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剑庐疑云
唐沉锋没有作声。
顾寄傲也没有说话。
康朝阳一字一句地道:“孔绝苍!”
“三劫剑煞”孔绝苍的剑法走“剑斩”的路子。
可以一剑把一匹奔马斩成两半。
也可以一剑斩断在半空中的飘发。
唐沉锋没有说话。
顾寄傲也没有出现。
忽然月洞门“咿呀”一声打开,两名家丁神色张惶地奔了出来,一见顾寄傲,忙叫道:“老爷,不得了!”
顾夫人孙栖鸾一步踏了出来,夕阳照在她清亮的眼上,反呈一片金亮:“什么事大惊小怪!”
左边的家丁道:“人黑时小人去······赶鹅,哇呀,一看不得了,鹅都死了,一只也没活着······”
右边的家丁道:“黄昏时我去赶牛,谁知道草坪上,那一头头壮硕硕的······牛都死了,连、连一点伤痕都没有。”
忽然侧门又“呀”一声打开,一名劲装子弟奔了进来,一见顾寄傲等,跪拜道:“禀告师父、师母,小人去值首班,发现犬只都已毙命,全身无一丝伤痕。”
顾寄傲皱眉道:“都无一伤痕?”
那弟子道:“是。”
这时后门又“呼”地推开,两名仆人气急败坏地跑了进来,一名叫道:“禀告老爷、奶奶······”
顾寄傲一扬手,“嗖”地一口响箭向天而去,半空爆起一声崩响。
顾寄傲返身走入厅内。
厅堂甚是黝暗。
顾临渊道:“掌灯。”
灯光立即亮了起来,顾寄傲找张椅子,坐了下去,就坐在朱刑旁边。
朱刑还是没有动。
顾寄傲叫道:“朱兄。”
朱刑点了点头。
这时康朝阳飞掠了进来,手里拎了只死狗,向顾寄傲道:“它全身上下是没一点伤痕。”然后把狗抛到地上,震荡之下,那狗嘴里流出了黑血,康朝阳接道:“它是被毒死的。”
唐沉锋也走了进来,道:“这毒不是透过食物,而是呼吸间嗅而中毒的。”
蜀中唐门是暗器大家,更是用毒名家。
毒与暗器,本来就分不开。
顾寄傲没有说话。当然知道敌人的意思。
这毒当然是播在空气间的,要是下在食物中,浣花顾家千百头牛,不可能同时吃一样食物。
敌人既可以毒死家畜而不杀人,当然也可以毒杀人而不伤家畜。
这点挫敌锋的用意,顾寄傲闯荡江湖三十六年,自是明白不过。
唐沉锋笑道:“只可惜我们不是牛。”
牛可以被毒死,但谁能毒死唐家唐沉锋?
顾临渊看着他,心里忽然很佩服,此时此地,唐沉锋依然可以笑得出来。
康朝阳朗声道:“可以毒死牛,不一定可以毒死人。”他这句话向着庭院说,说得很大声。
顾夫人孙栖鸾自外面走了回来,阳光洒在她的背上,平时英姿飒爽、剑闯江湖的孙栖鸾,竟也有几分老态,几丝乱发映得一片金黄。
顾夫人扶着门道:“一百五十只鸡、三十六只兔子、三百零六只鸭、十二只猫,全都死了。”
顾寄傲瞳孔一张,叱道:“鸡犬不留?!”
顾夫人疲倦地点了点头。
唐沉锋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能一刻间毒死这么多的,只有‘渊玄毒尊晏尘’。”
只见朱刑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康朝阳忽然仰天大笑道:“好哇,晏尘、孔绝苍这些煞头都来了,老夫正要与你们决一死战!”
话未说完,一道闪电般的刀光打了进来!
康朝阳还在笑,笑着的时候手突然一振,那刀光骤然寂灭。
然后一摊,掌内一柄小刀,刀柄上有字条。
康朝阳一直在笑,笑完的时候也读完了纸条。
然后他把纸条交给顾寄傲,顾寄傲大声念了出来:“顾大侠伉俪、唐沉锋大侠、康大侠、朱大侠台鉴:今日为始,顾家剑庐,鸡犬不留;君临阁君临天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见字者即离顾家,否则格杀毋论!三劫剑煞、渊玄毒尊、血月刃尊顿首。”
顾夫人变色道:“血月刃尊裴孤影也来了。”
顾寄傲沉吟道:“天狗噬月,半刀绝命;红灯鬼影,一刀断魂!裴孤影的飞刀,不可轻敌。”
唐沉锋也点头道:“裴孤影的飞刀,唐影疏曾特向我提过,出手一刀,已是犀利,出手之前,如狼嗥月,更是凄厉,心意一乱,很容易便死在他的刀下。”
叶寻忍不住道:“但是适才康师伯在大笑中一出手就接下了刀。”
康朝阳忽然正色道:“刚才打飞刀的是裴孤影的弟子,要是他出手,就算我接得下,也绝笑不出来。”
顾夫人忽然道:“裴孤影有几个弟子?”
康朝阳道:“他的弟子也是他的儿子。一共四个,大师兄追影裴惊尘、二师兄锁魄裴无踪、三师兄惊神裴破岳、四师弟夺魄裴掣电。”
顾夫人又问:“孔绝苍呢?”
康朝阳没有作声,顾寄傲却道:“我闻说孔绝苍没有弟子,但他座下却有三大剑手。”
顾夫人再问:“晏尘呢?”
唐沉锋道:“一个,但已得晏尘用毒真传。”
一个精兵,无疑比五个游勇更可怕。
顾夫人道:“他们来了晏尘、孔绝苍、裴孤影,我们有康先生、唐沉锋大侠、朱大侠、以及你、我。”
“你”指的是顾寄傲。
“我”指的当然是顾夫人孙栖鸾自己。
“君临阁”来了三大煞头,然而“剑庐”也有三大高手。
这一点比较上,顾家绝不吃亏。
顾夫人继续道:“裴煞有四个弟子,孔煞有三大剑士,晏煞有一个传人,一共八人;但我们也有叶寻贤侄、康贤侄、沈舟贤侄、临渊四人。”
唐沉锋接着笑道:“兵在精不在多。······只是,惊鸿、擎天两位兄弟,难道不在庄中?”
顾夫人道:“前些时候,桂林那儿也发生点事,寄傲怕孟守拙师弟势孤力单,所以派惊鸿和擎天赶到那儿去阁忙。”
唐沉锋叹道:“闻说惊鸿是武林人杰,年纪虽轻,但已隐然领袖之风,擎天稳实沉雄、功力深厚,这一次要是他们在,定是强助。”
顾夫人道:“唐沉锋侠过誉了。惊鸿、擎天这点修为,恐怕还不足以博唐沉锋侠一赏哩。”
唐沉锋笑道:“顾夫人言重了。”康朝阳改换一个话题接道:“长一辈中,若‘君临阁’这番来的仅是三只煞头,我们在人数上较众;以年轻一辈论,则以他们占便宜,只是敌在暗处,我在明处,而且他们来的除了这些精兵,必有‘君临阁’众徒,不知‘剑庐’的子弟们······”
顾夫人微笑道:“康先生,请把你手上的飞刀扔出去看看。”
康朝阳望了顾夫人一眼,手一振,飞刀疾刺入院子中。
飞刀穿过厅堂,飞过庭院,飞过墙头,康朝阳手劲之大,可想而见。
飞刀一飞过墙围,突然间,有三四十件暗器打在它身上!
暗器中有飞蝗石、袖箭、流星锤、飞镖、铁莲子······
这些暗器一下子一刹那一齐打在那飞刀上,那飞刀立时粉碎,可见了。
然而那平静的庭院、平静的墙垣,仍平静得像一个人也没有,一点事也没有。
康朝阳“啊”了一声,唐沉锋却道:“浣花顾家‘剑庐’,果然是铜墙铁壁。”
顾夫人展颜笑道:“比起蜀中唐家,便是夏虫言冰了。”
唐沉锋笑道:“顾夫人客气。只不知顾府何时突然戒备如此森严?”
顾夫人笑道:“刚才老爷甩出一根响箭。那发飞刀的若走迟一步,我们三十六道暗器桩,七十二道明桩,一旦布下,他插翅也飞不出去。”
唐沉锋“哦”了一声,忽听叶寻一声惊呼:“你看······看康师伯······”
康朝阳脸色发青,看来像炼狱里苦熬以修正果的罗汉。
他眉心有一点赤乌,乌黯得就像暮色转换夜色一般惨淡。
康朝阳用右手紧抓左手脉门,他的左手掌心乌黑一片,全身摇摇欲坠。
顾寄傲、唐沉锋一个箭步,扶着康朝阳。康朝阳嘶声道:“那刀有毒······”身子一阵抖嗦,往下倒去。
康断云一声大叫,“师父!”冲过去抱着康朝阳,唐沉锋摇首叹道:“刀有毒不利害,厉害在刀扔出去后才发作。”
顾寄傲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晏尘!”
刀是裴孤影之弟子发的,康朝阳方才不虞有他。
然而刀有毒,毒是晏尘布的。
要是毒一沾手立即发作,以康朝阳内力之高,当可迫出毒性,这毒虽布在刀上,但制作毒性的药也撒在刀上,等到康朝阳发觉时,毒已侵入手臂。
唐沉锋迅速封了康朝阳左臂七处穴道,他紧蹙的眉让厅中人都感觉出压力。
唐门是用毒能手,当然也是解毒行家。
良久,唐沉锋说话了,只说了一句话:“谁给康先生护法?”
唐沉锋一说这句话,厅里的人都舒了一口气,但脸色也沉重无比。
既要人护法,康朝阳的性命自然无疑,只是要人护法,就等于失去一人的作战能力了,而且还要在高手当中,抽出一个人来,护在他身边,免他受伤害。
康断云立刻道:“弟子保护师父,理所当然。”
顾寄傲对顾临渊道:“待会儿你带康先生师徒到‘听涛阁’歇息。”
唐沉锋道:“那现在我们要做什么?等被人杀?还是等杀人?”
顾夫人笑着,在残晖下映出了她当年巾帼英姿的清爽:“什么都不是,我们应该吃饭。”
唐沉锋也笑道:“吃饭?”
顾夫人笑道:“对。吃饭。大敌当前,而且敌暗我明,何不利用我们的优点,反而以逸待劳?”顾夫人笑着,仿佛越过了这几年在浣花顾家照料兼顾,而回到了少女时期无畏惧于大风浪、大阵仗,她抹了抹发髻,笑道:“我烧几道好菜,给大家尝尝。”
顾寄傲看着他的妻子,晚风徐来,顾寄傲三绺须与衣袂齐飘;他看他的妻子,无限珍爱,竟似痴了。
菜是平常的菜,浣花溪畔顾家剑庐,吃的都是平常的菜肴。
然而这菜让顾夫人那么一烧、一炒、一煮,却完全不同了。
那空心菜炒得那么嫩绿,嫩绿得就像在田里雨后,葱翠悦意得就像充满了生命,也不懂顾夫人放下了什么调味料,那青青空心菜的轻浮之意,却给这调味料恰好沉住了,加上一些鲜红的辣椒片,就像顾夫人日子正当少女时的孙栖鸾,天之骄女的剑,飞入顾寄傲雄拔的古鞘里。
那空心菜味道清远,跟姜葱鲶鱼的清甜,一字之差,但味道则完全不同了。
姜、葱、鱼都是极平常的东西,但选什么颜色的葱,选多老的姜,掺水的份量,放在鱼身的什么位置上,鱼要蒸多久,未蒸前要切几条刀口,要让味道渗透鱼肉,如何蒸鱼肉才嫩,才脆口,才回味无穷,只要看这蒸出来清淡嫩黄的汁,连唐沉锋都禁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至于一盘榨菜肉丝,竟是须眉手笔,大块肉、长条榨菜,虽然咸,但咸得让你要吃,敢吃,不断地吃,甚至要喝那汁,才发现菜是咸的,而汁却是甜的!
这像顾夫人的一生,曾经是武林的宠女,曾经是江湖的骄子,吃过风霜苦头,但跟顾寄傲在一起,一双剑,仍似一对璧玉,纵蒙尘亦不失其名贵!
那一碗清汤,是莲藕、红枣与牛肉,三种朱红色食物配在一起,连汤也是淡红的,莲藕如江南,就算是红妆艳抹,到了江南,也要清新起来,这汤也是这样。
顾夫人更是这样,忙过后的她,更显得喜气娇艳,这明媚在烛火中,竟亦有一股英杀之气!
这一碗汤好少,几乎是一下子,都给喝光了。
就连武林名宿如唐沉锋,也干瞪着眼,更休说是顾临渊、沈舟等了。只见顾夫人盛了另一碗汤,以为要拿到桌上,却没料捧过去了,连朱刑也一片失望之色,唐沉锋忍不住要说话:“嫂夫人······咳······咳······这个汤嘛······真好喝······”
一个堂堂的大侠居然忍不住要求多喝一点汤,这话说出来之后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他这话一出口,就连沉默寡言的朱刑也不住点头。
顾寄傲却笑道:“这菜是要送给另一个人吃的。”
顾夫人真的把几盘小碟的菜置放在大盘子上,悠悠一个转身道:“菜只能吃不够,不能吃太多。”
多了就算是山珍海味,也会让人厌倦起来。
聪明的妻子烧的永远是小菜。
唐沉锋望着盘子上的菜,叹道:“还有客人?”
顾夫人点头,唐沉锋解嘲地笑道:“这人好口福!”
就在这时,东厢忽然发现了数声尖啸,三长一短、三长二短、又三短一长、三短二长。
顾寄傲脸色立时变了,向顾夫人交换一个眼色,顾夫人立即送菜出去,顾寄傲疾道:“东厢第四桩犬组有变,我去看看。”
事情如此紧急,然而顾夫人依然送菜,这客人竟如此重要?家里究竟来了什么客人?这连顾临渊都疑惑了起来。
顾夫人临走前却抛下了一句话,“临渊,你跟我来。”
顾临渊跟着顾夫人,穿过“望江楼”,走过“隐庐”,经过“潜渊阁”,到了“仰止堂”,停下。
顾临渊一怔,这客人竟住在“仰止堂”?!
这“仰止堂”原本是顾寄傲办事、读书、练剑、筹划之地,开时若没有事,就连顾夫人也极少进去,而今这客人,竟然住在“仰止堂”中?
这是什么客人?竟如许隆重!
顾临渊没有再想下去,因为他很快便可知道,这时顾夫人已轻轻敲了门,只听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威严、苍老,却又无限慈祥的声音:“请进。”
顾夫人一进去,脸上的神情全然不同了,是敬慕,加上三分英烈,顾临渊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神色如此端重。
里面很阔,四壁有字画,橱中有书,设备虽简,但有一股大气魄,阁内中央,有几张檀木桌椅,一人坐着、一人站着,都是妇人。
站着的人是老妇人,十分拘谨,背驼身曲,年岁已十分高,显然是仆人侍候。
坐着的人,顾临渊一看,却吃了一惊。
坐着的人只是一平凡的老妇,素服打扮,平平常常地坐在那里,含笑慈蔼,却不知是什么一股力量,顾临渊只看了一眼,便不敢正视。
只听那夫人慈祥地笑道:“顾夫人来啦。”
顾夫人恭敬地道:“晚辈向老夫人请安。”
那夫人笑道:“顾夫人不必客气,老身来了这儿,也忙坏了你。”
顾夫人听了好像很难过似的,道:“老夫人不要这样说,您来这里,我们招呼不周······对了,这是小儿临渊,刚从隆中回来,临渊,快拜见老夫人。”
顾临渊忽然觉得有一股膜拜的行动,真的就跪拜下去:“晚辈顾临渊,向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笑道:“请起。”向顾夫人道:“这孩子剑眉星目,将来一定是人中豪杰,家国大材······只是有些放羁任侠,不是庙堂可以约束得住的。”
顾临渊听得心中一震,老夫人只看了自己一眼,便对自己的性格,了解得如此清楚······只听顾夫人道:“小儿野性,老夫人万勿过誉,让他心高气傲就不好了。”
老夫人“呵呵”笑道:“不会的。这孩子自省自律都够,傲是傲了一些,但入世为侠要仗他。”
顾夫人也笑道:“这孩子······”忽然改换了一个话题:“······今日庄里发生了一些事儿,所以,所以菜上得晚了一些时候······”
老夫人笑道:“顾夫人快别这样说······老身来贵处叨扰,已甚是不安······顾夫人烹饪的菜,是老身平生仅尝,能吃到顾夫人手做的菜,实是福气。”
这时间外面又传来了一长一短两声犬鸣。顾夫人脸色变了变,向老夫人施礼道:“庄里有些事,我要先告辞了。”
老夫人起身道:“好。宋妈,你去送送顾夫人。”
站立在一旁的宋妈躬身道:“是。”
宋妈是一个年纪很大的女人,粗手粗脚,满脸皱纹,似历尽人世间沧桑无限。
出了仰止堂后,宋妈便施礼走了进去;门外院子里有一个老仆,满头白发,正在园子假山旁抽着烟杆。
顾夫人叫道:“余伯,别喝太多酒,抽太多烟了。”
那余伯醉意阑珊地站了起来,显然刚刚喝了不只好几杯来,摇摇晃晃地道:“是,夫人。”
顾夫人又道:“仰止堂中老夫人,你一定要多照料,宋妈年纪不比你轻,而且又是女人,你在我们家中几十年啦,要多给她一些阁忙。”
余伯还是站不稳,但他对顾夫人仍十分恭敬:“是,夫人。”
顾夫人暗自叹息了一声,走了开去,顾临渊跟在身后,只听顾夫人道:“临渊,这些时候必有连番生死恶斗,在任何危难下,你都要先负责照料仰止堂,不许任何人去惊扰老夫人。”
顾临渊一听,吃了一惊,要是他负责照料老夫人的话,庄外的警备厮杀,他岂不是没有参加的份!当下急道:“妈妈,这怎使得······”
顾夫人脸色一沉道:“这是你的任务。”
顾临渊知道他母亲一旦决定的事,决难改变,只得硬着头皮问道:“那老夫人······那老夫人是武林名宿?”
顾夫人正色道:“不是。”仰望夜空,满空繁星。顾夫人叹了一声,道:“老夫人一点武功也不懂。”
顾临渊心中更是诧异:他深知母亲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绝不会说骗他的话的,只是,只是这样一来,老夫人又是什么人呢?
他没有再想下去,因为犬鸣声又起,三长一短,又一短三长。
声音从仰止堂通往“奉先祠”的长廊西侧发出的。
顾夫人和顾临渊立时行到那边去。
等他们到时,假山后面已没有活人。
四个浣花剑派的犬组弟子,喉管都被切断。
浣花剑派的子弟都是用剑高手。
犬组在浣花剑派是负责守卫,鹰组负责侦查,龙组负责搏杀,虎组负责内政,凤组则是顾夫人身边一支亲兵。
这就在假山旁的四名剑手,发现敌踪,叫了两声,居然在剑尚未拔出前,顾夫人未赶至前的瞬间,已被击杀,来人身手之高,是绝对可以想见的。
顾夫人沉下了脸,敌人居然已突破“剑庐”防卫,进入内院,杀了守卫,而今敌人,敌人在哪里?
忽然鹰唳长空,顾临渊也为之变色。
鹰唳长空,惊现敌踪,也就是说,内院、大厅、前庄已进入搏杀状况!
外面正如荼的厮杀中,但却有极其厉害的敌手,正已潜进内院来!
正在此时,“奉先祠”里的烛火忽然一阵急闪。
风吹烛摇,可是现在没有风,烛火怎会晃摇?
顾夫人、顾临渊双双掠到了“奉先祠”外!
“奉先祠”是浣花顾家宗祠拜祭之所。
“奉先祠”里供奉的是顾家历代祖先灵位。
每天清晨,顾寄傲都要整衣,沐浴,到“奉先祠”去拜祭,上香,看着顾家列祖列宗,从无名到有名,祖先一手创出来的基业与事业,顾寄傲更觉得要立大志、要做大事。
“奉先祠”是列祖列宗神位之处,也是浣花顾家“承影剑”放置之处。
“承影剑”是宝剑,亦是浣花顾家的镇山之剑,更是浣花剑派掌门之信物。
“承影剑”是绝不能让敌人搜去的。
顾家宗祠更是不能随便让外人进去的。
顾夫人和顾临渊同时想到了这点,所以立即赶到了“奉先祠”。
“奉先祠”有外扫、服侍的老仆人,这老人又聋又哑,叫做守默,平日他一早就睡了,今日他却在洞外,拿着扫把,一副惶急惊恐的样子。
是什么东西惊醒了他?是什么东西碰着了他?
顾夫人疾道:“有没有见到陌生人?!”
哑巴守默不住点头,咿咿呀呀的说着话。
顾夫人一皱眉道:“陌生人是不是进了里面?!”
哑巴守默不迭摇头,哇哇啊啊说了一阵子话,手指一点,指向栏杆尽处,仰止堂!
顾夫人心中一凛,疾道:“糟了!调虎离山!”
两人急急奔向仰止堂,只是顾临渊心中还在想,看母亲的神色仿佛老夫人的安危远比顾家的祠牌藏剑更重要,究竟,究竟“老夫人”是什么人?
“老夫人”究竟是什么人?
顾夫人到了“仰止堂”,月入乌云,整个天地都黯了下来,仰止堂中灯火微晃,却连一点声息也没有,顾夫人心中一凛,出掌一推,“砰”地推开了门!
门一开,只听里面有一个声音,急而不慌地问:“什么人?”
顾夫人一看,只见老夫人仍端坐在椅上,宋妈垂手立在一旁,顾夫人登时放下心头一块大石,脸上却是一热,赧然道:“晚辈一时失误,以为有敌侵犯,冒犯老夫人,则请降罪。”
老夫人笑道:“顾夫人为老身安危情急,老身铭感五内,谢犹不及,何罪之有?”
顾夫人强笑道:“晚辈还有些事情要料理,此地平安,便不惊扰夫人了。宋妈,若见可疑之人进入,请高呼便可,晚辈等就在阁外侍候。”
宋妈恭敬声道:“是,顾夫人。”
顾夫人挥手把顾临渊召了出去,再掩上仰止堂的门,方才舒了一口气,却缓缓拔出了长剑,只见剑若秋水,明月又踱云而出,清辉裴人,顾夫人孙栖鸾剑横在胸,柔和的月色与平静的夜色洒在温柔的顾夫人身上,却激起了无比无对的英爽之意。
顾临渊忽然直立,他觉得他好敬爱他的母亲。
只听顾夫人道:“临渊,拔出你的剑来,敌人既已侵了进来,不会空手而去的。”
正在这时,只听一阵稀疏的掌声传来,月色下一人庄声而唱,两人曼声而和。
百年前,蹄铁踏碎山月的地方
百年前,青锋淬断裴江的地方
今夜我卸下缰绳,马骨已朽
史册的锈迹啃噬着断矛
我的空鞘里,没有剑
那就赊一壶烈酒吧
趁醉意,将锈蚀的“将军令”
重新铸进筋骨······
剑墟夜泊的歌声悲壮中带闲慢,歌词自然中带沉雄,唱完之后,又是一阵稀落的掌声,月色下,出了三个锦衣公子。
三个佩剑的公子。
顾夫人瞳孔收缩,道:“剑煞传人?”
“三劫剑煞”孔绝苍座下有三大剑手,这三人身上佩的剑,一是古剑、一是名剑、另一是宝剑。
曼唱的公子向顾夫人一揖道:“在下向顾夫人借一样东西。”
顾夫人道:“什么东西?”
曼唱的公子道:“一个人。”
顾夫人道:“什么人?”
曼唱的公子一指仰止堂,顾夫人摇摇头。
曼唱的公子叹了一声,莫可奈何地跟两个同伴摊摊手,两个同伴一个耸耸肩,一个则挥挥衣袖。
曼唱的公子叹道:“那在下只好······”缓缓拔出了剑。剑在月色下一片肃杀。
剑一在手,院子里立刻充满了杀气!
这曼唱的公子庸洒的神采突然成了肃杀!
剑是利剑,是峨嵋至尊,宝剑:“戮影”。
“戮影剑”一现,顾临渊立即挡在他母亲身前。
他手上也有剑。一柄刚才自地上捡来的剑······他原来的剑在战铁腕神煞一役中已毁碎。
曼唱的公子斜走两步,顾临渊也斜挪两步。
曼唱的公子看着顾临渊。
顾临渊也看着曼唱的公子。
两人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但两人的杀气,都在一触间全盘地发出去!
无坚不摧,势不可当!
扬袖的公子却向顾夫人深长一揖道:“顾夫人,想二十年前,孙女侠的‘清晖慧剑’已闻名天下,二十年前歼灭‘怒蛟阁’,十六年前搏杀鳄吻剑屠千浪,十八年前挫‘九曜剑’,早已名动天下。”
顾夫人见他如此有礼,而且一一道出自己当年战功。不禁心中有好感,虽暗自警惕,但还是让他说下去。
扬袖的公子道:“可笑那时······那时在下还在襁褓之中。”赧然笑了笑,顾夫人道:“这点不必挂齿,长江后浪推前浪,只是痴长些年岁,武功修养不一定都高。”
扬袖的公子接道:“可是在下比起孙女侠,实是晚辈,孙女侠的‘清晖慧剑’在下虽也想见识,但深知武功造诣相距太远,实在不敢螳臂挡车,只是······”
扬袖的公子犹疑了一下,终于道:“唉,只是,只是受家父所命,前来讨一人同去······在下知孙女侠绝不首肯,而在下又绝非敌手,真是好生为难。”
扬袖的公子又说,“事到如今,说什么也难违家父之命,但又自度非孙女侠之敌,在下只有尽力,向女侠讨教,请前辈指点便是。”
顾夫人心中暗笑:说来说去,是怕自己败了,我会伤你。当下道:“那咱们点到为止好了。”
扬袖的公子又长揖道:“在下情非得已,万请女侠见谅,并且手下留情。”
顾夫人淡淡地道:“你为师父做事,也是理所当然的,你亮剑吧,我绝不伤你就是。”
扬袖的公子深深地鞠躬,行礼,月色下缓缓地拔出了佩剑。
剑作龙吟,月色下一片清亮。
顾夫人动容道:“名剑‘龙吟’?”
扬袖的公子恭敬地道:“正是。顾夫人赐教。”随后剑举过顶,背躬而下,剑尖点地,正是一招“有凤来仪”。
顾夫人一见,知道对方是行晚辈之礼,当下心中想着也不与之为难,剑交左手,轻声道:“不必多礼,你进招吧。”
扬袖的公子拘谨地道:“是。”
一挽剑花,似欲刺出,突然,左手一扬,一道刀光,闪电般劈出,越过七尺距离,打向顾夫人胸膛!
这道刀光快、急、准,而且令人全无防备!
顾夫人毕竟是当年叱咤风云的孙栖鸾,及时一侧!
“噗”!刀入右肩,入肉七分。
顾夫人退后三步,再退后三步,月色下,容色一片惨白!
就在这时,顾临渊一分心,曼唱的公子已出剑!
剑至中途,忽然一顿,刀光一闪,又是一刀射来!
只是顾临渊已有防备,横剑一格,“叮”地一声,剑折为二,刀飞不见!
这是什么刀,竟有如许煞力?
刹那间伤了顾夫人的臂、还断了顾临渊的剑?
顾临渊立即护在顾夫人身前。
他手上已没有剑,只好握紧拳头,瞪着前面三人。
顾夫人嘶声道:“你们······你们不是剑煞传人!”
那三人一齐大笑,一齐曼吟:“天狼噬月,半刀绝命;红灯鬼影,一刀断魂!”
曼唱的公子道:“我叫裴无踪,你当然听过血月刃尊裴孤影,他们就是我们的师父。”
扬袖的公子道:“我叫裴掣电,出手快如闪电,我们佩剑,是要你们注意剑,以为我们是孔绝苍传人,但出的是刀,我的飞刀像不像闪电?”
耸肩的公子道:“我叫裴破岳,我还没有出手,我出手怎样,待会儿你们自然知道;还有一位裴惊尘,他是大师兄,他来去如风,只怕早已······”
裴家传人,共有四人,而今裴惊尘不在,难道已进了仰止堂?
老夫人不识武功,只怕······!
顾临渊脸色也变了。
庄外大敌来犯,看来爹那儿腾不出人手回来。
这儿方一交手,母亲已受重伤,自己又被断剑,如何是这三人敌手。
顾夫人忽然做了一件事,她返身,掠出,到了仰止堂门前,一脚踢开了仰止堂的门!
门哗然而开,灯火明灭,里面没有人!
人去了哪里,难道,难道已遭了裴惊尘的毒手?
当顾夫人离开饭桌时,“君临阁”的人发动了第一次攻击,浣花派也展开了第一次保卫战。
第一次攻来了十一名“君临阁”的人,他们越过正道,翻入墙内,潜到正堂,忽然遇上了七名龙组的高手。
龙组是负责搏杀的,他们的武功在浣花剑派子弟中要算最高。
但是七名龙组的剑手都殉职了。
“君临阁”的人也不好过,只逃生了一个。
这一名阁徒,翻墙、飞奔,消失在“剑庐”门前的树林子里。
然后“君临阁”又来了十六个人,为首一名正是那逃回去的阁徒。
他们翻墙而入,穿过弄堂、走入大厅,再分批转入内厅,抵达七曲廊时,十六名龙组的剑手才截住他们,搏杀了起来。
这第二批的“君临阁”众,看来武功的确比第一阁高明得多,搏杀了半点钟,两方都死了人。
龙组退回来的有三个,“君临阁”退走的有五人。
这五人退回树林里去。
树林子里没有声。
黑暗一片。
唐沉锋、顾寄傲、朱刑就在“望江楼”上,静观这一切,然后唐沉锋问了一句:“顾大侠,院子里,院子外,至少还有七八十名高手潜伏,为何他们不参战?”
顾寄楼道:“没有我的命令,他们绝不参战。”
唐沉锋等他说下去。
晚风很劲,顾寄傲眉须飘飞:“加上廊上、廊下、池边、池里、阁外、阁旁、轩中、轩上、室侧、室下,其实一共还有一百四十六人,唐沉锋侠没有看见罢了。”
唐沉锋叹道:“好严密的顾府,敢问用意?”
顾寄傲道:“‘君临阁’第一批旨在试探,看见我们人手亦不多,所以有些不相信;于是派出第二批,我们的人手还是不足,只怕会相信了。他们真正的实力未出,我们的兵力又怎能显示出来?”
唐沉锋尚未答话,忽然杀气冲天!
六十二名“君临阁”徒众,踢翻了大门,了无所惧,长驱直入!
然而在黑暗里,左右两侧,各有二十四名“君临阁”徒静悄悄潜了进庄。
这左右共四十八名阁徒;一看身手,便知才是武功最高的一组。
这两批人在大厅与十余名龙组杀手对峙起来,龙组杀手当然不敌,败退,到了内院,又支援了十余名龙组剑手,未几,又死伤过半,退入潜渊阁!
“君临阁”徒乘胜追击,杀入潜渊阁!
就在此时,局势忽然大变!
龙组剑手,本只剩下七八名,忽然间,增至五十余名,而且在壁中、灶下、屋上、室外,涌现了百余名剑手。
鹰组、犬组、虎组,俱加入战团。
“君临阁”因胜而得意忘形,深入腹地,变成了困兽之斗!
一个年轻的、精悍的、锐利的剑手走上“望江楼”来。
年轻是他的年纪,精悍是他的身段,锐利是他的眼神,顾寄傲只跟他讲了一句话:“一个活的也不准留。”那青年人立即去了。
然后喊杀声喧天而起,唐沉锋问:“他是谁?”
顾寄傲抚须道:“龙组组长,张长弓。”
唐沉锋只说了一句:“好。”
喊杀声终于停了。
那青年又出现在楼上,只说了一句话,一句长话:“来人一百二十,没有活一个回去;龙组折损二十三人、鹰组十九人、犬组六人、虎组四人。”
顾寄傲点点头道:“好。”
张长弓立时又去了,笔直消失在黑暗中。
唐沉锋叹道:“人说蜀中唐门龙潭虎穴,其实浣花顾家,才是铁壁铜墙。”
就在这时,外面的黑暗中走出了两个人。
顾寄傲脸色立时绷紧,道:“正点子来了。”
来的只有两人。
一老一少,老的在前,少的在后。
老的黝黑,少的苍白,两人走路的姿态却是一模一样的:笔挺、僵硬、冷毒如僵尸。
朱刑开口说话了,第一次开口说话,说话只有一句:“晏尘!”
“渊玄毒尊”晏尘!
后面跟的少年无疑就是晏尘的嫡传弟子南宫遗。
南宫世家本是武林名家,但最不肖的子弟就是投靠“君临阁”的南宫遗。
晏尘与南宫遗慢慢走着,到了顾家大门,停了下来,再也不动了,一白一黑两人犹如僵尸一般,在夜风中衣袂飘飞,好似鬼魅一样。
然后有四个人同时出现,出现的同时出手,出手得同时迅速,迅速一如甫出剑剑已至!
龙组训练有素的剑手。
眼看剑要刺中这老少两人。可是四名剑手忽然无缘无故地仰天倒下去。
一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然而那一老一少仍然动也不动。
风很大,但依然繁星满天,明月如皓。
顾寄傲身形一动,唐沉锋却道:“让我来。”
顾寄傲摇摇头,笑道:“这不是待客之道。”
唐沉锋笑道:“我不是客。”
他们两人中,只有一人能下去。
君临阁既然来的是两人,下去接战的也只能是两人。
武林中有武林中的阁规,江湖上有江湖上的家法,对方既来了两个主将挑战,顾家自然也要派两名高手,这种接战的方法,从楚汉相争,早已因袭相传。
朱刑忽道:“唐沉锋去。他懂用毒。”
唐沉锋笑笑:“而且这里,还要你主持。”
蛇无头不行,顾家不能群龙无首。
但在这一句中,可以见出纵横武林的唐沉锋,居然不肯定这一役的生死胜败。
任谁与“渊玄毒尊”交手,都难有五成以上的把握。
唐沉锋笑向叶寻与沈舟道:“他带来了一个弟子,你们谁愿意跟我去?”
叶寻道:“我去。”
“铮”地一声,叶寻的咽喉立刻被一剑抵住。
出剑的人是沈舟,沈舟冷冷地道:“我比你狠,我去。”
对付“渊玄毒尊”的后人,一定要心狠手辣的人才可以。
何况沈舟的海南剑法又是有名的快剑。
唐沉锋道:“沈舟你去。叶寻,你用的是擒拿手,晏尘的人是擒沾不得的。”
谁沾上晏尘,只有死路一条。
唐沉锋、沈舟慢慢走了下来,门虽已被捣烂,但门环在,唐沉锋还是伸手开了门,踱出石阶看见晏尘、南宫遗,在他们五尺之遥停了下来,沈舟就站在他身后。
唐沉锋笑道:“你好。”
老人一直皱着眉,忽然展眉道:“你来了。”
唐沉锋道:“是我来了。”
老人道:“四川唐家可以不可以不管此事?”
唐沉锋道:“不可以。”
老人道:“听说你也会用毒?”
唐沉锋道:“会用暗器的人很少不会用毒的。”
老人傲然道:“那你就死吧。”
忽然一躬身,沈舟知道老人就要施毒,但不知如何躲避是好,只见唐沉锋也双手插入镖囊中,神色也十分紧张!
唐沉锋忽然双手自囊中抽出!
抽出的双手依然没有暗器,因为暗器已打了出去!
只听一声惨叫,不是发自老人,而是发自少年!
那少年摇摇欲坠,老人一见,立刻脸色发白。
少年原来一直站在老人身后,只见他一步一步走前来,走了三步,停止不动,挣扎道:“你······你······你怎知道我才是······才是晏尘。”
唐沉锋没有动,神色不变:“因为我也是用毒行家,一眼看出这老人侵淫在毒物中,不及五年,而晏尘十年前已毒名扬天下。”
唐沉锋向老人望了一眼,又向少年道:“所以你才是晏尘,他是你徒弟,南宫遗,你想借他来吸引我的注意力,好趁机下毒,我装作中计,才一击而搏杀你······!”
少年狂吼一声,挣扎行前,唐沉锋依然不动,晏尘行了两步,萎然扑地而倒,只见他白衣的背上,有七支弧形的钢镶,衣上有七滩血红。
沈舟心中惊骇无已,唐沉锋与晏尘是面对面站着,居然谁也看不清楚他出手,而且一出手暗器竟绕过去打在对方背上!
只听老人颤声道:“这是······这是‘千回荡气、万回肠’的回风舞柳?!”
唐沉锋笑道:“正是蜀中唐家的‘回风舞柳’!”
临空双手一抓,七枚钢镖竟自晏尘背肉破飞而出,回到唐沉锋手里,唐沉锋把它放回镖囊。
南宫遗瞪住了眼,说不出话来,唐沉锋笑道:“你要挑我,还是挑这位海南剑派的英杰,或者把你师父的尸体运回去?”
南宫遗忽然目光闪了闪,冷笑道:“至于你,我不必挑了。”
唐沉锋大笑道:“好······”突然语音一歇,一脸惊怖,看自己的双手,竟已变成紫色,骇然嘶声道:“尸毒!”
南宫遗哈哈笑道:“家父殁前,已把毒布在你的钢镖上,你收回飞镖,便等于沾了毒······”
唐沉锋一狂吼,反手打掉自己腰间的镖囊,忽然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已扑倒在地,不省人事。
风越来越急,树越摇越厉害。
南宫遗慢慢把视线自扑倒的唐沉锋收起,投注在沈舟身上来。
沈舟只觉一阵森冷,缓缓拔出了剑,缓缓地刺出去。
海南剑派本来讲求快、急、诡、秘、奇五大要诀的,但沈舟这一剑却刺得十分缓慢。
十分十分地缓慢。
也因为缓慢,才无暇可袭,无处可躲。
南宫遗的脸色变了,他想避,但剑尖如毒蛇,只要他一动,便会钉他咽喉;他想退,但剑如长弓,他一动便把他射穿窟窿!
所以他只有一拼,以毒还剑!
剑离南宫遗胸膛前不及一尺,然而沈舟却不敢贸然刺出去。
刺出去之后,他躲不躲得开南宫遗的毒?
南宫遗的眼珠闪着狡黠的光芒:“你知道我是晏尘的弟子。”
然后又加强了一句:“唯一的嫡传弟子。”
沈舟仍聚神于剑上,没有答腔。
南宫遗的姿势依然没有改变,笑道:“家父的用毒本事你是看见的;唐先生的暗器一沾他身子,便变成毒物,毒倒了唐先生。”说着眼光望向地上的唐沉锋,“唐先生中毒,而你却和我在这里耗着。”
沈舟仍然目凝于剑,南宫遗额上隐然有汗:“家父已死,我却无意把他抬回去,天生人、地葬人,那是最适切不过的归宿了。”
然后又紧盯着沈舟的剑道:“你一剑刺出,未必躲得过我的毒,我也未必躲得过你的剑。”
随后又吞了口沫液,道:“而我只想一个人走回去,你却可以扶唐先生回去医治。”
唐沉锋不知生死如何?但再这样拖下去,则是必死无疑。
南宫遗双目紧盯剑尖,道:“要是你同意,收回你的剑,我先走,你再走;要是不同意,请出招!”
然后他就全神贯注,一句话也不说了。
沈舟的剑尖凝在半空,好一会,一寸、一寸、一寸地收回。
南宫遗好似松了一口气,双手一挥,转身就走,汗水已湿透背衫。
沈舟的剑点地而立,一直等到南宫遗消失在黑暗中后,全身紧绷的肌肉才告放松,差一点就站立不住。
刚才那一场对峙,太耗精神、体力了。
沈舟提剑,欲将剑还鞘,月色下,忽然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他跟顾临渊三年,三年来,顾临渊每逢在事情发生前,都有一种很奇异的触觉,沈舟跟顾临渊一久,也感染到这种特性。
就在这时,月映照在剑上,发出一种很奇异的光芒。
不是剑芒,而是青色芒。
沈舟心里一凉,定睛看出,只见自剑尖始有一股隐似流水一般的东西,慢慢渡过剑身,向剑柄上延来!
这似液非液、似固非固的东西,在月色下,是暗青色的。
沈舟举剑一照,才知道这暗青色的东西,竟是千百只蠕动、爬行着的毒虫!
虫毒!
南宫遗竟在临走前挥手间布下了苗疆虫毒!
沈舟心里发毛,“嗖”地一声,长剑脱手射出,划过夜空,没入林中,他赶快猛扶唐沉锋,发足就跑回“剑庐”,再也没有回头。
他心中在暗叫侥幸,要是不仔细看,还剑入鞘,虫毒岂不是到了身上?
晏尘倒下的时候,顾寄傲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敬佩。
晏尘死了,厉害的对手又少了一个,心里自是喜欢。
敬佩的是对唐沉锋,要是自己下场,注意力全集中在那老者的身上,恐怕早已给渊玄毒尊毒倒了。
就在此时,唐沉锋也倒下了。
顾寄傲惊骇无已,正欲下去接应,但朱刑一把抓住他。
不能下去,你一下去,敌人便知道我们的底细;而且这边下外人,对方也正好多派出一人。
这样反而会害了唐沉锋的性命。
然后便是沈舟与南宫遗的对峙,跟着是南宫遗的退走,沈舟的撤剑,接着下来是沈舟抱着唐沉锋,飞奔入门,直上“望江楼”。
顾寄傲瞧得一颗心,几飞出口腔外。
顾寄傲一把脉,脸色一沉,把三颗颜色不同的药丸,塞入唐沉锋口中,唐沉锋已奄奄一息。
顾寄傲只说了一句话:“沈舟,你扶唐沉锋下进‘隐庐’,给他歇着,替他护法。”
沈舟道:“是。”即退了出去。
叶寻不禁问道:“唐沉锋大侠伤势如何?”
顾寄傲长叹一声,满目忧戚:“五成把握。这儿能治渊玄毒尊奇毒的,实只有唐沉锋一人耳。我的三颗药丸,一是压毒性发作,二是增加内息,三是催动唐沉锋转醒;只有在唐沉锋生苏醒后,才有办法逼出毒性。”
随后又道:“唐沉锋一会必定转醒,有沈舟护法,则要看唐沉锋自疗了。这······这只有五成把握。”
黑暗处忽然一厉嘶、狂嚎,宛若野狼啸,十分凄厉,三嘶过后,声音一歇,一盏红灯亮了出来,一个人提灯走了出来。
人在灯后,灯光血红。
灯火刺目,人看不见,顾寄傲动容道:“天狼噬月,半刀绝命;红灯鬼影,一刀断魂!······血月刃尊裴孤影!”
顾夫人脸色变了,厉声问:“老夫人在哪里?!”
顾临渊从来没有见过他母亲如此紧张,裴无踪、裴破岳、裴掣电却曼声笑了起来。
顾夫人脸色煞白,提剑行了过去,裴破岳、裴掣电立时包抄了上来。
顾临渊赤手空拳,却遇上了裴无踪。
顾临渊若没受伤,裴破岳、裴掣电不是其敌,但重创于臂,要面对两支雷电快刀,就力不从心了。
顾临渊的武功亦不在裴无踪之下,但是他没有兵器。
没有兵器,在裴无踪诡异离奇的飞刀下,简直欺不进去,只有挨打的份儿。
何况顾临渊还分心于顾夫人的困境。
只听顾夫人闷哼一声,腿上又着了一刀。
裴破岳的飞刀。
裴掣电的刀诀在快,裴破岳的刀诀在力。
裴掣电的刀伤口迸裂,裴破岳的刀剑口深邃。
顾夫人倒下,顾临渊狂吼一声,使出至刚至急的“铁线拳”法。
这铁线拳原为顾家老大顾惊鸿所创,劲道急猛,顾临渊一轮攻下来,竟使裴无踪腾不出手来发飞刀。
顾临渊一口气攻出七八拳,返身一扑,拦在顾夫人身前;裴无踪、裴破岳、裴掣电也不急,曼声笑着,分三个方向,包围了顾临渊母子。
裴无踪道:“天狼噬月······”
裴破岳曼声道:“半刀绝命······”
裴掣电长吟道:“红灯鬼影······”
顾氏母子已退无可退,一无兵器,一受重伤,他们决定同时出刀,把这母子毙于刀下。
他们准备一吟出最后一句,“一刀断魂”,便三刀齐射!
红灯跳出,如血澎动,灯后的人,却一动也不动。
顾寄楼道:“我去。”
这时忽然一道闪电。
明月当空,繁星如雨,风劲夜沉,何来闪电?
电闪过后,场中便多了一人。
顾寄傲认识这人,失声道:“孔绝苍!”
三劫剑煞孔绝苍!
是剑光,不是电光!
顾寄傲望向朱刑,朱刑点了点头,在夜色里,他大步地跨了出去,沉厚的步伐一旦开始,便似跟夜色融成一体,便绝不停止。
朱刑一直走下“望江楼”,走出“剑庐”。
顾寄傲轻声道:“叶寻。”
叶寻赶紧道:“是。”
顾寄傲平静地道:“夫人和临渊,一直没有回来,只怕‘仰止堂’亦有事故;唐沉锋和康朝阳都受了重伤,断云和沈舟要去照料。我和朱大侠下去,此战胜负,殊难预料······这儿,这儿就暂时由你照顾了。”
叶寻眼眶潮湿了,涩声道:“伯父放心。”
风大、星繁,顾寄傲低头望去,只见朱刑正穿过大门,走下长阶,走向门外;门外黑暗中,相隔七尺,各立一人,一个提红灯如血看不清楚,一个持长剑如雪默立,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静。
顾寄傲的手紧握了下剑柄,一挺胸,一扬袖,大步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