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角落：第4章 墨汁苦海与吃人的经义
第4章 墨汁苦海与吃人的经义
黑暗中，那个幽幽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了林奇的耳朵。
“有朋自远方来……”
林奇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作为中文系出身的人，那是刻在DNA里的条件反射，他的嘴唇几乎本能地想要动弹，吐出那个下半句。
但他死死咬住了舌尖。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剧痛让他找回了一丝理智。
青女的手指冰凉，紧紧掐住林奇的手腕，指甲几乎陷入肉里。这是无声的警告：闭嘴。
三人像雕塑一样僵立在原地。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那堆积如山的黑色“书山”中，偶尔传来竹简滑落的咔嚓声。
一秒，两秒，三秒。
那双在黑暗缝隙中闪烁绿光的眼睛，似乎因为没有得到回应而感到困惑。
“无礼……”
那个声音变得暴躁起来，带着一种老旧木门摩擦的嘎吱声。
“不知礼……无以立……”
伴随着这句抱怨，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那只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黑色，手指修长得过分，指甲像是削尖的毛笔笔头，滴着粘稠的黑色液体。
它在摸索。
它看不见，或者说，它只能看见“回应”它的人。
那只滴墨的手指在林奇的面前划过，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厘米。林奇甚至能闻到那墨汁里散发出的、浓烈的胆汁苦味。
这是“胆墨”。王莽体内的胆汁混合了死人骨灰形成的特殊墨水。一旦沾上，皮肤就会被染黑，然后像纸一样脆化、剥落。
林奇屏住呼吸，肺部因为缺氧而火辣辣地疼。
那只手在空中抓了几下，最终缩了回去。
“朽木……不可雕也……”
那个声音嘟囔着，伴随着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绿光彻底消失，林奇才敢把肺里的废气吐出来。他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走了？”阿七压低声音，手里的巨刀微微颤抖。刚才那种无法攻击、只能被动挨打的感觉，让他这个武夫感到极度憋屈。
“没走远。”青女松开林奇的手，她的掌心全是冷汗，“它去巡逻了。这里是‘学海’，也就是胆囊的积液区。这种东西……到处都是。”
“我们得穿过去。”林奇看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望不到头的“书山”，“鼎片在藏书楼，藏书楼在最深处。”
“脚下小心。”青女提醒道，“别踩碎了地上的竹简。那是他们的‘骨头’。踩碎了，会痛，痛了就会叫。”
三人开始在这片黑色的荒原上挪动。
这里的地形极其复杂。地面不是平整的，而是由无数卷大小不一、形状扭曲的石化竹简堆砌而成。
有的竹简只有手指粗，有的却像房梁一样大。它们杂乱无章地堆叠在一起，形成了无数个摇摇欲坠的斜坡和深不见底的缝隙。
林奇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脚下那卷竹简的稳定性。
这些竹简虽然石化了，但表面依然滑腻，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苔。
咔嚓。
阿七体型最重，一脚踩在一卷《孟子》上。那卷竹简发出了一声脆响，裂开了一道缝。
三人瞬间静止。
幸运的是，周围并没有传来怪物的嘶吼。
林奇蹲下身，借着微弱的手电光，查看着那卷裂开的竹简。
裂缝里流出的不是石粉，而是一股黑色的脓血。而在竹简的断面上，林奇惊恐地发现，那里并不是竹子的纤维结构，而是……骨小梁。
这些竹简，真的是用人的骨头做的。
“这就是‘刻骨铭心’吗？”林奇感到一阵恶寒。
“别看了。”青女催促道，“前面有光。是‘明伦堂’的方向。”
三人绕过一座由《诗经》堆成的小山包。
眼前的景象变得更加诡异。
在黑色的荒原上，散落着一个个发光的**“墨池”**。
这些池子并不大，里面的液体漆黑如墨，却像沸水一样翻滚着。每一个池子里，都泡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正在被**“腌制”**的学生。
他们赤身裸体，皮肤已经被墨汁染成了纯黑色。他们双眼紧闭，嘴里插着一根芦苇管，管子的另一头连着地下的深处。
他们在通过这根管子，源源不断地吸取着地下的“胆汁”，然后通过毛孔，将自己体内的“无知”排泄出来。
“这是在……洗髓？”阿七皱眉。
“是在‘染缸’里过一遍。”林奇看着那些痛苦扭曲的黑脸，“把人变成书，第一步就是要把脑子洗成黑色。只有黑色的脑子，才写得下圣人的话。”
突然，离林奇最近的一个墨池里，那个“学生”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哗啦！
他从墨池里站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那身黑色的墨汁顺着肌肉纹理流下，林奇这才看清，他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金色的微小文字。
那是《孝经》。
“被看见了！”阿七低吼一声，跨步上前，巨刀横在身前。
那个“黑人学生”并没有攻击。
他只是呆滞地看着三人，然后缓缓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嘴巴。
他的嘴巴被黑线缝起来了。
“呜……呜……”
他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悲鸣，然后指了指林奇，又指了指旁边的地面。
地面上，有一根断裂的芦苇管。
“他想让我们……帮他接管子？”林奇猜测。
“别理他。”青女冷冷道，“这是陷阱。那是‘苦胆管’，一旦接上，你就会成为他的替死鬼，被吸进去泡着。”
三人想要绕开。
但那个黑人学生突然发狂了。
他见三人不肯帮忙，猛地张开那张被缝住的嘴。
嘶啦！
缝合线崩断，嘴角裂到了耳根。
“背书！！！为何不背书！！！”
一声凄厉的咆哮炸响。
随着他的喊声，周围数十个墨池里的“学生”同时睁开了眼睛。
哗啦哗啦。
一个个黑色的身影从池子里站了起来，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们身上刻着不同的经文，唯一的共同点是那张裂开的大嘴和疯狂的眼神。
“跑！”
青女大喊一声。
三人转身就往书山的缝隙里钻。
但在这种地形复杂的书山上，怎么可能跑得过这些常年生活在这里的怪物？
很快，前方的一条狭窄通道被五个“黑人学生”堵住了。
后方，那个裂嘴的《孝经》学生带着十几个人追了上来。
被包围了。
“没办法了。”阿七吐出一口浊气，“书生，躲远点。我要开杀戒了。”
阿七不再压抑煞气。他手中的巨刀虽然钝了，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气势还在。
“死！”
阿七怒吼一声，巨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千军。
噗！
刀锋砍在最前面的一个学生身上。
手感不对。
没有砍进肉里的感觉，反而像是砍进了一团粘稠的沥青里。
那个学生的身体被砍开了一半，没有流血，只有黑色的墨汁喷涌而出。
更可怕的是，那个伤口并没有让他倒下。
伤口处的文字（经文）突然亮了起来，像是活了一样，迅速蠕动、连接。
眨眼间，伤口愈合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那个学生歪着头，念着经文，脸上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这是规则护体！”林奇大喊，“他们在用‘孝经’的规则修复身体！只要在这个领域里，符合经义的伤害都会被无效化！”
“那怎么办？！”阿七一脚踹开那个学生，但对方像个不倒翁一样又弹了回来。
周围的学生越聚越多，包围圈越来越小。
他们伸出黑色的利爪（那是被墨汁硬化的指甲），抓向三人的喉咙。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林奇脑中灵光一闪。
既然物理攻击无效，既然他们是用“经义”护体。
那就用“经义”杀人。
“阿七！把刀给我！”林奇大喊。
阿七愣了一下，但还是把巨刀扔了过来。
林奇接住那把沉重的巨刀（差点没拿稳）。他当然砍不动人。
他把刀插在地上。
然后，他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瓶……修正液。
（注：这是林奇作为一个现代学者，随身携带的文具。在这个古神体内，现代化学制品往往有奇效。）
“你们喜欢背书是吧？”
林奇打开修正液，对着那个《孝经》学生脸上的经文，狠狠涂了过去。
滋滋滋！
白色的修正液涂在那黑色的皮肤上，就像是硫酸泼在了脸上。
“啊——！！！”
那个学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因为他脸上的经文被“涂改”了。
“身体发肤”变成了“身体□□”。
经义断了。规则破了。
“阿七！砍他被涂白的地方！”
阿七虽然看不懂那是什么法宝，但他反应极快。捡起地上的一块尖锐的石头（既然刀在林奇手里），对着那个学生被涂白的胸口狠狠砸去。
砰！
这一次，没有修复。
那个学生的胸口被砸穿，黑色的墨汁狂喷，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干瘪下去，化作一张废纸。
“有效！”
林奇大喜。
“这是‘涂改术’！专门破他们的金身！”
林奇拿着修正液，像个挥舞着魔杖的法师。
“来啊！谁还想背书？我给你们改改作业！”
周围的“黑人学生”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对于他们来说，经文就是命。能涂改经文的东西，就是灭世神器。
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
“冲出去！”
靠着那一小瓶修正液的威慑，三人终于冲出了墨池区。
前方，出现了一座宏伟而压抑的建筑。
那是一座高达百米的塔楼。
但它不是用砖石砌成的。它是一整块巨大的、黑得发亮的晶体雕刻而成的。
【太学·石渠阁（胆囊核心区）】
这座楼，本质上就是这颗神尸胆囊里最大的一颗**“胆结石”**。
楼门紧闭。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巨大的、凹进去的**“砚台”**。
“这就是终点。”青女看着那座楼，“鼎片就在里面。”
“怎么开门？”阿七上去推了推，纹丝不动。
林奇走到那个砚台前。
砚台里是干涸的。
“这是‘墨仪’。”林奇分析道，“想要进藏书楼，得先磨墨。意思是……得有‘肚子里有墨水’的人才能进。”
“磨墨？”阿七看了一眼四周，“这里没有水，哪来的墨？”
青女拔出匕首，要在自己手腕上割。
“别。”林奇拦住她，“你的灵体血没用。这里要的是‘人墨’。”
“人墨？”
“就是苦胆水。”林奇指了指自己的胃，“也就是……呕吐物。”
既然是胆囊，最认可的自然是经过胃部消化、混杂了胆汁的东西。
林奇深吸一口气，用手指扣了扣喉咙。
刚才在肠道滑梯里的眩晕感还没过去，再加上这一路的恶心见闻，他早就想吐了。
“呕——”
一股黄绿色的苦水被吐进了那个巨大的砚台里。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且恶心。
但效果拔群。
嗡——！
砚台吸收了那股苦水，原本干涸的黑色石头瞬间变得润泽起来，化作了一池浓墨。
紧接着，那扇巨大的晶体大门，发出了隆隆的轰鸣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陈腐了千年的书卷气（霉味）扑面而来。
三人走进大门。
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
这并非普通的图书馆。
这里的书架，是螺旋上升的，直通塔顶的黑暗深处。
书架上摆放的，正是林奇在第二章里看到的景象——以人头为简。
成千上万个经过特殊处理的颅骨，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每一个颅骨的天灵盖都被掀开，里面插着一卷卷散发着幽光的竹简。
这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大厅中央，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咀嚼声。
咔嚓、咔嚓。
在大厅的正中央，有一张巨大的青铜案几。
案几后，坐着一个庞大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汉代儒袍的老者。但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异化。他的下半身和那张青铜案几长在了一起，变成了金属的底座。
他的上半身虽然还是血肉，但极其臃肿。他的脸……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巨大的、长满了触须的嘴。
【BOSS：太学祭酒（胆囊守护者）】
【状态：正在进食/沉睡。】
他此时正在睡觉。
但他睡觉的方式很特别——他在梦游吃东西。
一只只机械臂从案几下伸出来，从周围的书架上抓取一个“人头书”，递到那张巨嘴边。
巨嘴张开，一口咬碎头骨，将里面的竹简和脑浆一起吞下去。
咔嚓。
“好吃……好文章……”
那张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梦呓。
林奇屏住呼吸。
他看到了。
在祭酒那臃肿的肚皮上，镶嵌着一块发光的碎片。
那碎片呈现出青铜色，上面流转着复杂的云纹。
【荆州鼎碎片（胆结石核心）】。
它被祭酒吞下去了，但没消化掉，反而嵌在了肚皮上，成为了他力量的源泉。
“在他肚子上。”林奇用口型对阿七说，“能切下来吗？”
阿七比划了一下距离。大约五十米。
“能。但一刀下去，他肯定会醒。”阿七握紧了刀。
“醒了就打。”青女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这是最后一步了。”
“等等。”林奇拦住他们。
他盯着祭酒那张巨嘴，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书架。
“硬抢风险太大。这里是他的领域，他要是发动‘文字狱’（规则攻击），我们都要跪。”
“那怎么办？”
“他不是爱吃书吗？”林奇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
那是一本现代的、他在穿越前随手塞进包里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或者是类似的现代教材，比如《高等数学》）。
“给他加个餐。”
林奇露出了一个阴险的笑容。
“古代的经书他吃腻了，好消化。”
“不知道这本集结了现代千万学子怨念的‘天书’，会不会让他……消化不良？”
林奇将那本书递给阿七。
“阿七，你的准头好。”
“等会儿那个机械臂抓书的时候，你把这个扔过去，替换掉那个人头。”
阿七掂量了一下那本厚厚的书，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本书会有杀伤力，但他信任林奇。
“瞧好吧。”
阿七瞄准了那个正在移动的机械臂。
就在机械臂抓起一个人头，准备递给祭酒的瞬间。
嗖！
阿七扔出了一颗石子，打歪了机械臂。人头掉落。
紧接着，他又将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扔了过去，精准地落在了机械臂的爪子上。
机械臂没有智能，它只负责抓取。它抓住了那本书，送到了祭酒的嘴边。
祭酒还在梦游。
他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那本书。
咔嚓。
书被咬碎了。
吞咽。
一秒。两秒。
突然。
祭酒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这……这是什么……”
那张巨嘴里发出惊恐的咆哮。
“函数……极限……微积分……我不懂……我不懂啊！！！”
一股庞大的、未知的、极其枯燥且烧脑的信息流，在他那古老的脑子里炸开了。
这就是**“知识中毒”**。
对于一个只读过四书五经的古代怪物来说，现代数学和逻辑学，就是最剧烈的精神毒药。
“啊！！！”
祭酒捂着肚子，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那块镶嵌在肚皮上的鼎片，因为肌肉的剧烈痉挛，松动了。
“就是现在！”林奇大吼。
“阿七！剖腹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