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章 拜名师步入道途
青城派建立伊始就主张内外兼修技法合一。
其开山之时,即派遣膝下四大弟子在青城山周围东南西北分别设立朝阳、壁灯、凌风、圆明四座分观,专司研习符、术、剑、丹四门道技,以求内法修炼和外技修习皆能达到娴熟精通的境界。
但久而久之,各分观接连出现所招弟子良莠不齐,各自为政,所学杂而不精的状况,与青城派设立分观时的初衷背道而驰。
为规范此事,人员招录后来都必须严格遵照玉清宫设定的遴选程序并接受执事道士监督后,才将派内弟子的招收权利重新交还分观。
同时为打破隔阂集中事权提高本宗权威,允许各观弟子申请参加检验四技水平的晋升考核,成功后即可获得玉清宫执事弟子身份。
至此之后,因执事弟子方可承袭掌派之位的关系,青城派各观之间互相拜习交流的景象遂成为一大特色。
只不过第十一代掌派在位期间遭遇一场重大变故,观内弟子间顺畅的交流活动由此受到不小影响,再无往日那般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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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风观东北角的一处偏房内,一直沉眠不醒的男孩似乎逐渐有了意识。
只见他眼皮微微颤动,手指不断抓挠,双腿也开始胡乱地蹬踏不停,似乎想从某种可怕的梦魇中挣脱出来。
就在此刻,一条湿巾适时出现轻轻拭去他头上不断冒出的汗珠,清凉的感觉瞬间从其额头流经整副躯体,使其从极度紧张中逐渐放松下来再次进入到安眠中。
在弥漫的雾气中男孩漫无目地向前走着,周围看不到一个人,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很害怕。
这时,远处不知何时冒出一个朦胧的光点,就像迷途中看到希望一样,他加快脚步兴奋地循着光点奔去,渐渐的,光点扩大变成一团光晕,其源头是一个破旧茅屋窗户里透出的微弱灯光。
屋子的房门虚掩着,他抬手敲门,可房内无人应答,他只好轻轻推开老旧的木门探头向里张望。
木门发出吱呀的响声,带动老旧油灯微弱的光芒晃了晃,此时在房内昏暗的角落里,一位衣着粗陋的妇人正低头用温柔但略显苍老的嗓音哼起似曾相似的歌谣,那枯老干瘦如同篾条般的手臂不断轻拍着膝上孩子的后背,似乎正在哄其入睡。
他刚想凑过身去试图向屋主说明来意,可还未等他靠近,妇人突然扭过头来模糊不清的面孔上一双黑洞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就在他心中怵栗想要夺门而逃的时候,熟睡中的孩子也醒过来开始哇哇大哭,一股浑浊的水流自其口中毫无预兆地喷出来,那水流原本细若游丝,可近身的时候却变成汹涌的洪流,迅速将其卷入其中,周围的事物开始天旋地转……
不知过去多久,他从昏迷中苏醒,发现自己似乎躺在一片桃花绽放的林地里,旁边是飘满桃瓣的清澈小溪,远处一个身着素色纱裙的女孩正背对着他静静伫立在树下。
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女孩的那一刻,他心中便充满欢喜,更是不由自主地朝着女孩飞奔而去,恨不得马上就能赶到她的身边。
可是眼前不知从哪刮来一阵强风,跳出一个虎头虎脑的黑影诡异地挡在他的面前,他冲上去想要推开却反被对方一拳打倒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挣扎着大声呼救可没有任何人过来帮忙,回应他的只是周边更多黑影的讥笑和嘲讽,他绝望地看向远处那个背对着他的女孩,却发现对方已经隐没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中再也没法看清……
“不——”男孩猛地坐起来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竭尽全力伸长手臂徒劳地在空中挥动着,眼泪混合汗水沿着面颊不断滴落在盖被上留下斑斑湿痕。
“啊,好了,好了,你终于是醒过来了!”
声音源头是一个蹲坐在床侧身着道服的女孩,在嚷出几声后,她一手托着腮帮盯着他,另一只手则在男孩眼前不停晃动。
“咦,能看到我吗?能听到我说话吗?嘿,你倒是说句话呀!”
男孩扭头木然地看着眼前的陌生女孩,弯眉下的一双俏目就像白玉瓷盘上的黑珍珠盈盈闪动,媚妩不乏灵动,缠绕着粉色丝带的圆髻就像从花丛中探出的两颗蕈朵,娇美不失可爱。
他试图将眼前的面孔与梦中朦胧的影像结合起来,可脑子里却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想不起来,感觉整个人就像站在白茫茫一片见不到任何其他事物的大地上一样,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终将去往何方。
或许是对男孩木讷迟钝的表现有些不满,又或许是对他痴愚呆傻的表情有些不屑,女孩恼怒地吼道:“好个大呆瓜!亏人家不辞辛劳照料你整整两天,忍受着你不断的鬼喊鬼叫,醒来却像个木头对人家爱搭不理的。哼,既然你有手有脚又能动,那擦汗的事情就自己做吧!”
随手便将布巾扔到男孩脸上气鼓鼓地跑出去了。
女孩的任性举动一下子将男孩从半梦半醒中彻底拉回现实,他拿掉布巾,揉搓双眼,试图适应眼前的景象。
灿烂的阳光透过镂空的窗棂投射进来,将整个屋子映照得格外明亮,屋子里除开靠近床铺一侧的桌椅条案外,并没有太多物什,显得非常素朴。
而打扫得非常干净的条案上,铜铸的香炉正不断冒出缕缕轻烟散发出淡雅的清香,在徐徐升起的轻烟上方还挂着一副卷轴,一个大大的道字几乎占满卷轴内的空间,苍劲的笔力中饱含着一股不羁之气让观者动容。
“我是谁?这是哪?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刚刚那个女孩又是谁……”
一旦开始动脑思考,各种疑问就如同潮水般涌现可很快又如泡沫般破灭消逝,他实在想不起任何事情,而周遭的景象又都是那么的陌生。
伴随着“哒哒哒”的脚步声,刚刚跑出的女孩领着一位穿着宽大长袍的中年男子迈入屋内。
“师父,您瞧,他可不是醒了。没醒之前瞎嚷乱动的时候可精神哩,醒来后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只是直愣愣地发呆,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女孩嘟着嘴一手指着男孩一手扯住道长的袖袍撒娇似地央求道:“不管怎么样,这两日来我一刻不停地守在这里照顾,纵然又苦又累都坚持下来了,您答应教我的剑招什么时候可以……”
男子抽回袖子呵止道:“为师不是跟你说过多次,身在道门要守道门的礼数,怎可如此没规没矩?教你的事情过后自有安排,我还有话对他说,你先出去吧。”
“是,弟子知错。”女孩悻悻退出门去,可临走时还不忘回头朝着屋内吐下舌头,然后才迈着蹦蹦跳跳的步伐跑开了。
男子无奈地摇摇头关上房门,然后走到靠近床旁的木椅上坐下后开口问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男孩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朗目剑眉,方脸髯须,虽然左眼眉棱有着一道不知何时留下的伤痕,但面相却并不凶狠反倒平添一份刚毅,看上去似乎不像什么坏人。
犹豫一会后,他终于鼓起勇气问道:“这是哪?你是谁?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男子用和缓低沉的语气答道:“这个地方是青城山凌风观,乃是青城派道士的剑技习练之所,而我,是这里的剑技教师,道号立明,是暂时负责照看你的人。
至于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个中详情我也不甚清楚,只知你是在一场灾祸中得师祖搭救后来到此地。”
“青城山?”
男孩忽然感到这是一个让人怀念的字眼,可为什么会让他感到怀念却毫无头绪,他神情漠然地看着自称立明的男子。
“可我对这一切没有任何印象……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说到这里,男孩不禁抱头失声痛哭起来。
立明没有劝阻,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关注着,直待男孩的情绪完全宣泄出来,他才出言安抚。
“想来你应是突遭变故以致惊吓过度一时失去过往记忆,不用太过担心,兴许歇养数日就能恢复。当然,如果短期内无法恢复,今后亦可安心留在此地,我会安排人照料你的生活起居并教授你门派之学,留待日后再找机会求见师祖,或许就能从其口中获知一些线索。”
听到此话,男孩两眼放光急切地问道:“不能现在就去见他吗?”
立明叹口气回道:“我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但是很遗憾,师祖现在正处于闭关期间,除非蒙他召见否则任何人不可打扰,要想求见只能待他出关之后。”
“那他何时能出关?”
“这个——我现在也无法回答你,师祖闭关少则数年多则数十年,自上次闭关到这次出关搭救你算来,间隔就近十年之久。”
听立明说完,男孩低头不语倍感失落,被褥上那原本清晰的格纹交融成朦胧不清的色块在眼眶内不住闪动。
立明见此情景也有些动容,思虑片刻后才出言劝慰道:“虽然暂时无法面见师祖,但只要你留在这里将来总还有机会。只是作为青城派的静修之地,本观从不收留闲杂人等长住,若要久居此地则须拜入我门修习道法。当然,待在这里或许对你的记忆恢复并不会有太大帮助,但有三点我还是可以向你保证的。”
接着,他伸出手指一一解释道:“其一,至少不会让你居无定所,只要作为青城弟子留在凌风观一天这里就是你的容身之处;
其二,一旦获知师祖出关的消息,我会立即为你争取面见机会以助你打听获救经过;
其三,只要停留期间你记忆恢复想要离开,届时我自会让你出山去寻访亲人。
立明的所说的三点句句都照顾到男孩当下关切,极大缓解他对眼前陌生环境所形成的信任缺失和因失去记忆而弥漫在心的焦虑。
“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想不起自己的亲人,想不起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倘使此时离开这里,我孤身一人又该去哪?”
短暂的思索过后,男孩用怀疑的口吻确认道:“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
“是的。只是,一旦成为本派弟子,今后相应的也必须恪守本派的清规戒律,如若违反轻则呵斥关禁,重则惩戒逐出,最严重的情况下甚至会被列为必须肃清的对象,直白来说就是会被追杀处决。”
说到最后一点立明的语调变得有些沉重。“因而,你可以考虑清楚再做决定不迟。”
一听到会被追杀至死,男孩不禁感到悚然,紧张地追问道:“什么是最严重的情况?”
立明却并未解释只是语气平淡地回道:“此事并非三言两语就能够说清,将来如果入门自会知晓,你只需知道,入门后但凡坚守清规戒律就不用担心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虽然无法立即获知立明话中情况所指,但是考虑到当下自己无依无靠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只好勉强接受其说辞。
不过,对于事关生死的重要抉择,他还是没敢马上答应,想想后又继续追问道:“如果作为弟子入门后必须修习道法,那修习道法具体又有什么用?”
“修习道法是每一名投身道家的弟子入门后必须坚持不懈的功课,其目的是通过学习典籍明悟大道,然后在此基础上锤炼身体习练技能,借以获得远超常人的力量,待到学有所成后扶危济困度化苍生,从而积累德行,直至荣登仙界。只不过这一过程将会非常艰苦非常漫长,大多数人穷其毕生也可能一无所获遗恨终老。”
说到这里立明止住话头郑重提醒道:“因而,你最好还是先考虑清楚,之后再决定是否真的愿意留在这里修行。”
不过在获悉修习道法可以得到远超常人力量的那一刻起,仿佛晦暗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又犹如冰封的湖面撕开一条裂口,男孩的内心猛然涌动出强烈的渴望,心思更是早已游离并未听清其后的话语。
“我要获得超越常人的力量,我要获得保护挚爱的力量,我要获得改变命运的力量……”
奇怪的念头在男孩的脑海中浮现并不断魔怔般地重复着,与此而伴生的那份沉重压抑的情感几乎让他一时间似要喘不过气来。
看着男孩呼吸突然变得非常急促,立明忙起身询问道:“怎么?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不,没什么,只是胸口有些憋得慌……”
立明于是伸手朝他胸口一按,男孩顿觉一股暖流进入体内,不仅滞闷之感即消全身还变得无比舒畅。
“这……这是什么神奇的手法?”
立明脸上浮现笑意,摇头道:“我刚刚只不过给你体内注入一点灵气帮你疏导瘀滞的气血罢了。”
“那这算是修习道法后所获得的力量么?”
“这不过是修习道法中最基础最寻常的能力。”
男孩倍感吃惊,待得心绪稍稍平复后,毅然决然地说道:“我愿意成为一名青城弟子,我也愿意恪守戒律接受派规的管束,无论多苦多累我都愿意留在这里修习道法!”
立明没有马上回应,直到从其坚定地眼神中确认他是真的下定决心留下修道,才首肯。
“生老病死皆为命,聚散离合终是缘。能来到这里既是命运的安排也是你我的缘分,既然愿意拜入我的门下,那从今日开始我就是你的师父,你就是我的弟子,彼此日后只能以师徒相称,至于你的弟子名号则是‘天瞻’,其意为苍天有德瞻顾世人,可记下了?”
“天瞻……”男孩复念一句,连忙从床上起身向立明磕头拜谢:“徒弟已记下,感谢师父赐名。”
立明却马上扶起他制止道:“此名乃救你的太师祖亲赐,大可不必因此谢我,受之不起,快快起来吧。”
男孩正待站起,可甫一起身,顿觉两眼发黑身子不稳,幸亏被立明及时出手扶住才不至摔倒。
“你昏睡多日未曾进食以致身子极度虚弱无力,暂时就不要乱动了。一会我会叫人给你送来斋饭和道服,待用膳梳洗后再来见我吧。”
重新将其扶回床上躺好并嘱咐一声后,立明才转身离去。
男孩则独自躺在床上不断兴奋地念叨着自己的新名,他颇有些钟意这个名字,倒不是因为其有多好听,只是单纯地感到获得这个名字后,自己似乎距离梦寐以求的力量更近了一点,而失忆的痛苦也暂时被接纳的喜悦所冲淡。
不久,一名年纪比他稍大的道童带来香喷喷的饭菜,待得天瞻美美饱食一顿后,才领着他前往附近的浴房痛痛快快清洗一番,之后又为其准备好新的道服。
沐浴之后穿上新衫,天瞻只觉得整个人焕然一新。
可就在他自顾端详新衣胸前绣着的精美飞云图案时,先前照顾他的女孩突然从窗外探出头来捂着嘴偷乐道:“嗨,瞧你,对着一件衣服都能发半天呆,叫你大呆瓜还真没错。”
天瞻对于这个充满讥讽的称谓颇有些不满开口反驳道:“我不叫大呆瓜,我现在叫天瞻!”
“咦,这是你姓名?”女孩跳进门来好奇地问道,“你到底什么人啊?竟然这么大胆敢以天为姓!”
天瞻颇有些得意地解释道:“这不是我的名字,是救我的太师祖亲自替为我取的道号。”
女孩闻言不以为然地说道:“哦,我说这名字咋这么奇怪。”
话语间女孩快步凑到天瞻近前,吓得他连退几步差点没摔到地上,可对方却只是左看看右瞧瞧,不怀好意地笑道:“嘿嘿,既然已有道号,那就说明你现在是已经拜入青城派门下了吧!”
还没等天瞻弄明白她到底是何意,女孩却靠得更近了,红润的小脸几乎快要贴着天瞻鼻头,一股异香伴着其呼出的气息将他逼到墙角。
“你,这是想怎样?”
“怎样?哈哈,你不应该马上向我行礼,叫一声玲——蔸——大——师——姐吗?”女孩直视着他又用手指着自己,一字一顿地大声说道。
天瞻顿时放下戒心,看着这个身形还不及自己肩膀的娇小女孩,觉得对方年龄应该并没自己大,有些不解道:“为什么啊?”
“还问为什么,你可真够呆的!按派内规矩先入为大,别看我这样好歹先你入门多年,作为晚辈见到前辈,要怎么做难道你不知道?”
女孩得意地插着腰昂着头再次催促道:“来,快叫一声玲蔸大师姐听听。”
她还不忘特意加重大师姐三字的语气。
虽然极不情愿但天瞻此刻也并不清楚青城派到底有什么规矩,只能由她说着算,勉为其难地应付道:“师弟拜见大师姐”。
“不对,不对,我也有道名的,你得叫全名,玲蔸大师姐!”
天瞻只好模仿着她的语气一字一顿大声喊道:“是,师弟天瞻拜见玲蔸大——师——姐。”
自称玲蔸的女孩这才嘻嘻一笑满意地表示道:“哎,这才对嘛!我是过来领路的,你现在马上跟我去前殿吧,师父他们可都等着你呢。”
“等我?做什么?”
玲蔸不回答只是拉着他的胳膊就要往外走。“去了你就知道!”
天瞻无奈只能顺口道:“那就有劳玲蔸大师姐替师弟带路吧。”
玲蔸愣一下神,随即又嫣然笑道:“嘿嘿,不错呀,原以为你是个大呆瓜,没想到头脑还是挺灵光的嘛,一点就开窍。来来,快跟我走吧。”
“等等。”天瞻不想被这位举止率真的师姐一直这样牵着,当即借着整理衣袖的机会抽出手来,然后才跟随她走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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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排砖木瓦房,又穿过数道连廊后,两人终于来到一座宽敞的大殿前。
此刻,殿内除开正襟危坐的立明和身旁一位道士装束面容秀丽的女子外,还有三位表情严肃的陌生道士,其中最高的一人身着绣有华美图案的道袍站在殿厅中央,另外一胖一瘦的两人则穿着看上去用料和工艺同样相当讲究的道袍分立一侧。
见玲蔸领着天瞻到来,众人目光随之齐刷刷汇聚过来,让天瞻感到非常不自在,一时立在门外,未敢迈步跨入。
“杵在门口干嘛呀,还不快进去!”玲蔸走到其身后不耐烦地将其随手一推并大喊道:“师父,师娘,我把他带来了。”
猝不及防下天瞻未及抬起的脚立即就被高大的门槛绊倒,身子前倾,扑得一下跌进去摔了个五体投地,臊得他是满面通红,本就紧张的心情更是提到嗓子眼,恨不得就这样找个缝钻到地下去,谁都瞧不见他才好。
“怎可如此莽撞?”立明用严厉的眼神瞪着玲蔸。
玲蔸撇撇嘴小声嘀咕道:“我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他身体这么孱弱不受劲……”
“做错事还敢顶嘴!”
眼见立明行将动怒,不等其继续作声,被玲蔸唤做师娘的女道士当即开口劝慰道:“唉,她没规矩也不是一次两次,这种场合就别再和她计较了。”说完这句,她又马上转向玲蔸批评道:“有扯闲话的功夫还不快把人扶起带过来。”
玲蔸这才忙将天瞻扶起并领到大殿中。
随后女子又对还在打量着天瞻的其他人也批评道:“你们也是,人家初来异地本就不安,岂可这样不懂分寸盯着瞧个不停,让他徒添畏怯?”
“师娘言之有理,是我等唐突,还望师弟见谅。”年纪看上去稍长的高个道士先行朝天瞻施礼赔个不是,另外两人在其带领下也连忙拱手赔礼。
因自己刚刚不得体的出场方式而尚在羞愧的天瞻,忙整理好衣服,然后有样学样一一回敬,以弥补自身失礼之处。
看着举手投足间循规蹈矩颇有些道士风范的天瞻,立明甚为欣慰继而对其言道:“天瞻,你虽穿上道服获得道号但尚且算不得正式弟子,按青城定下的派规,须得行完皈依拜师仪式才行。只不过此次并非正式遴选,故也无需太多繁文缛节,一切从简即可。”
然后又转而对着高个道士交待道:“道钦,你既然执掌观主之职,此等事务理应由你主持,告诉他应该怎么做吧。”
“弟子遵命。”
被唤作道钦的高个道士先将天瞻带到殿厅摆放着的三尊巨大神像前,接着点燃三根香签轻轻用手扇熄后交给他,并小声嘱咐起来。
“师弟,现在开始进行皈依仪式,我说什么你就跟着说什么,然后一会我喊‘拜’时,你就朝着指定的圣像行一跪三叩之礼,如此反复三次,注意叩头必须是先中央再左再右依次进行,顺序切不可乱,直到听到我喊出‘上香’时,再起身将手中持有的香签插入神像前的香炉内。”
尽管全然不知这样做的涵义天瞻还是顺从地点头称是。
于是,道士站在一旁口中开始诵念起不明究里的话语,而天瞻则只能模仿着他的发音一字一句的复述,至于具体什么意思他是完全不知所谓的,不过好歹还是能理解“拜”和“上香”两个词,待道钦发出指示他便按步就班一一照做。
最后,伴随着其所喊出的一声“礼毕”,他以为这套起身下跪磕头的规程就算是彻底走完。
结果又马上被道钦领到师父立明和被唤作师娘的女道士跟前,并被再次小声嘱咐道:“师弟,你还需分别给立明师父和玲菁师娘奉上香茶,每次献茶时都和叩拜神像一样叩首三次,直到茶水被其接过才算完成。
天瞻只能照单全收依言执行,从道钦手中恭敬地接过泡好的茶盏,按其指点分别向立明和玲菁敬献。
至于俩人第一次不喝,第二次只喝一口,第三次还要沾点茶水洒到他身上的奇怪举动,他更是一头雾水不知何意,虽然也有马上向身旁的道钦问个清楚的冲动,但随着道钦宣布他皈依拜师的仪式大功告成,刚刚产生的那点好奇立即就在其脑海中烟消云散。
毕竟这种已经算是简化过却还如此繁琐复杂的仪式他并不是真的很感兴趣,唯一让他期待的是仪式过后,能够马上展开的道法学习。
只不过,立明在仪式完成后所说的话,很快就给他这个念头浇上一大盆冷水。
“既已皈依道门又履行拜师之礼,你我之间也就有了真正的师徒名分,不过传授你道法技能的时机还不成熟,得先熟读经文涵养心性,具备一定基础知识后才能开始。”
说完,随即转向道钦吩咐道:“道钦,他初来乍到,你先介绍观内众人与他认识,然后将清规戒律告知于他,让他尽快熟悉本观事务,之后再带他前往指定下榻处好好研读道家典籍吧。”
待到道钦点头称是,立明又再次转向天瞻叮嘱他自今日起须正视自己道士身份不得乱性妄为后,遂起身和玲菁一起走出大殿。
而玲蔸看着天瞻和众人,本来也想留下,可拗不过玲菁瞪来的目光只好老实地跟在她身后离去。
目送师父师娘离开后,现场原本庄肃的气氛立刻变得活跃起来。
负责主持仪式的道钦径直走到天瞻身边一改正经八百的样子,笑容可掬地向他自我介绍道:“本人道钦,虽然现在担任凌风观观主一职,但你不用叫我观主,日常唤作师兄就好,毕竟我和你同是师父亲自教授的徒弟,无须太过见外。今后生活中若是有不懂的问题或者困难,欢迎随时找我解决。”
天瞻并不理解为何他要强调亲自教授,但生人生面,他也不好多问,只知点头称是。
道钦见他仍有些生分,并不见怪,依旧满怀热情与之攀谈道:“小师弟,你是不知道自己运气有多好吧,师父很多年都没亲自出面招收弟子了,想当初为能争得拜入其门下的名额,青城弟子们那可是需要使出浑身解数一较高下的。”
“拜师这事还需要争抢吗?”天瞻大为不解,但也只是心中想想,依旧不便多问。
不过其脸上浮现的表情还是被道钦瞧在眼里,轻拍着天瞻肩膀道:“怎么?你似乎不大相信?来,我介绍其他两位资深弟子给你认识认识就知道我有没有在诓你。”
为印证自己的说法,他指着那个正从袖兜中掏出鲜果大快朵颐的胖道士说道:“这是师父的二弟子,平日最是嘴馋,故而师父为他取名道戒,好让他早日戒掉口腹之欲。
可他总是不当回事,以致如今身形有些走样,但切勿被其外表迷惑,当年可是青城派内御剑实力最强的弟子之一。
知道什么是御剑么?就是那种可以驱动长剑指哪去哪,甚至能够让自己站在上面凌空飞翔的技能。”
天瞻看着胖道士的体型,想象着他踩在剑身之上飞行空中的样子,本是犹疑微皱的眉宇转而变成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听道钦这么一说又见天瞻的样子,正吃的开心的胖道士大不乐意,于是停下口中的活计不满地反驳道:“我说道钦啊,不带这样埋汰人的吧,师父取戒字是让我戒骄戒躁静心修炼,有你故意曲解的那层意思么?
要说到御剑实力,同期弟子我可是实实在在的第一,没有之一这一说。别说当年,即便放到现在也是数一数二的,要不咱俩待会就在小师弟前比试一番,看谁强谁弱!”
“哈哈,不就随口开个玩笑嘛,怎就当真了?”
为安抚愤愤不平的道戒,道钦迅速调整口风。
“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道戒师弟御剑术神乎其技光以速度来说放眼青城派更是无人能及,至于其剑法在本派诸多同辈弟子中也是不遑多让的,以后修习剑技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都可以找他请教……”
说完他又狡黠地一笑,趁着道戒不注意在天瞻耳边悄悄补充一句:“当然,找他的时候务必记得带吃的。”
本还有些拘谨的天瞻不禁会心一笑。
只可怜道戒并不知道自己在被人埋汰,还天真地以为这是天瞻师弟认可他的实力于是也跟着乐呵呵地笑起来。
随后道钦又指着大厅一角正高举手指不停写写画画的清瘦道士介绍道:“那边那个是你三师兄道觉,他不仅剑术修为高深对道法的领悟更是一绝,就是平时太过痴迷书画,以致有事没事会对着空气胡乱比划,你可不要见怪。”
天瞻闻言就此走过去朝对方躬身施礼,不过道觉只是转过身来象征性地朝他点头后又继续沉浸在创作中去了。
然而,与道觉的目光短暂接触仅仅只是一瞬间的事,可那一刻天瞻觉得整个人都好像被无形的视线所洞穿里里外外瞧个透彻,虽然身体并未感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影响,不过多少还是让他心有余悸急忙低下头来不敢再与其对视。
道钦连忙将其拉到一边宽慰他道:“三师弟向来行事乖张不善与人交往,刚刚他用魂识试探的举动其实并无恶意,相处时间长些你就会慢慢意识到这一点,别往心里去。”
“魂识?”被吓到的天瞻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嗯,就是修习道法后身体内部诞生的灵体所拥有的意识,能够不通过言语交流或身体接触,感知他人魂体得以更加直观的了解对方。”
虽然道钦已经是尽量用浅显的语言加以解释,但是天瞻反倒听得越发迷糊起来。“灵体?魂体?”
“啊,怪我。你现在一点道理知识都不具备,我这样解释你怎么都是不能听懂的。现在还是别纠结这个,日后你开始学习道家的经文典籍后自然会慢慢理解的。我们这就去往你下榻的地方吧。”
替天瞻介绍完在场的弟子后,道钦带着他就此离开大殿。
路上不断有遇到其他道士向道钦和天瞻行礼问候,而道钦也趁机将碰到的其他道士一一介绍给天瞻。
当发现此地的道士对他显得非常热情随和并无外人之别后,天瞻紧张的内心终于得以稍稍放下。
为解除心中的困惑,他这才主动开口询问道:“师兄,刚刚见到的这些道士都算是师父的弟子吗?他一个人教授这么多弟子忙得过来吗?”
听到这话道钦忍俊不禁耐心解释道:“并非如此,凌风观的弟子一般来说分为观内弟子和观外弟子。
观内弟子顾名思义是指在观内修行的弟子,现有人数超过百人,根据其修习阶段不同有所差别,主要分为入门弟子、修行弟子、亲传弟子三类。
入门弟子一般为初入道门者平常主要研读经文,年纪大者需承担日常杂役,年纪小者作为道童听用;入门弟子修行达到一定水平后皈依拜师即可晋升为正式的修行弟子,在观内接受指导习练剑技;亲传弟子则是由观主从修行弟子中挑选资质优异者亲自教授,以便将来能留在观内任教或从事其他重要职务。
而观外弟子则包括云游弟子、火居弟子、记名弟子等,人数更加庞大。
云游弟子就是修行有成达到出山条件后申请离开道观在外游历访学的弟子;火居弟子虽然也算是入门弟子但只拜师不皈依,定期接受指导以俗家身份在外修习道法;记名弟子则既不用拜师也不用皈依,由本观赐予那些尊崇本派信条的人士道号进而记入弟子籍册,算是一种荣誉身份。
名义上来说,现在观内的道士大多是师父担任观主期间招录的,都可将其视作师父,但严格说来只有举行过正式拜师仪式并蒙获其亲自传授指导的才是师父的弟子,其他弟子则一般是由观内其他具备教师资格者分担指导修习事务。”
“哦,原来是这样,”天瞻这才终于理解“弟子”一词的门道,“这么说来,我现在只是入门弟子么?”
道钦微微一笑道:“并非如此,你刚刚已经完成拜师皈依仪式,师父又已经答应亲自教授你,故而你并非入门弟子而是亲传弟子,所以你才可以直接称呼我师兄,毕竟我和你都是一个师父。”
“亲传弟子?可你不是说那是由观主从修行弟子中挑选资质优异者亲自教授的吗?可我现在根本什么都不会啊。”
“这个嘛,正常来说你没有经历过遴选程序,确实够不上亲传弟子的标准,但是你的情况有些特殊,算是特事特例。纵然现在什么都不会,也不用太过心急,等师父觉得时机成熟,自会全部教授于你的。”
“时机成熟?什么叫做时机成熟?”
“这个就得看你自己了,至少得熟读所有道学典籍,对记载的各种知识达到信手拈来的程度才可。”
虽然对于不能马上学习剑技这一点,天瞻感到有些沮丧,但是终于获知确定的教授条件,他还是感到心安不少。
“那,哪些人是师父的亲传弟子?”
“包括我在内,你刚刚在正殿见到的那二位也是。另外还有一个师弟悟彻,目前正在外游历,你现在是见不到的了。那个家伙的剑术造诣其实是我们之中最高的,但脾气不好喜欢惹事生非,而且好酒贪杯,一旦醉酒发起狂来,除了师父谁都镇不住他。”
想到那位师弟道钦一脸愁容。
“啊,这样啊,那我就是师父的第五位亲传弟子么?”
听到这句话,道钦原本洋溢着笑意的神情黯淡下来。“不,你是第六位,第五位弟子另有其人,只是……”
正在说话的当口,玲蔸从远处哭哭啼啼地跑来,一见到道钦,立马向他哭诉道:“大师兄,好歹我也算是师父的半个徒弟,为什么你们都能直接得到师父指导他却从不愿意教我?就连这次也是,明明答应照看好天瞻师弟就传授我剑诀的,结果,结果……
只是给我念了一遍剑诀,就是不肯教我剑招。你说,他这是不是偏心?大师兄,你作为现任观主,一定要替我主持公道啊。”
边说边拉着道钦就要去找立明。
道钦被她弄得是哭笑不得。“我说小师妹,虽然我现在是观主,但他毕竟还是我的师父,哪有徒弟找师父讨要说法的道理?”
“你不愿意去?那好,就换你来教我,这样总可以吧。”
“这就更不行了,既然我们都是一个师父,同为徒弟的我又怎么能僭越教你,这显然违背派规啊。”
然而玲蔸此刻似乎铁了心就是要学剑法,不依不饶地围着道钦闹腾。
道钦被逼得实在没招,只能突然指着远处喊道:“哎,快看,师父他老人家来了,你直接去跟他说吧。”
然后趁她回头观瞧的机会,赶紧拉着天瞻溜之大吉。
天瞻跟着道钦跑出老远,直到发现玲蔸并没追来,方才喘着粗气疑惑地问道:“师兄,既然玲蔸大师姐也是师父弟子,为什么师父不肯传授她剑法?”
“等等,你刚刚叫玲蔸什么?”道钦回过神来一脸惊讶地看着天瞻。
“玲蔸大师姐啊。”
“啊,肯定是她要你这么叫的吧?”
天瞻老实承认,却见道钦在一个劲地摇头。“这有什么不对吗?”
“师父收的第一个弟子为众弟子之首,才能叫做大,因此你可以叫我大师兄,至于她,你唤作师姐就好,为何加个‘大’字?这不乱来嘛?”
指正之后,他又无奈地叹气道:“罢了,即使我不让你这么叫,你也肯定拗她不过,私下这么叫就这么叫吧,不过记得不要当众这么称呼,以免坏了观内规矩,给大家造成不好的印象。”
然后才回过头来就着刚刚的事继续道:“要说修习资质,玲蔸师妹自然是不差,就拿御剑飞行来说吧,平常人需要五年方得驾驭可师妹短短三年就轻松掌握。只是师父就是不肯让她学习剑技,这也是没有办法之事。”
看着天瞻还是一副想要追问的样子,道钦摆摆手打断他道:“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你关心的不是玲蔸而是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学习剑技吧?”
被点破心思的天瞻,只得点头承认。
“这个我无法回答你。什么时候教授,教授到什么程度,师父他老人家自有安排,做徒弟的只需遵循不要太深究的好。但就像我先前说的,你至少要让自己的学识达到传授的要求才行。”
之后,道钦没有继续与其讨论修习剑技的话题,而是开始向天瞻讲解各种清规戒律以及需要注意的事项。
天瞻一边仔细地听一边认真地记,道钦说一句,他就重复一句,生怕自己记错而有所疏漏差池造成日后不经意间违反。
以至于道钦都不得不劝他道:“师弟,我刚刚说的这些,其实你也不用太死记硬背,保持一颗平常之心,做事做人多秉持公义良善的徳操,大多数时候也就不用太过在意自己是否违反。”
“是,谢谢师兄的教诲,师弟清楚了。”口中纵然这么回应,天瞻却早已把其所说的戒律教条都牢记在心中。
两人如此走了半天,一直来到观外山脚下一条林荫稠密的寂静小路。
道钦指着路径尽头篆刻着“兰馨苑”三个字的门额说道:“这里是凌风观的一处别苑多为接待外来宾客之用,地处僻静寻常不会有人来打扰。鉴于你现在基础薄弱,为了便于今后能够安心研读,师父特意指定这里作为你的临时住所。先进去看看,有什么需求我再帮你张罗。”
说完,他先行一步走到苑门前推开厚重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