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暮雨惊魂,剑庐未央
五月十五。
黄历载:此日宜修坟、扫墓,余事不问。
锦江之畔,成都西郊,浣花溪水环绕着一座庄院······天下闻名的浣花剑派顾家。
蜀中武林,向有两座不可逾越的高峰。一是以暗器独步江湖四百年、枝叶繁茂的唐门;另一便是剑法清奇、三代传承的浣花顾家。
当代掌门顾寄傲,膝下三子一女。最令他忧喜交织的,便是幼子顾临渊。
顾临渊便是顾临渊。
他或许武功并非绝顶,声名不及其兄顾惊鸿、顾擎天,但他有一群朋友。
一群生死相托的朋友。
有来自剑走偏锋的海南剑派高手沈舟;有精擅小天山缠丝擒拿手的叶寻;更有素来孤高、却独与他交心的蜀中唐门外系子弟洛知白。
他可以为一首诗“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远赴隆中寻迹;可为一段“方外之交”的佳话,亲至潮阳“留衣亭”凭吊。
旁人笑他痴傻,连顾寄傲亦常叹此子“不务正业”。然而,就是这个年方二十的“不肖子”,身边聚集了众多愿为他弹剑作歌、直道而行、仗义而战的知己。
彼时天下,君临阁如日中天。
“君临”二字,便是江湖上无人敢拂逆的铁律。
可顾临渊偏偏就在此次秭归之行中,与沈舟、洛知白、叶寻,联手斩杀了君临阁麾下“幽冥十九煞”之一的“铁算盘”傅擎苍,及其座下“铁秤砣”程无错、“管事”管九衢、“血影子”与“鬼听”四名悍将。
君临阁横行江湖三十载,十二门派、七大世家、五大教、三大剑宗皆避其锋芒,如今却被四个“无名小卒”撕开了一道血口。
既然开了头,便不会轻易结束。
君临阁主叶独尊,人称“君临天下”。其妻顾清徽风华绝代,智囊柳拂云算无遗策。至今,尚未听闻有人能从他们手中讨得便宜。
叶独尊,是一个一旦开始,便不会罢手的人。
顾临渊也是。
不同的是,叶独尊是坐拥江山、武功盖世的君临阁之主;顾临渊,只是一个刚刚崭露头角、名不见经传的江湖青年。
顾临渊在“九龙夺珠”搏杀煞星,却也付出了惨痛代价······洛知白,死于“鬼听”暗算。
四人同赴卧龙岗,归返锦江时,只剩三人。
顾临渊心中充满了哀恸,却也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兴奋,源于与君临阁这庞然大物的正式宣战。敢捋虎须,本身已是震动武林的大事。
而这件事,由他顾临渊亲手点燃。
另一份兴奋,则源于家中那三个必定在等候他的兄弟。
三个胜过骨肉的朋友!
“泰山高,不及东海劳”。这“劳”,指的便是崂山。
崂山有“朝阳台”,堪称天下一绝。
登台朝阳者众,但十年风雨无阻,看尽每一个日出日落者,唯有一人——“朝阳剑”康朝阳。
康朝阳有一子,名唤康断云。
康、顾两家乃世交,康断云自幼便随父往来顾家,与顾临渊成了总角之交,莫逆于心。康朝阳朝阳悟剑,康断云虽年少,却已得乃父真传。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为瞻仰代父从军的巾帼英雄花木兰,顾临渊曾亲赴湖北黄陂木兰山。却在保定地界,与一素昧平生的青年,因误会大打出手。
这一战,便是一天一夜。从拳脚相向,到惺惺相惜,直至义结金兰。
此人姓铁,名横江。身形高大,性如烈火,拳似流星,腿如铜柱。出手前必先大喝示警,生平最爱与人争辩抬杠。若非此等脾性,也不会与顾临渊打出那场不打不相识的架来。
关羽忠义,千里单骑,世人皆知。
山西解州关帝庙,存有“汉寿亭侯印”,殿柱上架着那柄名动天下的“青龙偃月刀”。
一日,一群来历不明的高手,欲毁此庙。一招之间,便将两名守庙僧人毙于掌下。
恰在庙前凭吊的顾临渊愤然出手,却见另一人,相貌粗豪,身手矫健,不用双手,只凭腿、肘、膝、头顶,甚至利齿,与他并肩对敌。
顾临渊放倒二十四人时,那人也刚好解决了第二十四人。
此人姓邱,名不器。一个不用双手对敌的怪人。他不用手,只为锤炼身体其余部位的战力。
怪人,也一样成了顾临渊的生死之交。
康断云、铁横江、邱不器。
顾临渊、沈舟、叶寻。
这六位好友,本该在浣花溪畔重逢。
然而,顾临渊失望了。
他回到剑庐时,铁横江未至,邱不器无踪,只有康断云一人等候。
顾临渊深知,铁横江一诺千金,言出必行。邱不器虽游戏风尘,却重信守诺。
康断云来了,其父“朝阳剑”康朝阳也到了,正与顾寄傲在正厅密谈。
顾临渊一见厅外肃杀气象,便知有大事发生,吐了吐舌头,领着沈舟、叶寻与康断云,悄无声息地穿过内殿,绕过曲亭,踏入后花园,方才敢将那半口浊气吐出。
气未舒尽,便哽在喉间。
因为他看见了一只猫。
一只死猫。
他认得,那是厨子顾守拙养的花猫,平日活蹦乱跳,此刻却无声无息地倒在草丛中。周身无伤,不似被那几头狼犬所伤。
一只猫而已。顾临渊未及深思,思绪已回到先前。
“我们万没料到,那差役竟是‘鬼听’!待察觉时,洛知白已遭毒手······唉,可洛知白终究是洛知白,临死前仍以唐门暗器,诛杀了‘鬼听’······”
叶寻亦叹:“断云,你未亲历此战,实是可惜。”
连寡言的沈舟也道:“与傅擎苍一战,是我生平所遇最险之役。”
顾临渊声音低沉:“可惜洛知白······唐门年轻一辈中,他与唐沉锋,皆是佼佼者。”
唐门子弟,向来傲慢自律,行走江湖者,必是武功才智俱佳的上上之选。洛知白、唐拂刃,却独与顾临渊成了知己。
康断云忽然打断,面色凝重:“我看今日庄内情形,恐怕与洛知白之死有关。”
顾临渊一怔:“何事?”
康断云道:“蜀中唐门唐沉锋,来了。”
顾临渊、沈舟、叶寻,闻言皆是一凛。
唐沉锋乃是唐门一流高手中,名声最著者。洛知白的暗器功夫,便是由他代师亲传。在唐门,他可调兵遣将;在武林,隐然一方雄主,人皆尊称一声“唐大爷”。
顾临渊虽未见过唐沉锋,却自幼听闻其名。结识洛知白后,更是无数次听他提起。
最后一次听闻,是在乱石横江、风雨交加之时,洛知白弥留之际,抓着他的手断续说道:“假如······你见到沉锋大哥······代我问他······为何我唐门······不结成天下第一家······而要容‘君临阁’这些鼠辈······横行······”
想到此处,顾临渊喉头哽咽,猛地站起:“我当向唐大侠禀明一切!”
康断云却按住他:“不能去。”
“为何?”
“因唐沉锋是抱着一物进来的。”
“何物?”
康断云长叹一声:“洛知白的尸身。”
······那夜风雨危崖,激战傅擎苍,洛知白遗体被冲入滔滔江水,遍寻不获。如今,怎会到了唐沉锋手中?
顾临渊决然道:“无论如何,须向唐大侠陈情。若有错处,任凭处置。”
康断云依旧拦在身前:“还是不能去。”
“这又是为何?”
“因洛知白胸前,插着一柄剑锷。”
顾临渊愕然:“洛知白是背后中刀致命!”
沈舟接口:“剑锷怎会在前胸?”
叶寻道:“当时连剑带锷,都随傅擎苍坠江了!”
康断云摇头,目光直视顾临渊:“那剑,不是‘鬼听’的。剑锷上刻有‘顾’字,”他一字一顿,“是你的剑。”
顾临渊如遭雷击,沈舟、叶寻亦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顾临渊的剑锷,留在洛知白尸身上,而尸体被唐沉锋寻回。
此事若传扬出去,谁会相信顾临渊不是凶手?
康断云追问:“你的剑呢?”
搏杀傅擎苍时,顾临渊已使出“浣花剑派”三大绝技之一的“碎剑成终”,剑身化作飞虹,尽数打入傅擎苍体内,剑锷自是遗落。
顾临渊涩声道:“我岂会杀洛知白?!”
康断云叹息:“我信你。但他们呢?唐门的人,会信吗?”
沈舟踏前一步:“我可作证!”
叶寻亦道:“我们亲眼所见!”
康断云叹道:“好。可若唐沉锋认定临渊杀了洛知白,你们二人,又岂能脱得了干系?”
顾临渊苦笑:“无论如何,须当面见唐大侠。”
未至厅门,已隐约听见顾寄傲的怒斥。
顾临渊心头一紧。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敬畏父亲。
况且离家前,顾寄傲严令告诫:绝不可招惹君临阁。
如今他非但惹了,更杀了对方座下煞星!
想到父亲震怒的神情,顾临渊心底生寒。
叶寻低声问:“厅内有几人?”
康断云道:“顾世伯、伯母、唐大侠、家父,还有朱叔叔。”
顾寄傲,浣花剑派宗主。
顾夫人,闺名孙栖鸾,“清晖剑宗”孙清晏之女。
唐沉锋,唐门代表,名动江湖。
康朝阳,“朝阳剑”,当世七大剑术名家之一。
······此四人齐聚,天大的事也扛得下。
······朱叔叔?又是谁?
康断云道:“朱刑朱叔叔。”
三人闻言,脸色皆变。
朱刑人称“铁面刑君”。江湖不平事,他皆要管。是非断明,绝不轻饶。言语极少,一桩公案,或只“该杀”二字。出手更少,十六年来,仅杀十一人。然这十一人,皆是旁人杀不了、不敢杀之辈。他本应坐镇京城,何以现身成都?若为唐沉锋所邀,他要杀谁?
顾临渊回首刹那,又见一异事。
厅外院中,匍匐一犬。
死狗。
顾临渊跪地请安。沈舟、叶寻随之拜见。
抬头间,只见顾寄傲面沉如水,三绺长须无风自动!
顾临渊心头剧震,慌忙低头。
顾寄傲怒极,一时无言,半晌才哑声道:“你好啊!”
顾临渊不明其意,只得应道:“孩儿此行尚好。”
顾寄傲闻言更怒,一掌拍下,“喀嚓”声中,檀木椅扶手应声而断:“好哇!老子倒要向小子问好了?!”
顾夫人忙道:“临渊,还不向诸位伯伯赔罪!”
顾寄傲顿足:“你此行出去,都干了什么?!”
顾临渊转头,见一深衣人膝上横抱一青年,正是洛知白。
他昂首道:“我没有杀洛知白!”
顾寄傲怒道:“你的剑呢?!”
“遗落了。”
“遗落?好一个遗落!你且看看,落在谁的身上!”
“我确实未杀洛知白!”
“非你所杀,又是何人?!”问话者声若金石,七字连环。顾临渊望去,只见一人灰衣如铁,目光如日,令人不敢逼视。
康断云悄拉其袖:“父亲。”
朝阳剑康朝阳!
顾临渊道:“禀康师伯,杀洛知白者,是‘鬼听’。”
康朝阳纵声大笑:“鬼听?好一个鬼听!”
顾寄傲怒斥:“畜生!安敢对长辈狡辩?!”
忽有一人道:“洛知白非他所杀。”
语出,满堂皆静。
说话者,正是唐沉锋。
他面带微笑,竟是位三十左右的青年。
名震武林的唐沉锋,原来如此年轻。
然而这年轻人,已是五代同堂的唐门之代表。
顾寄傲一怔:“唐大侠何出此言?”
唐沉锋淡然道:“临渊兄弟若杀知白,除非他有把握杀尽唐门满门。”言语间自有傲世之姿,“否则,唐门只要尚存一人一息,必与凶手不死不休。”
“即便知白与临渊兄弟有私怨,唐门与他却无仇。”
唐门快意恩仇,武林皆知,无人不惧。
若真是顾临渊所为,又怎会留下刻名剑锷?
唐沉锋续道:“况且,我听知白多次提及临渊兄弟。”他轻叹一声,“似知白那般心高气傲的孩子,既称临渊为最敬佩的兄长,必不会错。”
顾临渊眼眶湿热。
望见唐沉锋,他心生暖流;看见洛知白尸身,则热血翻涌。
洛知白,此仇必报!
康朝阳沉吟良久,终道:“唐大侠明鉴。”
顾夫人面露欣慰,上前扶起顾临渊。顾寄傲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言语,面色稍霁。
康朝阳十岁习剑,二十六成名,三十六位列七大名剑,如今五十有一,却称青年唐沉锋为“大侠”,而唐沉锋竟泰然受之。
顾临渊对唐沉锋益发好奇,却更留意东首那始终沉默的铁衣人。此人由始至终,未发一言,未眨一眼。
他,莫非就是“铁面刑君”朱刑?
唐沉锋平静问道:“那洛知白,死于何人之手?”
顾临渊道:“‘鬼听’!”
唐沉锋蹙眉:“鬼听?”
“他是傅擎苍麾下四要将之一。”
沈舟接道:“傅擎苍便是‘铁算盘’。”
叶寻道:“铁算盘,乃君临阁‘幽冥十九煞’之一。”
厅内空气骤然凝固,仿佛绷紧的弓弦。良久,顾寄傲缓缓重复:“幽冥······十九煞?”
顾临渊豁然昂首:“是!我们杀了君临阁座下煞星傅擎苍!‘鬼听’亦被洛知白诛杀!”
此言一出,满厅死寂,落针可闻。
无人出声。
顾临渊以为父亲会暴怒而起,掌掴甚至毙了他。
然而顾寄傲却异常沉静,身形凝立,纹丝不动。
顾临渊此刻方知父亲定力之深,由衷钦服。
顾寄傲忽然朗声笑道:“承蒙诸位远道而来。如今事已分明:杀洛知白者‘鬼听’,主使乃傅擎苍,傅擎苍已伏诛。此事与诸位再无干系,请各位回府。他日顾某若得幸存,必登门拜谢。”
言毕起身,竟似逐客。
唐沉锋微笑不语,康朝阳安坐不动,朱刑面无表情。
顾寄傲再度开口,随即伸腰,面露倦色:“诸位,老夫倦了,恕不远送。”
唐沉锋微笑起身,行至厅门,却忽将两扇厅门与栅门一一关上,复回座中。
顾寄傲神色不变,康朝阳却道:“顾兄,你将我等看作何等人!此事既入我耳,便与我有关。在此厅者,无人可置身事外。”
顾寄傲欲言又止,终化作一叹:“康兄又何苦·······”
唐沉锋忽道:“顾大侠,我唐沉锋与你,可是朋友?”
顾寄傲默然。唐沉锋道:“若无声响,唐某即刻离庄,独挑君临阁。”
顾临渊热血上涌,大声道:“是!当然是!”
唐沉锋回望顾临渊,一掌拍在他肩头,朗笑道:“顾大侠,你赶我也不走了!我与令郎已是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古已有道!”
顾寄傲长叹一声。唐沉锋、康朝阳望向朱刑。朱刑稳坐如钟,康朝阳笑道:“朱大侠看来亦无意离去。有我等数人,或可与君临阁周旋一番。”
唐沉锋微笑问:“临渊兄弟,且将如何与君临阁结怨,细细道来。”
顾临渊言毕,已是黄昏。
夕光自窗棂斜射而入,如几注橙黄水波,映着厅内数张巨大的檀木古椅。顾寄傲等五人端坐,顾临渊等四人肃立,影投于地,长短交错,诡谲莫名。
唐沉锋道:“依君临阁惯例,向来斩草除根,行动如电。临渊兄弟既返剑庐,恐其已尾随而至。”
顾寄傲沉声道:“哼,能活着回去算他命大。”
康朝阳道:“顾大侠,事已至此,追悔无益。既与君临阁对上,当务之急是商议对策。”
顾寄傲道:“我即刻飞鸽传书,命人急报桂林的师弟孟守拙。”
康朝阳道:“我可邀几位好友相助。其中辛无影最是急公好义。”
辛无影,亦是当世七大名剑之一,与康朝阳齐名。
唐沉锋忽冷冷道:“莫忘辛无影至交乃是孔绝苍。”众人一怔,唐沉锋续道,“‘幽冥十九煞’中,有一位“三劫剑煞”孔绝苍。若我所料不差,便是孔绝苍!此乃唐拂刃所言。”
孔绝苍名声,犹在康朝阳之上。
唐拂刃交游广阔,消息灵通,其言必不虚。
康朝阳面色一沉,默然不语。
唐沉锋道:“唐拂刃尚在襄阳,否则真可请来;唐影疏行踪飘忽,或会途经锦江。”
唐拂刃,唐门刚猛第一。
唐影疏,唐门最神秘的子弟,无人知其武功深浅、所用何器。
康朝阳忽道:“只怕日未落尽,鸟已死绝。”
顾寄傲亦道:“鸟声戛然而止。”
顾临渊此刻方觉,窗外确已万籁俱寂。
日未西沉,归鸟绝无如此安静之理。
刹那间,三道人影暴起,不分先后,震开三道厅门!
出手者,顾寄傲、康朝阳、唐沉锋。
三人破门而出,却立定门前,再无动作。
院中有鸟。
七十三只。
乌鸦、麻雀、燕子、云雀、喜鹊······种类各异。
唯有一点相同······
皆是死鸟。
死状亦同:身首分离,颈断而亡。
它们是在飞掠半空时,被同一剑,齐齐斩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