有哪位长官非要看,你就告诉他——”
“想看可以,先问我愿不愿意。”
值守员默默在心里为自己未来的工作难度点了根蜡。
……
远程课结束后,叶星澜离开联络处。
太阳已经偏西,雾城的雾里透出一点橙色,街上的小摊又支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回小院,而是在城墙那边绕了一圈。
傍晚是巡逻队换班的时间,守备队的人忙着交接,没人管他这个下城区小子在角落里待多久。
他坐到最熟悉的墙角,背靠冰凉的石砖,抬头看天。
白天的云散了一些,能看到几片淡淡的云絮,还有隐约可见的——
一道非常细的白线。
那线从高空某处斜斜落下,肉眼几乎看不见。
如果他不是刚在梦里看过类似的“降临轨迹”,大概也不会多看第二眼。
胸口的无色星环很安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阙星璃。”
他低声念了一遍。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城墙,把远处训练场那边传来的呐喊声吹得断断续续。
“你要来,就来吧。”
他看着那几乎看不见的白线,像在跟谁说话。
“不过——”
“别一来就想当‘神’。”
“我现在,连凡人的日子都还没过够。”
说完,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点发僵的肩膀,顺着城墙往下城区走。
夜要来临了。
小院的灯会亮,锅里的汤会咕嘟咕嘟冒泡,顾小言会喊他帮忙抬桌子,林柚大概会用远程终端抱怨预备营的教官有多凶。
这些琐碎的东西,暂时还没有被时代之环和白殿抢走。
那就够了。
至少今天,还够。
——
同一时间。
雾城星外的高空,帝国附属学院星港轨道。
一艘中型运输舰静静停靠在虚空锚点附近,舰体涂装是星辉学院特有的银白配色。
舰桥内,负责接引的副官正在对照名单。
“本次从主院转来的人员名单确认了?”舰长问。
“确认了。”副官调出光幕,“一位源环系支援导师,两位史料组调研员……还有一位——身份比较特殊的观察员。”
光幕上的身份模版只有简单一行字:
【阙星璃】
【身份:星辉学院·短期外派观察生】
“观察生?”舰长挑眉,“学院现在连观察生都往边缘城丢?”
“听说是某个高权限项目临时插进来的。”副官压低声音,“据说跟……零色有关。”
舰长懂了。
“那就别打听太多。”
他转头看向远处,那颗被薄雾包裹的淡黄色小星球静静悬在那里。
“雾城星啊。”
“这地方往年连我们星港的正式星图上都只能挤个角落,没想到现在也能招惹到零色级别的东西。”
“时代要变了?”
“不知道。”舰长耸耸肩,“我只负责把人送下去,别在我船上出事就行。”
“她现在在哪?”
“……说来也怪。”副官皱眉看了一眼最新数据显示,“她好像……已经先下去了。”
“先下去了?”舰长一愣,“没通过我们舰的正规通道?”
“是。”
“那她怎么降的?”
“记录显示——”
副官在光幕上调出一段简报。
简报只有短短几行:
【检测到未知微小能量体通过星港外围】
【轨迹:白殿系降临通道】
【身份匹配:阙星璃】
【备注:对方申请绕开常规手续】
【批准人:——】
批准人一栏,被厚厚的权限遮挡,什么都看不到。
舰长盯着那一串“白殿系降临通道”,头皮有点发麻。
“……当我没问。”他果断合上光幕,“从记录上看,她从来没来过这艘船。”
“明白。”副官立刻跟着关话题,“那我们只当正常执行例行巡逻任务。”
“嗯。”
舰长重新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你记住一点。”他缓慢道,“以后在这个圈子的档案里看到‘白殿’两个字——能不看就别看。”
“你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副官心里默默点头。
——
雾城星,大气层边缘。
一缕几乎不可见的光顺着风落下。
它没选择任何官方星港通道,也没触发任何警报,只是在穿过去时轻轻拨了一下星辉学院设在高空的一个隐形标记。
那标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定位:雾城·高区·星辉联络处附近】
【降落姿态:普通转校生】
【备注:小心那个叫叶星澜的,别一见面就吓跑他】
光里隐约有人笑了一声。
“不会。”
“吓跑他之前,我至少得先让他欠我几顿饭。”
光线拉出一条长长的尾迹,最后消失在雾城上空厚厚的云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