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雾夜异响
雾城的夜,总是比白天更吵。
白天是活人吵,夜里是生活吵。
下城区这一块,等高区的灯一盏一盏熄掉,街边那些摊位还在跟时间死磕:有人一边烤串一边骂天骂地,有人蹲在巷口赌得面红耳赤,还有小孩儿追着一只半废的清道机满街跑,把那台机器逼得差点撞墙。
叶星澜从巷子深处钻出来时,手上提着一袋新鲜出炉的馒头。
“你就说——”顾小言伸手去抢,“我是不是你命运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不是。”叶星澜一抬手,把袋子举高,“你是我馒头里最重要的小偷。”
“馒头也有命运的。”顾小言一边抢一边嚷,“你想想,那些面粉本来可能要被做成高级点心,结果被你揉成这么丑的馒头,如果它们有意识,一定会选择投胎到我嘴里。”
“你就不怕它们选择噎死你?”
“噎死在馒头上也比噎死在战备营的营养餐上体面。”
两人扯扯拌拌地往院子走,路过拐角时,一只脏兮兮的野猫从垃圾堆里探头,冲着馒头袋“喵”了一声。
顾小言良心突然被按了下:“诶,要不丢给它一个?”
“那是你明天早饭。”
“……那算了。”
“你良心凉得很快。”
“那是因为我胃更热。”
小院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透出灯光。
“阙小姐还没走?”顾小言推门前看了一眼,“她今天来我们家蹭饭,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了。”
“你昨天还说她来得越勤你越高兴。”
“那是昨天,她昨天付了肉钱。”顾小言叹气,“今天没带肉来,只带了一个新课题。”
“什么课题?”
“《无色样本在普通家庭环境中的行为观察》。”
“你看了她的任务书?”
“她喝汤的时候自己说的。”
顾小言推门,刚要继续叨叨下一句,话头一下卡住。
院子很安静。
桌上摆着三只碗,一只空的,两只还有汤底在慢慢冷掉。
阙星璃坐在门槛边,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地上的雨水痕。
“人呢?”
“睡了。”她头也不回,“林柚刚发来远程信息,说预备营那边今天加练,她那边已经快累瘫了,你们这边再多吵一会儿,她恐怕马上被吵醒。”
顾小言愣了一下:“你连她那边都在观察?”
“顺带的。”阙星璃回头,笑得无辜,“你们圈子太小,一个样本很难不牵扯出别的。”
“那你怎么不顺带观察观察我?”
“你?”她打量了他一眼,“你太吵了,我观察不过来。”
“……”
叶星澜把馒头放到桌上,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他问,“联络处那边不用报到?”
“报到了。”阙星璃说,“报告写了一半,被江修北赶出来透气。”
“他嫌你?”
“嫌我坐在那个办公室里,他没法假装这圈没多一只眼睛。”
阙星璃说得很坦然:“他压力其实比你们想象的大多了。”
“那你看着他压力大,还跑来我们这种破院子?”顾小言好奇,“你不考虑先跟帝都那帮真正的大人物打交道?”
“我就是不喜欢压力大的地方。”阙星璃伸了个懒腰,“特别是那种空气里面都是阴谋味儿的地方。”
“这边空气里只有馒头味和霉味。”叶星澜说。
“还有一点点你没洗衣服的味道。”
“……”
顾小言忽然觉得,自己在两个人嘴炮里的存在感越来越弱了。
“我先回房睡觉。”他很知趣地抱起一袋馒头,“你们两个继续在时代之环上散步吧。”
“记得关门。”叶星澜提醒。
“知道知道。”
门“哐啷”一声合上,院子里只剩下灯光和夜里的潮气。
阙星璃把木棍扔到一边,拍拍身边的位置:“坐。”
叶星澜坐下。
两人并排坐在门槛上,视线穿过半开的院门,可以看到巷子深处晃动的人影、路灯时明时暗的光圈,以及更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阴影。
“说说吧。”阙星璃开门见山,“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比如?”
“比如——”她抬手,指了指他的胸口,“你的那个无色环。”
叶星澜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肉眼什么都看不到。
但自从那天白殿梦之后,他时不时会在某些时刻觉得有东西在里面轻轻拨他的心脏:不是疼,是一种不舒服的“痒”。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他淡淡道。
“我想听你自己说。”
“你确定这不是你任务书上的项目?”
“是啊。”她一点都不否认,“任务书上写得很清楚:‘鼓励零色样本主动描述自身状态,以获得更可供利用的第一手资料’。”
“……你就不能把话说得好听一点?”
“可以啊。”阙星璃认真想了三秒,“换成学院术语就是——”
“帮助样本建立正确的自我认知。”
“我更喜欢上一句。”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
“有时候,它会自己动。”
“什么时候?”
“在联络处做精神引导的时候,在雾北废墟那天,我自己试着‘挡’那团黑雾的时候,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她。
“你从白殿下来的那一刻。”
“哦?”她兴趣来了,“你那时候什么感觉?”
“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巴掌。”叶星澜想了想,“还挺重。”
“对不起。”阙星璃很有礼貌地道歉,“大概是我落地姿势不太好。”
“你们白殿系的下凡方式都这么粗暴?”
“有些人更粗暴。”
她伸手在空中点了一下:“你运气算好了,至少我没有直接从你头顶砸下来。”
“我谢谢你控制了砸人的欲望。”
“不过——”她忽然话锋一转,“除了这些刻意的场合,还有别的吗?比如,你经过某些地方时,会特别不舒服?”
“……有。”
叶星澜想到前几天的一件小事。
那天他去雾北边缘帮战备营搬物资,从一块被简易封起来的废墟旁经过时,胸口的无色环突然刺痛了一下。
那种痛不像身体上的痛,更像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指甲挠了一下。
“雾北那边?”阙星璃听完,歪头,“那是你之前第一次‘动手’的地方。”
“嗯。”
“很正常。”她说,“你在那里丢了一点东西。”
“丢了一点?”
“你那次拿无色去‘挡’污染的时候,自己一点不觉得吗?”她好奇,“那不是单纯的“顶住”,而是……”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合拢”的动作。
“——吃。”
叶星澜:“……”
他想起那天黑雾被他吸进去那一瞬的感觉。
的确不像“挡”,更像是——某种东西被拖进了他的星环里。
“我那次没死。”
“说明你胃口不错。”阙星璃笑,“零色最核心的特性之一,就是可以吞掉别的东西。”
“那些东西都去哪了?”
“有一部分在帮你撑着。”她指了指他,“还有一部分,被你吐到了雾北那块地上。”
“吐?”
“你又不是成熟体。”她摊手,“初觉醒就把那么多污染咽进去,不吐一点出来,你早就被撑爆了。”
“所以,那块废墟现在对你来说,就有点像……”她想了个比喻,“像你随手吐出去的一口血,落在地上了。”
“你再从那里走过,当然会觉得不舒服。”
“你这个比喻一点都不优雅。”
“优雅会让你误判危险。”
她看着他,语气认真了一点:“简单说——你和那里有牵连。”
“只要那块‘血迹’还在,你就会偶尔被那里牵扯一下。”
“有办法清掉吗?”
“有。”阙星璃笑了笑,“你再去那儿,把那口血吃回来。”
“……”
“你确定你不是来搞我的?”
“我只是告诉你事实。”她摊手,“不过你现在程度还不够——硬闯回去吃,很容易被反咬一口。”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雾北那块地现在已经不单纯是污染问题了。”
“你什么意思?”
“那里最近——”阙星璃眯起眼,“有别的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我还没看清。”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刚刚扔掉的小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你可以把雾北那块看成一个坑。”
“你上次吐了一口血进去。”
“现在,有人的手,从坑边上伸了出来。”
木棍在“坑”的边缘划了一道弧线,像一只从泥土里探出的手。
叶星澜盯着那条线,看了好一会儿。
“我本来打算慢慢来。”阙星璃说,“先看你在平静环境下能走到哪一步。”
“但既然坑边有人动了——”
“那就得提前去看一眼。”
“你是说,你打算去?”
“我?”她眨眼,“我是观察生啊。”
“正常流程——应该先让你们这些本地样本去探一下情况,我在后面记笔记。”
“……”
叶星澜忽然理解了一点,为什么岳老师总说“别把学院当神”。
这些人把自己安排得挺外行。
“别瞪我。”阙星璃笑,“我只是陈述帝国标准流程。”
“那你的流程呢?”
“我的流程——”她把木棍折成两截,随手一丢,“是晚上先去听听雾北那边有什么动静。”
“听?”
“对。”
她点点自己的耳朵:“你们用眼睛看世界,我们习惯用耳朵听系统。”
“凡是能扯动你的无色的东西,响声都不会太小。”
“你要一起?”
这话问得很自然,好像邀请的是“晚上去河边吹风”而不是“去看一块可能被污染的废墟”。
叶星澜本来条件反射想说“不”。
——他这人向来谨慎。
但“不”字刚到舌尖,胸口的无色环突然非常不识趣地动了一下。
不是疼,也不是痒,而是——一种怪异的“躁”。
像是有人从里面推了他一把。
“……你们这帮零色,就不能某次配合一下我的安全评估吗?”阙星璃嘟囔了一句,“行吧,那就当是——”
“你请我吃夜宵的一部分利息。”
“我什么时候说要请你吃夜宵了?”
“从你说‘欢迎来到雾城’那天开始。”
她理直气壮:“你这句话有很多附加条款的。”
叶星澜:“……”
他怀疑自己那天讲这句话的时候,被人动了手脚。
——
夜更深了一点。
城墙上的巡逻换了一批人,下城区的吵闹声渐渐往深巷里缩。
雾北方向,天边是一团比别处更暗的阴影。
那片阴影里,废墟像被人用粗糙的刷子刷过,边缘凌乱,偶尔有几道亮光闪过——是战备营临时巡逻队的训练光标。
雾北外围被拉起了警戒线,一圈简陋的能量网在夜里发出幽幽的光。
“你确定要现在去?”
城墙上某个角落里,顾小言缩着脖子,披着一件旧外套,脸上全是“我真的不想来”的表情。
“你可以不来。”叶星澜说。
“那不行。”
“为什么?”
“你们两个一个无色一个白殿,万一在里面吵起来,我得在外面给你们擦屁股。”
“……你太高看自己屁股的承载能力了。”
“我至少能帮你们挡半分钟。”
顾小言话虽这么说,手却一点不含糊地抓紧了腰间那根铁棍——他觉醒那点“力场强化”在雾北事件后也被战备营拉去测了一圈,现在终于给他发了一件像样点的防护服。
“你可以把我当移动肉盾。”他说,“虽然肉不太厚。”
“你是来给我们增添幽默感的。”阙星璃在旁边评价,“战场上的幽默很重要。”
“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吉利?”顾小言打了个冷战,“我们只是夜游。”
“从某个角度看,所有夜游都有一点不吉利的成分。”
阙星璃说着,已经轻轻一跃,整个人从城墙上一飘而下。
她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能量网在她碰到的那一瞬间轻轻一颤,却没有拉响警报。
“你——”顾小言瞪眼,“你这是直接穿过去了?”
“学院给我开的权限。”阙星璃冲他们挥手,“你们两个老实从旁边翻过去。”
“你就差没给自己放礼炮了。”
叶星澜翻下城墙,在临时拉开的安全缝隙处小心穿过能量网。
能量网擦过他的肩膀,发出几乎听不到的细响。
胸口的无色环,却明显地抖了一下。
“感觉到了?”落地后,阙星璃侧头看他。
“嗯。”
“越往里走,会越明显。”
他们离废墟越近,空气里的那种“发涩”感就越重。
像是有一大团灰尘悬在前面,看不见,却堵着喉咙。
战备营布下的警戒线内,已经没有普通人活动的痕迹,只有巡逻时留下的几串脚印和被能量标记标出来的“禁止进入”区域。
雾北废墟的中心,隐约还能看到当初塌陷时留下的大坑。
那坑现在被粗糙地填了一部分,坑底铺着一层临时覆盖的防护布,布面上爬着细小的光线——官方的说法是“封锁污染”。
然而今天,布面上细线的亮度明显比前几天要乱一些。
有几道线甚至微微凸起,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顶着。
“看。”
阙星璃抬手指了指。
“你那口‘血’,还在往外冒气。”
“……”
这种比喻真是一点都不浪漫。
叶星澜没回嘴。
胸口的无色环正像被放在一口看不见的锅上,火越来越大。
那种躁动感,让他很难集中精力去想别的。
“你们站在这里别动。”
阙星璃走近几步,脚尖抵在坑边。
“我要听听它在说什么。”
她闭上眼。
在叶星澜看来,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但在另一个被无色和白殿频段勾出来的维度里——
整个雾北像被拉长了一瞬。
所有声音都被压成一条线,再被迅速切断,只剩下一种极细微的“嗡”。
那嗡声来自坑下。
来自一团被封在防护布下面的东西。
“……饿。”
最模糊的那层,是本能。
污染本身并没有完整的意识,却有极强的“趋向”:
——向上。
——向外。
——向有星环的地方。
“哦?”阙星璃挑眉,“你也饿?”
“那挺巧的。”
她的本命星环——那个此刻静静蜷缩在白殿本体里的零色环——在高处轻轻颤了一下。
即便此刻降临在雾城的是她的一缕分光,这种颤动也足够借着“阙”的身份牵出一条细线。
“白殿系警告。”
某个安静的角落里,一个机械的声音轻轻响了响:
【检测到白殿本体频段波动】
【当前执行人:阙星璃(分光)】
【提醒:请避免直接吞噬未标记污染源】
“知道了。”阙星璃在心里回了一句,“我只是尝尝味道。”
她张开“耳朵”,把那团在坑底不停涌动的“嗡”听得更清楚一点。
——里面不止有污染。
有一小块,带着她很熟悉的味道。
那是零色吞噬后吐出的边角料,被污染裹着,像一块被泥巴糊住的碎玻璃。
“切了一块?”她在心里嘀咕,“你那天下手还挺狠。”
她回头,看着叶星澜。
“你自己也听听。”
“怎么听?”
“像昨天在课堂上那样,别急。”
她走回来,在他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把你那点吵吵嚷嚷的思路收一下。”
“又不是考试。”
叶星澜深呼吸,努力让胸口那团躁动稍微压下去一点。
这种“收”的方式,很不自然。
他以前习惯的是让自己把注意力分散开——在下城区生存的人,大脑永远要有一半空间留给“观察风险”。
现在却要反过来,把那一半也收回来。
好在最近的精神引导不是白做的,他勉强把那股力聚成一条线。
线的一头连着他的无色环,另一头缓慢伸出去——伸向坑底那团乱七八糟的震动。
“……”
第一瞬间,他只觉得恶心。
像是把耳朵贴在某个巨大的蜂巢上,里面有无数细小的翅振在他鼓膜上共同敲。
那些翅振里,有污染的乱叫,有某种残余意识的哭腔,还有一小截……
很安静的东西。
安静得近乎于“空”。
那截“空”,正在被污浊的震动一点点往外推。
“这是——”
“你自己。”阙星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那天吐进去的残渣。”
“它们在被逼出来。”
“谁在逼?”叶星澜咬牙,“污染?”
“不是。”
阙星璃看向更远的方向。
“再往深一点。”
她低声道:“有一条很细的线,从外面搭了进来。”
“那条线,在往外拽你刚才吐进去的东西。”
叶星澜脑子里闪过白殿课堂上的示意图——坑边伸出来的“手”。
“你能看出,是谁的手吗?”
“看一点。”
她抬头,视线越过雾北、战备营、城墙,落在更远处的夜空。
那里有一颗星,亮度平平,却在她的视角里拖出了一条若有若无的尾巴。
“是本地的某个家伙。”
“不是暗域。”
“不是公敌?”
“至少,不是它现在亲自下场。”阙星璃说,“顶多是用脚趾戳了戳。”
“那谁有资格,在雾北这地方伸手?”叶星澜皱眉,“帝国?学院?还是……某个家族?”
“你问对了。”
她笑了一下。
“如果是帝国会用更暴力的方式封锁现场。”
“如果是学院会在这里架一座塔。”
“现在这样偷偷摸摸,又有能力伸手的——十有八九是某个家族。”
“哪一家的?”
“这就要看你们雾城,最近哪家最闲。”
她话说得轻松,却没有半分轻视。
——闲得敢来碰零色留下的残渣的家族,肯定不是真的“闲人”。
“他们在试?”
“他们想看,你吐出来的东西能不能用。”
“当武器?”
“当钥匙。”
她慢悠悠:“污染是锁,你的零色是另一端——拿到零色的碎片,有些人会想‘我是不是可以借着这点碎片,去摸那扇锁后面的门’。”
“这群人怎么想的?”叶星澜忍不住,“门后面是暗域。”
“暗域对你来说是吃人的泥潭,对有些人来说,是‘没人抢的资源库’。”阙星璃说。
“他们不觉得自己会被吃?”
“觉得啊。”
她点点头,“所以他们会先找炮灰试。”
叶星澜顿时不太想继续往下想。
“好消息是——”阙星璃忽然换了个轻快的口吻,“他们选的这块试验田,不太干净。”
“什么意思?”
“这块地已经被你标记过一次。”她道,“等于你在这里先写了一个名字。”
“别人再想往上写什么,得先把你的字挤开。”
“他们挤得掉?”
“……目前看,还没挤掉。”
她轻笑了一声:“他们只挤出了一点边角料。”
“那些边角料——”
她停顿一下,眯起眼,望向坑底。
“现在在叫你。”
叶星澜:“……”
心口那股躁动在这一刻变得非常具体。
不是抽象的“难受”,而是——一种明确的“拉扯”。
像是底下那个黏糊糊的东西伸出几根手指,抠住他无色环的边缘,往下拽。
“别急着下去。”阙星璃突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我没动。”
“你眼睛刚才已经往那边看得太久了。”
她眯了眯眼,视线从他胸口那点无色波动上掠过。
“它在撩你。”
“谁?”
“那块碎片,还有那只手。”
“他们一起。”
“……”
叶星澜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唯一“被系统盯上”的那一个。
除了公敌,除了学院、帝国、白殿,还有一堆在各个阴影里伸手的人。
那些人也在看着他。
不是把他当“人”,而是当“样本”“钥匙”“原料”。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阙星璃忽然说。
“听起来不会都很好听。”
“你可以先装不知道,继续回去吃馒头,让学院和帝国的人自己去跟那只手缠。”
“也可以——”她笑了笑,“现在借着我这个白殿观察生的身份,亲自往下看一眼。”
“从安全性上讲,哪一个更高?”
“第一个。”
“从获得主动权的角度讲?”
“第二个。”
“那你呢?”叶星澜反问,“如果换成你,你会选哪个?”
“我吗?”阙星璃想了想,“我可能会选第三个。”
“还有第三个?”
“拉着其他人一起下坑。”
她认真道:“比如拉着江修北,岳老师,再顺手薅两家本地家族的‘代表’。”
“让每一只手都伸到同一块泥里——谁敢出力,就先把谁扯下去。”
这个答案,出乎叶星澜意料。
他以为她会选择最危险的那条路。
“你挺记仇。”他说。
“上一圈摔得太疼。”阙星璃摊手,“这圈得学聪明点。”
“那我呢?”
“你就先学会——”
她伸手,在他胸口上空轻轻画了一圈。
“怎么不被坑里的声音拖走。”
“你不会教我怎么投坑?”
“你那么想跳?”她挑眉,“我可以不拦你。”
“我只是不喜欢一直被动。”
“那你先学会站稳脚。”
她退后一步:“来。”
“闭眼。”
“又来精神训练?”
“这比联络处那种好玩多了。”
阙星璃站在他身侧,声音低下来。
“想象你现在站在一个坑边。”
“坑里面有一团乱叫的东西,不停在往你这边挤。”
“你听得到它们的声音,但你不下去。”
“你只是伸下一根手指,在坑边画一个圈。”
她的声音很平稳,不带一点蛊惑,只是单纯地描述动作。
“你圈住的,是哪一块,就只拿哪一块。”
“不是全部。”
“你现在还吃不下全部。”
“……”
叶星澜慢慢将意识伸出去。
这一次,不是全部放开,而是——刻意收紧,只留下了一条细线。
线的尽头,在坑边。
不碰那团黏糊糊的污染,只碰最外面那一小点——
那块带着他熟悉味道的碎片。
“抓住。”
阙星璃轻声道。
“别往下看,只往上拽。”
叶星澜下意识想用力。
胸口无色环瞬间被牵扯得一阵刺痛。
“轻点。”
阙星璃按住他肩膀:“你想拔的是一根刺,不是连根拔河。”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一点急躁压下去,改成更细致的力道。
像是在黑暗里摸一根很细的刺,只捏住露在外面的那一点,稍微往外拉。
坑底那团黏糊糊的东西立刻炸开,无数乱七八糟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给我。
——是我的。
——出去。
——饿。
“别管。”
阙星璃的声音像一块重物,砸在那些声音上。
“听你自己的。”
他死死盯着那一点微弱的“空”。
那点“空”在一片噪音里几乎要被淹没。
可越往深处听,他越能确认——
那是他的。
是他那天拼命挡下污染时,来不及完全消化的边角,被吐出去的那一口。
“回来。”
他咬牙。
那一点“空”颤了一下,像终于听见了。
混乱的噪音在这一瞬间似乎也愣了一下。
趁着那一点点空档,叶星澜猛地一拽。
——
现实里,他的身体微微一震。
胸口无色环剧烈跳了两下。
坑底覆盖的防护布忽然鼓起一小块,又迅速塌下去。
一条极细的灰白光线,从布缝里窜出,像被什么拖着飞向他的胸口。
“看见了?”阙星璃在旁边问。
“很亮。”
“那不是亮。”她纠正,“那是你自己的东西认路了。”
那条灰白光线在飞到他面前时,突然分裂了一下。
一半没入他的胸口,被无色环吞下。
另一半在半空中犹豫了一瞬,像想往别的方向跑。
下一秒,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坑底奋力伸出来,想抓住那半截。
“啧。”
阙星璃抬手。
她手指间夹着一枚看不见的环。
环轻轻一转。
坑边那只“手”就像被某种更强的规矩按了回去——强行推回泥里。
“这一次。”她冷冷道,“不许抢。”
那半截灰白光线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选择往叶星澜这边靠。
“收好。”她说。
“别小瞧这点边角料。”
“有一天,它可能会救你命。”
——
过程不过几秒。
顾小言站在不远处,只觉得雾北那边的风忽然变得更冷了一点,坑边的防护布鼓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搞定了?”他小心翼翼走近一点,“你们刚才是不是……开了个灯?”
“差不多。”阙星璃耸肩,“帮他把以前吐出去的一点东西捡回来。”
“你形容得很恶心。”
“效果很好。”
她看向叶星澜:“感觉如何?”
“轻了一点。”
那股一直在胸口乱蹦的躁动,仿佛被抽走了一小块。
“坑里的声音呢?”
“还在。”
“那就对了。”
她满意地点头:“你不可能一次处理干净。”
“只要你每次往那边看,都记得先站稳,再决定要不要下去就行。”
叶星澜看着坑底。
那些噪音还在。
只是——多了一丝新的东西。
那丝东西,是他刚刚拉回来的那半截边角料。
它重新安静地躺在他无色环的某个角落。
似乎有点虚弱,却很听话,再也没往外乱跑。
“你做的第一件‘主动的事’。”
阙星璃说,“记好。”
“你说得好像这是一节课的作业。”
“本来就是。”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以后你要打谁、救谁、踢哪个时代,都是在这个基础上。”
“先学会——”
“听谁的。”
叶星澜沉默片刻。
“我听我自己的。”
他缓缓道。
“不错。”
阙星璃退后两步,抬头看雾北上空。
“至于刚才那只手……”
她眯起眼。
“等它下一次再伸出来,我们再看看它是哪家的。”
“你打算怎么‘看看’?”顾小言问,“你不会打算真的把它拽出来吧?”
“看情况。”
阙星璃笑了一下,“有时候,把东西拽出来晾一晾,比藏在下面更安全。”
“至少——”
“你不至于某天被人一脚绊倒,发现地底下躺着的是自己亲戚。”
“……”
顾小言决定暂时不要追问“亲戚”的定义。
——
夜风从雾北吹回城里。
警戒线那边,战备营的感应器短暂跳了一下,又被值守的军官敲了两下——
“又是雾气干扰。”
“最近仪器老这样,明天叫人来校准。”
没有人意识到,刚才那一瞬,他们差点捕捉到一个“白殿与零色交错”的节点。
也没有人知道,就在这短短几秒里,某个远在别处的家族监测室内,一条细线忽然断了。
……
帝国边缘星域,某座隐秘的浮空岛。
被厚重云层遮掩的殿堂内,几名穿着统一纹章制服的技术员正围着一块光幕忙碌。
“刚才那条雾北线——断了。”其中一人皱眉,“绝对不是自然衰减。”
“污染残片本来就不太稳定。”另一人安慰,“可能是自己崩了。”
“……不。”
站在最里面的那人开口。
他衣着比其他人更精致,胸前别着的徽章是三枚环套在一起——
江家。
“我们当初在那块碎片上做过标记。”
那人缓缓道。
“如果是自然崩溃,标记应该跟着一起消散。”
“现在——标记被连根拔掉了。”
技术员们对视一眼,神色都严肃起来。
“那就是——”
“有人,在我们之前,把那块碎片抢走了。”
江家那人抬头,目光穿过云层,落向雾城星所在的方向。
“学院?”
“帝国?”
“还是……”
他忽然想起资料里,最近才被圈进“观察名单”的一个名字。
——叶星澜。
“有趣。”
那人脸上浮出一点淡淡的笑。
“本来以为只是一个被系统随手丢到边缘的小样本。”
“没想到,还挺会抢东西。”
他转身,走向更深处的议事厅。
“把刚才的数据整理出来。”
“送一份到星辉学院源环塔。”
“附言——”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
“就说——”
“江家对他们的新零色样本很感兴趣。”
——
雾城。
叶星澜他们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快亮了。
下城区的街道刚刚熄灯,早起的小摊开始支锅。
顾小言迷迷糊糊地打着哈欠:“我明天还要去战备营搬东西……”
“你可以直接在他们营房门口躺着。”叶星澜说,“反正你现在也算临时工。”
“那你呢?”
“联络处还有训练。”
“阙小姐呢?”
“我啊。”
阙星璃伸了个懒腰,一脸“工作完成”的惬意。
“我回联络处写观察报告。”
“你们今天的夜游体验,都要被我记进去。”
“你写稍微好听一点。”顾小言恳求,“比如‘样本叶星澜在危险环境下主动出击’之类的。”
“我可以写——”
她装模作样地念:“‘样本叶星澜在白殿观察员的指导下,完成第一次安全、有节制的主动回收’。”
“听起来很专业。”叶星澜评价,“也很难懂。”
“难懂才显得项目高端。”
她冲他眨眨眼,“放心,我会把你写得很好看的。”
“我只是希望——”
叶星澜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渐渐变亮的天空。
雾层被第一缕阳光轻轻刺穿,露出淡淡的金边。
“希望以后那些看报告的人,不会第一反应用‘拆开看看’。”
阙星璃也停下,看着他。
片刻后,她认真道:
“那这部分——”
“我会尽量替你挡。”
“你挡得住?”
“上一圈,我没挡住。”
她笑了一下。
“这一圈——”
“我想试着挡一次。”
叶星澜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冲她伸出拳头。
“那就——”
“辛苦你了,观察员。”
阙星璃愣了一瞬,随即笑着也伸拳碰了一下。
“那就——”
“多麻烦你了,样本。”
拳头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咚”。
雾城的早晨彻底亮起来。
没人注意到,这一瞬,在某个只有白殿和暗域能看到的频段上,一圈极细极淡的光环轻轻转了一下。
它没有颜色。
却在慢慢——有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