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狐魅影:第7章 第六章 言心声结交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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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 言心声结交挚友

自打正式拜师得以安居兰馨苑后,天瞻遵照观内对待入门弟子的要求,开始学习各种道家典籍,不过由于他并不识字,所以起初都是由道觉专门负责教授他习字,替其讲解阐述道学常识。

道觉师兄是个沉默寡言之人,除开经文讲授之外几乎与天瞻没有过多交流,只是通过日常功课的释疑解惑,他多少也与这位师兄熟络起来,不再像第一次目光对上时那般惧惮。

如此,直到相关基础课程结束,天瞻已经具备独自阅览经书能力的时候,不知是否出于激励其钻研上进的用意,道觉师兄还特意精心绘就一副壮美的旭日出海画卷赠予于他。

要说那画确实是好画,笔法流畅栩栩如生,一眼瞅去与真实景色几无二致,就像将眼中所见的现实景象临摹于纸张上一样,即便像天瞻这种完全不懂书画技法的门外汉,也能一眼看出该画作笔墨之精妙,气势之磅礴,自是万分钦佩,妥善珍藏。

在天瞻道学入门后,师父立明会隔三岔五派道童通知他前往其驻地青云阁听讲道法,但是其正言厉色的风格和照本宣科的方式,往往让天瞻总是听得一知半解却又不敢随意打断发言求教,只能将不懂之处一一记在心里,然后在讲课结束后再向丝毫没有架子更加平易近人的师兄道钦求教。

于是在其反复恳求下,处理完观务之余,道钦都会尽量抽空来到他住处协助其理解经文的疑难要点。

期间,考虑到其繁重的课业,而住处又与观内膳堂距离太远往来不便,为方便他安心看书避免往返奔波,只要不是去往观内听讲的日子,道钦每日都会安排专人为其提供膳食,这无疑让天瞻格外感激,对他这位大师兄更添好感。

偶尔,道戒师兄也会特意来此串门,带着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各种美食非要与之分享,有些甚至还是派规明令禁食之物,常常弄得天瞻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能庆幸师父不在现场,不然一旦发现,自己肯定连带着也要被数落。

不过,好在师兄道戒那张嘴虽然五荤三厌来者不拒,但口才却出奇的好,因而尽管天瞻对其屡次当面破戒的行为深感不安,却又总是盼着这位师兄前来,听他吃喝的同时大谈特谈世间的种种奇闻异事。

特别是那些青城弟子在外惊心动魄的游历事迹,总是让天瞻心潮激荡倾慕神往,无疑是枯燥学习之余最大的乐事。

不过来访的人中,天瞻也有非常想要躲着的人,那就是平日来得最勤的师姐玲蔸。

虽然次次都是打着师父派她考核修习进展的旗号,实际上却是拉着他作为磨练剑技的陪练。

身为师弟的他自然不好违抗师姐的指示,每每只能陪着笑脸相迎,然后带着浑身伤痛相送,弄得他这毫无剑技根基的人是苦不堪言。

以致后来只要听到屋外传来连串的脚步声,他就会条件反射地翻出窗户从后门溜之大吉躲上半天才敢回去。

不过这招也并非百试百灵,看书时太过专注没有听到亦或听到后反应太慢,以致错失良机而被逮住,那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至于观内的其他弟子虽然接触不多并未怎么往来,但只要有送食、清扫、传信的道童过来,天瞻都会主动尝试着与之打招呼闲聊上几句,一来二去时间久了,见他年龄相仿又这么和善,众道童也没把他当外人纷纷与其熟络起来,得空的时候还会与其一起研讨学习的心得体会。

因而,尽管偌大的别苑里平日只有天瞻一人居住,倒也并未因初来乍到时的新鲜感消退,长期在陌生环境里独处而变得惴惴不安,反倒慢慢感受到一种实实在在的归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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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不知不觉间,天瞻在兰馨别苑的修习已历半年。

一日,道钦刚踏足苑内天瞻所住的区域,就见他背着双手皱着眉头在屋外来回踱步,似又因什么疑难而犯愁,于是出言打趣道:“这想事情嘛,最好还是静坐沉思,你这样不停地走来走去至多也就是把鞋底磨破,于问题本身而言可并不会有什么增益。”

“大师兄!您来得正好!”

听到道钦的声音,天瞻立即止住脚步,兴奋地拉着对方进屋、落座、堪茶,热情的举动让道钦一度有些受宠若惊。

未待其开口询问缘由,天瞻便急切地抛出这些天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的问题:“我不是为经文本身感到困惑,而是被本门的宗旨所困扰,感觉其所倡导的似乎与经文所传达的并不一致。”

见天瞻经过一阵子的学习,不再只是被动的吸收知识,还有了自己的思考和想法,道钦大感欣慰,于是认真地看着他道:“哦?你觉得哪里不一致?”

“宗旨的首四句‘至道不繁,法效自然,清心寡欲,内外兼修’强调的是顺其自然清静无为,倒是与经文的内容十分契合,可后四句‘斩妖除魔,扶危济困,正己度人,德行有义’却倡导有所作为济世度人,这不是与经文相悖吗?两者之间似有矛盾,师弟想来甚为不解,问过很多小伙伴也大多不得要领,这两日愁得我都快吃不下饭了……”

“原来是为这个啊。”

道钦听完拍腿大笑道:“你这个问题其实问得相当好,很多弟子学道多年都只是对着经书囫囵吞枣从不会由此及彼结合实际考虑,单凭这些日子的学习你就能想到这点,足以证明是真正在用心钻研了!”

夸赞一番后,他继而循循解释起来。

“道学的修持是在两个层面展开的,即内心与外在,一阴一阳,互为表里,看似矛盾,实则统一。

于内心而言,修道者要秉持无欲无求之思,清净绝迷之念,才能不受外界干扰,更好地利用有限的人生去追索大道;

于外在而言,修道者要善于运用各种禀赋和能力透过万事万物的表象来揭示其间隐藏的规律,才能不受假象的蒙蔽理解大道的深层本质。

诚如经文所载‘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以无为之心行有为之事,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方能最大限度的助益习道之人的修为,你可明白?”

“我,我不明白……”

看着天瞻仍然一脸茫然似未开窍的样子,道钦仰天噎嗢半晌,只好再次用他认为最通俗易懂的话术加以阐明。

“简单来说,道教经文就像人的理想信念,虽然门派有别,但是大家都是寻求道法本源,故而传达出来的思想大多相似,更多侧重内在的精神修养。

而门派宗旨就像人的举止行为,虽然都以修道为名但各门各派都自有章法,有些门派会仗剑行侠护佑黎民,有些门派则采药炼丹不问世事,有些门派精于占卜算卦指点迷津,有些门派则长于祈禳斋醮消灾驱厄。

凡此种种不管出世还是入世皆为外在的修行方式,两者实际上并无差别最终的目的都是从各自擅长的领域出发来更好的求道证道。

正所谓‘道无常态’,故而学亦无常法,有为无为并非定式,根据各人各派的特点顺势而为,才是实现‘思有所成,行有所获’的最佳方式。”

恭听道钦的一通大论后,天瞻终于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照此说来,相较隐居深山不问世事的修行方式,那还是利用手中长剑除尽天下妖魔辅保百姓太平的方式更适合我,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能成为人人敬仰的剑侠而留名于世。”

听闻此言道钦却神色大变立马纠正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你此言已犯杀戒,正是精神修养匮缺不足的体现!

想要正确贯彻青城派宗旨其首要是在于内外兼修德行一体,在心性得到锤炼变得沉稳后,再通过历练磨练技能,从而提升对大道的感悟。

虽然部分弟子在此过程中会对受妖怪荼毒的百姓施以援手,以致事迹被世人所高歌传颂,甚至许多前来拜师求道的弟子也多是受此影响,实则为一大误解!

身为人类对同胞抱有善意和关切是好事,可并不值得推崇,道门弟子自入道之日起就须时刻警惕心中是否存无道之念。

天地万物存于世间皆有其道因,不可以个人喜好而肆意剥夺其存在,至于盛誉赞美终究只是虚物,诚非修道者所应看重。

如一味以此搏名而滥行杀戮,将来必遭反噬。切记!切记!”

天瞻虽然一时还不能完全理解道钦话中的含义,但见他展现出与平日完全不同的严肃态度,方知自己刚才的说法确实大为不妥,惭愧地低下头来。

“师弟知错,思虑不周言语犯忌,触犯妄语之戒,请您予以惩处。”

见天瞻认错态度诚恳,又想到他并没有如入门弟子般经过长期的心性磨砺和道德涵养,一时兴起说错话也情有可原,道钦并未再多加指责,只是徐徐劝诫道:

“清规戒律主要在于约束弟子的言行以促成知行合一为目的,本身并不在于惩罚,何况你初衷也是好的,与你一样以行侠仗义为志向的弟子在青城派中也并不少见,只是关键一定要把持好自己的道心,不可妄犯杀戒而本末倒置。”

“是,师弟谨记师兄教诲日后绝不仗力自恃乱行杀戮。”

尽管因为困扰数日的问题得以纾解而有些得意忘形导致被师兄训斥一场,可一想到此刻还有一堆功课上的难点亟待释疑,天瞻只能尽快摆脱失意的情绪,发扬好学不倦的精神,马上拿出经文来想要再求教问题。

不料道钦却摆摆手道:“不行,不行,被你一番折腾,正事都差点忘了,今日我可不是专为解疑答惑而来,而是邀请你去赴宴的。”

“啊?赴宴?去哪?”

“不远,就在凌风观的膳堂。”

“咦,以往吃饭不都是有人送来吗?”天瞻心头疑惑道,“今日也不是去听师父讲课的日子,为何非要去膳堂吃饭?”

道钦笑道:“因为今日有客人临门,师父指明要我通知你前往。”

“客人?”

“谁啊?”

道钦故作神秘道:“你去了自会知道。”

“那师父今天也会在场?”

“师父和师娘平日都是待在在青云阁,几时去膳堂用过膳?你想多了。”

天瞻还想问清缘由,道钦却等不及抢过他手中的经书搁在一旁的桌子上,催促道:“快走吧,时间已经很晚,别再耽搁让客人久等。”

天瞻只好暂时收起好奇,紧跟在道钦身后快步走出兰馨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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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俩人赶到膳堂门口的时候,早已过了午膳时间,观内弟子大多已用膳完毕离开,宽敞的大堂内只剩下几个道童正在擦拭桌面清理场地,倒是墙角还有一桌尚未开席的饭菜,旁边站着几个老熟人正围在一起热烈攀谈着。

道钦带着天瞻走过去招呼众人就此入座,直到大家都在长桌上坐好,他才发觉少了一个关键的人物。

“咦?这次的主角去哪了?”

“他现在还在厨房里忙活呢!应该马上就快弄完出来了。”道戒回答道。

正说着,一名年纪与天瞻相仿的红衫道士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碟从厨房走出来到桌前。

但见此人额宽耳阔,眉目清秀,纱布冠巾上镶着白玉环,丝绦腰带上嵌着墨玉扣,举手投足间英姿勃勃,如果不是真人近在眼前,还以为是神像旁侍奉的仙童降临凡间,让人赞叹不已。

道钦这才向众人郑重宣布道:“我仅代表凌风观,欢迎壁灯观派广观主膝下高徒天懋来我观研习交流一周,希望在此期间大家能与其好好相处,不要辱没本观的名声。”

在场之人肃然起立,齐声附应道:“定不负凌风观声名。”

“好。”道钦似乎相当满意大家的表现,在示意诸人重新坐下后,转头对那位红衫道士说道:“天懋,你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其他人想必早已熟识,只有一位你应该还不认识。”

他将手指向天瞻,“这是本观不久前新收的弟子天瞻,和你一样都是天字辈,你们辈分相同,年龄上似乎也差别不大,今后可以多多走动互相关照。”

说完,还不失时机地向天瞻递出眼色,让他主动见礼。

可初次见到其他分观弟子的天瞻,此时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并未察觉到。

就在天瞻未及做出反应的时候,这位名叫天懋的弟子却先向天瞻行起礼来:“璧灯观弟子天懋在此见过天瞻师弟。”

直到这时,天瞻才回过神来慌不迭地起身回礼。

引荐后,道钦才说出此番邀请天瞻赴宴的动机道:“其实天懋与你来青城山的经历也颇为相似,是壁灯观的派广师叔外出时搭救回来的。

他资质奇佳,短短数年修行就成为新晋弟子中的佼佼者,深受青城派诸多前辈们的赏识器重。

这次介绍你俩认识,也是希望他在此停留期间,你能多多向他请教学习。”

“道钦师兄过誉,天懋愧不敢当。”

名叫天懋的红衫道士连忙谦让。

“本人只是比天瞻师弟入门稍早,请教说不上,顶多算是同辈交流,往后但凡有需要的地方尽管提出便是,在下必当倾力相助。”

天瞻欲再躬身答谢,不料一旁的道戒师兄早已看不下去,开始大声嚷嚷道:“劳什子事呢?本来你们来的就够晚的,还这样客气来客气去,好端端一席饭菜都快凉透了,到底还要不要吃饭的?有什么话饭后再说不行么?”

“对的,来,开席开席,大家还是随意点好,随意点好。”

尽管口上这么说,对道戒全然不顾礼仪的猴急表现,道钦还是自觉脸上无光,于是忍不住对其数落道:“我说道戒,好歹还有客人在场呢,你就不能收敛收敛平日的做派啊。”

“天懋算客人?来这里都不下十次了吧——老熟人才差不多,也就你太过见外才分得这么清楚。”

道戒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夹起两大筷子菜伴着米饭入嘴,根本没有把道钦的不满当回事。

看着道戒一边念叨着“好吃好吃”,一边卖力地向自己碗中奋力夹菜全然不给他这个观主面子,道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二师弟,你还是悠着点吧,人家天懋不辞辛劳从南边弄来这么多新鲜野菜,又亲自下厨精心炒制,可不是用来孝敬你的!”

“呵呵,这还用得着你提醒我?不过当事人都没出声表达意见,你又何必在这里强出头呢。你说是吧,天懋师弟?”说完故意朝着天懋那边挤眉弄眼。

发现视线都齐刷刷转移到自己身上,正端着一碟菜肴想要推荐身旁玲蔸品尝的天懋立时红着脸将其放归原处,而玲蔸看上去好像丝毫未受到影响,只是自顾埋头吃饭。

道戒当即调侃道:“看看啊看看,师妹往日和我们在一起吃饭时,面对自己喜欢的菜时,那舍我其谁的架势,那秋风扫叶的速度,连我都要自愧不如,怎么今日变得这般规矩,连送到面前的都不肯接受?看来,到了某些关键时候,不还是挺懂得什么是谦让,什么是得体的嘛。”

玲蔸被道戒的话语弄得脸上一阵火辣,不过却一反常态只是狠狠瞪了对方一眼,依然一声不吭埋头吃饭,既没有忿然反驳,也没有对于天懋热情推荐的菜品动一下筷子。

倒是坐在其身旁的天懋听过此话后不知是不是太过急于发声,反被一口饭呛到,连连咳嗽不止,惹得道戒是一阵偷乐。

“我说,能不能消停一点?吃饭就好好吃饭,不要弄得修道之地像是俗世的宴饮之所。”

一直低头吃饭缄默不语的道觉突然发出责难之声,让众人错愕不已,现场欢快的气氛骤然冷场。

接着,他又转而对道钦说道:“师兄,您作为一观之主,对道戒这种轻浮言行本应加以制止,如今不仅不作为反而自陷其中,就不担心辱没凌风观的名声而自食前言吗?”

道钦听闻此言颇为窘迫,放下碗筷,刚想说上几句为自己辩解。

可道戒却先替他打抱不平起来:“唉,道觉师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不也是想着难得有客人过来,逗个趣活跃下气氛,何必横加指责如此扫兴?你自己喜欢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也就罢了,又怎可要求其他人都跟你一个德性?”

此时,一直端坐着,表现得出奇文静的玲蔸,趁着道觉呛声,也当即借此表达不满道:“说的好听是活跃气氛,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这样一个劲的挑拨生事不过是想干扰其他人正常吃饭,好让这一桌好菜都装进你一个人的肚子里吧!”

“瞧吧,就说小师妹和我志趣相投,一下子就看出我的心思来了!不过嘛,已经发觉得太迟啰!哈哈哈……”

经过玲蔸提醒的众人,看到刚刚被天懋竭力推荐的那碟野菜不知什么时候被道戒暗暗夹去许多放入自己碗里,不得不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桌面上,纷纷举起筷子不让剩余的饭菜被其一人独享。

于是一场迎客的宴席最终演变成风卷残云的抢菜大战,每个人都吃得意趣盎然,好不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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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过后,作为观外过来的客人,天懋同样被安排住在兰馨苑里,与天瞻所在的客房仅一墙之隔。

于是夜间没事的时候,天瞻也会主动找上门,向其咨询道学。

刚开始,相识不深的两人还有些放不开,交流也主要局限在经书典籍的层面,然而随着探讨的深入,发现彼此对许多看法竟然都有着相似的见解,渐渐地两人的话题开始转到个人兴趣上,惊喜发现彼此对剑侠事迹和神话传说都尤其热衷,于是越聊越投机,越聊越兴奋,以致一度废寝忘食。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研习结束前的最后一夜,天瞻为尽地主之谊特意邀请天懋来到兰馨苑一处近水的凉亭里共同赏月品茶。

也就在这时,他才会感念起道戒师兄平日贪吃的好来并在心里对其大大赞美一番,因为那些天懋津津有味品尝着的糕点,正是师兄日前串门时未及享用却被道钦临时叫走而遗留在他这里的存货,避免浪费的同时还能拿出来款待朋友也算是物尽其用吧。

此刻,玉轮般的月亮正穿透薄纱似的云雾,将洁白的月光倾泻在苑内的绿树上,草丛中,以及不远处的陂塘边,与此同时,几只野鹤正伴随着夜晚的柔风蹁跹起舞,不断搅动着水中明月的倒影,激起层层光漪时漾时息。

皎月凌空焕彩霞,碧树迎春吐芳华。

遥顾四海独行客,寄情千里思故家。

兰草迎风抚轻纱,丹鹤逐波漾涟花。

纵使孤身心落寞,亦可邀影品茗茶。

见天瞻自顾站在亭边凝望发愣,天懋拍拍手放下糕点,站起身走到其身边询问道:“天瞻师弟,在想什么呢,一动不动的?”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日月圆景美,但是久看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失落。”

“啊,我知道了,你定然是思念家人吧……”

天懋长叹一声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

“月圆象征着团圆,可对于像我这样父母早逝孤苦无依,曾经只能以流民身份四处漂泊度日的人来说,每次见到月圆之日都是最煎熬的时刻,一想到别人家的孩子有父母相伴关怀备至其乐融融,自己也就会触景生情以致内心无比失落……”

天瞻尚且想不明白的心事经他人之口点破,寥落的心绪得以释然,不过他也随之生出另一疑惑于是转而求证道:

“经书上言及修道之境须做到无欲无求,师兄上山修行多年难道至今还未完全断绝对世俗情感的依恋吗?”

“哈哈……哪有那么容易啊。”

天懋苦笑几声,感叹道:

“人生在世身体发肤皆受之于父母,即使不眷念世俗之伦,血缘之情终归无法割舍吧。何况无欲无求那也只是让内心顺其自然的结果,不应成为刻意追求必须达成的境界,否则不变成有欲有求吗?

不过毕竟我父母都已过世,随着修道日久,最初的思念之心现已沉淀为缅怀之忆,从这一点来说又比其他父母仍在人世的弟子幸运许多。”

听完天懋一席话,天瞻心下不禁涌起一阵酸楚,只是当着他人面还是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你呢?你父母还健在吧?”

天瞻漠然摇头道:“唉,我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何谈父母家人……”

“你这是失忆了吗?”见天瞻点头,天懋显出愧色,“瞧我这性子,未曾知晓你的情况就在这里大言不惭一逞口舌之快,实在对不住。”

“你不用自责,这没什么,现在想不起来,并不代表将来想不起来,至少比起已经确认父母双亡的事实,心中多少还是可以怀揣能够重见的期望不是?”

见天瞻不仅没有表现出反感还转而宽慰他,天懋只得自嘲道:

“天瞻师弟,想不到你入门比我晚见识却高出我一截,失忆后还能保持这样的乐观态度,真是让人好生钦佩。唉,说句实在话,你这样的状态我属实还挺羡慕的……”

天瞻听完不禁暗暗吃惊。“师兄这话是何意?”

“凡事有利必有弊,记不起过往不知道身世或许未尝不是幸事。曾几何时,我也期盼着自己有朝一日终能通过忘却,摆脱曾经经历的痛苦,这样修行时就能够彻底放空不受过多情感的影响,可惜一直无法如愿。你现在可以完全不用考虑这些事情专心致志修习,效果倍增,不是应该感到庆幸么?”

天瞻闻听此言忍不住笑起来,天懋看着他笑于是也跟着笑起来,两人你笑我我笑你,几乎都停不下来,直到双眼都泛出泪花。

“这样也好!你说的很对,不记得也是好事,以后可以集中精力更加专注于修习之事省去很多烦恼。何况如今师父师兄们都对我很好,日常起居也有人照应,在这里就像在家里一样,比起沉溺在过去之中,更应该珍惜当下!”

“嗯,不错,青城派现在就是我们的家,我们这些弟子就应该像家人一样互相照顾。对了,你以后得空也一定要申请来我们壁灯观研习啊,我保证让你在我那也能享受到宾至如归甚至更周道的待遇。如何?”

天懋热情相邀,天瞻不好推辞顺势答应下来。

约定过后,两人重新坐回到亭内石凳上开怀畅聊。不知不觉夜已过半,望着庭前飘坠的玉兰花瓣,天懋不无遗憾地感叹道,“真是可惜啊,只怨时间太短,如果能在这里多待上几日就好了。”

“师兄为何这样说?这里又不是没有地方,如果想多住几日改天向道钦师兄申请就好啊?”

“你想得太简单。来研习不是一方的事情,也需要我的师父同意啊。为了严格训练我,他基本上就不怎么让我出观门,天天都要在观里勤修苦练,要不是这次确实剑技临近瓶颈需要突破,师父他是不会放行的。”

有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憋屈许久的天懋开始大吐苦水,“所以别说什么延长,能出来透透气就不错了。”

“那看来是我误会,午宴上听道戒师兄的口气还以为你来这里挺方便呢。”

“嘿嘿,这个嘛,正常来说是比较少的。”天懋神秘地笑了笑,凑到天瞻耳边压低声音说,“有时候趁师父外出无暇顾及之时,我也会趁机偷溜出来。”

“啊——”

看着天瞻张大嘴的错愕样子,天懋显得不以为然。

“你别这么吃惊嘛,我也是没有办法啊,谁叫师父管得那么严。当然,这次过来可真是师父指示不是我擅作主张。”

“可这事不违反派规吗?”

“派规规定是不允许私自下山又没说不准派内走动,再说我偷溜出来是出于学习技法又没有别的目的。”

听到天懋信誓旦旦的说法,天瞻心里犯起嘀咕,但是又不想伤害才结下的宝贵友情,只能旁敲侧击地问道:“可就我所知,如果不是正常申请并获得派内执事机构认可,是不能随意去往他观研习的吧?”

“嗯,确实如此,但是我只是作为访客,不走正式规程来此研习也就没这个问题。”

“我不明白,既然你是来此学习剑技,以正式研习申请过来就好,干嘛非要特意溜来?”

虽然天懋竭力表现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但是看到他紧张的神情和闪躲的眼神,天瞻心下顿时明白过来,不觉有些好笑,“莫不是为了见玲蔸大——”刚顺口要叫大师姐自觉有些不妥连忙改口道,“玲蔸师姐?”

“你不要胡……胡说,这和玲蔸有什么关系……”天懋涨红脸急切地掩饰着内心的慌张。

“是么?吃饭的时候见你亲自下厨炒制饭菜,又特意给玲蔸师姐递菜,感觉你们关系应该不错呢。”天瞻笑道。

“那只是因为她坐得较远,我将面前的菜递给她,是出于正常的照顾。”

“可你当时不就坐在她旁边吗?”

天懋瞬间一愣,发现天瞻已然笑得直不起腰,他只好尴尬地辩解道:

“我不否认有你说的缘故,不过我真正的目的还是在正式达成双修意向前,能与玲蔸有更深入的交流沟通。但是你又不是不知道本派派规森严,师父和执事机构那边不好应付,我可不想事情未明朗前弄得风言风语,只好尽量避免频繁地提出申请跑来。”

“双修?”

“你不知道?你师父立明不就是结伴双修吗?还以为你早就有所了解。”看到天瞻仍然一脸懵懂的样子,天懋只好将双修的内涵向他简单介绍一遍。

“啊,按你的说法,这双修之中有些形式并不算违戒行为,只是自身属性契合的两人通过结伴修行以期达到互益互补事半功倍的目的?”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想到自己差点误会,天瞻不禁暗暗感叹道学之玄妙,自己所知还是太少。

可转念细想,又觉得有些地方还是不对,追问道:“如果双修并不一定需要行人伦之事,为什么师父和师娘会育有玲蔸师姐,如此一来不也违背青城弟子的清规戒律吗?”

“不是亲生的啦,听说是你师娘玲菁以前就收养了,只是结伴修行时一并带过来的。”

天懋随口回应一句,然后郑重其事地拍着天瞻的肩膀说道:

“好啦,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不过,不经师父同意就跑来确实不大合适就是,可我师父派广和你师父立明关系并不是很融洽,若被他知道此事,到时候不仅是我要倒霉,连带着也会给凌风观惹来大麻烦的。所以这事我也只跟你说,可千万替我保守秘密。”

天瞻却眉头紧锁面露难色,刚开始天懋还以为天瞻是不想答应,心下不悦,觉得他太不够意思这点小事都不肯帮忙。

谁知天瞻却用手指着肩膀龇牙咧嘴地喊道:“哎哎,轻点轻点。”

天懋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忙松开手道:“怎么?你肩膀受伤了?谁弄的?”

“一言难尽,你说得也确实有道理,像这种事还是要多深入了解后再行决定比较好。否则要是太过仓促就作出决定,到时候可不兴后悔的。”

品味着天瞻话中的言外之意又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天懋已大概猜出个七八分,问道:“莫非你身上的伤是玲蔸造成的?”

“嗯,只是与玲蔸师姐日常切磋中不小心受的伤。”

“是吗?”天懋闻言笑着打趣道,“我对自己的眼光还是充满信心,倒是你将来可别打玲蔸的主意坏我好事哦。”

“怎么可能!你这玩笑可开得太大了,就她那性子,我躲着还来不及呢。”

“那我刚刚说的保密之事……”

天瞻虽有些犹豫,但看到天懋那恳切的眼神也只好答应下来。

待到天瞻申明自己绝不会说出秘密后,天懋显得分外高兴。

“这样才够朋友嘛!虽然你我并无血缘,但都是无依无靠之人,如今有缘在青城相聚,以后私下里不妨就以兄弟相待,如何?”

天瞻激动万分欣然应允道:“只要天懋师兄不嫌弃……”

“嗨,哪里的话,我怎么会嫌弃。今后你就别师兄来师兄去的,私下直接称呼我大哥就好!”天懋伸出一臂示意天瞻。

天瞻也依样伸出一臂说道:“那好,那我私下里就叫你大哥,你以后也直呼我小弟,如何?”

“自当如此,小弟!”两人双臂相碰以此相约,然后又一起大笑起来,笑声中洋溢着满满的欢乐。

如此直到天色发白,言谈甚欢的两人才在万般不舍中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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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送天懋离去后,返回屋内的天瞻依旧心潮难平,挨到日光乍现方才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睡着后他做了一个怪异的梦。

梦中的他长高了,变壮了,俨然成长为一位英姿飒爽的剑侠,时而踏着飞剑遨游天际,时而潜入魔窟鏖战群怪,在青城弟子眼中他是门派的骄傲,在市井百姓眼中他是人类的英雄,杰出的成就和功绩让他无比自豪。

可在众人的欢呼和称赞之余,却觉得自己的内心越来越空虚,慢慢变成一个透明人,以致于最后再没有人能看得到他,无论怎么呼喊,人们都听不到他的声音,无论怎么触碰,人们都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在极度的惶恐中,他跑到一个偏僻的村庄,这里的村民都是无眼无耳的怪物却似乎都能感受到他,热情地将他迎到酒席上用各种美食佳酿加以款待,他们聚在一起吃啊喝啊,跳啊唱啊,好不快活,可喧嚣过后这些怪物却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因之崩溃,开始放声痛哭,同时,周边的世界也如碎片般纷纷瓦解,铺天盖地洪流带着无可阻挡地凶猛气势从虚空中向他扑袭过来,就像长满獠牙的妖怪意图将他吞噬殆尽。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不再是那个神通广大的剑侠而变成仓皇无助的男孩,既无法施展法术也无法驾驭飞剑,只能用他瘦弱的胳膊在水中拼命地划动试图逃离这恐怖的地方。

可一切都是徒劳的,在接连呛入几口水后,他再也支持不住沉入水中,窒息的感觉顿时漫布全身,生命的力量正在体内一点一点流逝,就在灵魂即将彻底脱离身体的一刻,一束亮光突然划破黑暗照亮前方。

伴随着隐约传来的叫唤声,他仿佛看到一张朦胧的面孔,貌似是一个女孩。“是谁呢?”他睁开眼来试图仔细辨认。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际,耳畔传来熟悉的呵斥:“好啊,都日上三竿还不醒来,平常就是这样修习的么?这以后都不能叫你大呆瓜,要改叫大懒鬼了!”

“师姐?”天瞻从怪梦中彻底惊醒,一下坐起,可马上就感受到额头一阵火辣,眼前金星直冒。

“哎,好心唤你起床,你却拿头撞我,存心报复是不是?”玲蔸一边揉着泛红的额头一边愤愤不平道:“大懒鬼,幸亏今天来的是我,这要是被师父瞧见,看他怎么罚你。”

天瞻揉揉额头,又搓搓不知什么时候被捏得生疼的鼻子,向正在恼怒的玲蔸诉苦道:“师姐,我这不是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吓醒后才冲撞你的,这纯属自然反应不能全怪师弟啊。”

“哼,你这意思是我自作自受咯?”玲蔸叉着腰很是不忿。

心知忍一时自可风平浪静少受些苦头,天瞻连忙放低身段,赔罪道:“不敢不敢,师弟感激还来不及,岂敢怪您。”

“哼,这还差不多。”玲蔸暂时放弃对天瞻的声讨,指着桌子上的包袱说道:“冲着我不辞辛劳特意将你的旧物送上门,你就应该好好感谢我。”

“旧物?”天瞻茫然思索着,“我哪有什么旧物?”

看着天瞻一脸困惑的样子,玲蔸解释道:“你刚来的时候,师父见你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就让人帮你先行换了身干净衣服,而这些旧衣物则由我打包收起,只是一直忘移交给你,今日想起就特意给你带来了。”

明白过来的天瞻随即翻身下床快步走到桌前正欲打开,手却被玲蔸狠狠一拍。

“人家好心把你的物品送来,连声谢谢都不说?懂不懂规矩?”

天瞻赶紧缩手抱拳道:“谢谢玲蔸大师姐不辞辛劳特意为师弟递送物品。”

“嗯。这才像话嘛,你先慢慢清点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玲蔸连蹦带跳地走出门外,似乎又想起什么回头补充道,“哦,对了,道钦师兄还让我转告你,晚会抽空去他那一趟。”

难得今天师姐一反常态竟然没主动要求他陪练,天瞻顿感安心许多,目送她离开后,赶忙返回房内打开包裹开始清点里面的物品。

一件打着几块补丁的麻布外衫,一条脚部已然开线的麻布长裤,一根有些褪色的粗布腰带以及藏在外衫内侧胸袋中和这些衣物完全不搭的一个精美锦囊。

他先是察看衣物,见其并无特别之处于是将其放在一旁转而关注起锦囊来。

在一番端详过后,天瞻发现其用料做工非常精致,蓝白相间的彩线在粉红色的底布上绣成吉祥寓意的图案,囊下还连着绿色的串珠和红色的流苏,隐约意识到这个锦囊的颜色和款式似乎并不是给男生使用的。

他捏了捏,感觉囊中似乎包着些许东西,于是解开系着的丝线反抖着试图将其内部的物品弄出。

伴随着各色品种的花瓣倾泻而出,馥郁的浓香瞬间飘逸而出充满整间房屋,让人产生一种置身于百花园中的错觉——原来是个香囊。

花瓣中,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和一个棱形的黑白石块引起他的注意,他先将纸小心地抚平展开——竟是一张符箓,只是上面的图案已然模糊不清,不知作何用途。

他又拾起核桃大小的石块掂量一下,发现此物竟轻得仿佛没有任何重量,更神奇的是不消一会掌中黑白分明的石块竟然变得晶莹剔透并开始发出霞光宛如活物。

受惊之下天瞻立即将它从手中抛开,而脱离接触后石块的光芒迅速消失,再次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他再次小心地捡拾起来,石头随即又发出亮光,如此反复数次确认并没有什么危险后,才放下心来将其重新搁在一旁。

一番折腾下来却没能发现任何有价值的身份线索,天瞻不免感到沮丧。

正在这时,他突然瞥见空空的香囊内侧似乎绣着东西,于是连忙将其翻开确认,果然发现白色的内衬上有着一个不起眼的红色小字。

“‘芸’?什么意思?是谁的名字吗?”

天瞻反复叨念着小字,苦苦思索着,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个素衣女孩在遍布粉色花瓣的林子里奔跑欢笑的画面。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头开始剧烈疼痛起来,就像无数锋利的锯子不断地在他大脑中来回切割,那种无法忍受的撕裂感让他双手抱头倒在地上不住地痛苦翻滚。

不知过去多久,天瞻才从消散的疼痛中回过神来,颤颤巍巍地支撑起身子爬回到木凳上。

痛楚来得尽管迅猛,不过好在并未产生什么遗患。

心有余悸的他此刻再也不敢胡思乱想,连忙重新收好香囊,接着又好好洗漱一番,待得将散乱的发髻重新梳理好才动身走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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