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文字狱与黑色的胆汁潮
“函数……定义域……单调性……”
太学祭酒庞大的身躯像一座肉山般在地上剧烈抽搐。那张长满触须的巨嘴里,原本含混不清的古文吟诵,此刻变成了一连串毫无感情、机械且充满困惑的现代词汇。
那不仅仅是声音。
林奇惊恐地看到,祭酒那半透明、充满脂肪的肚皮上,开始浮现出一个个发光的黑色方块字。那些字不是写在皮肤上的,而是从他体内“长”出来的。就像是那本书里的文字变成了寄生虫,正在试图钻破宿主的皮肤。
“他在‘解析’那本书。”青女的声音在颤抖,“但他解析不了。他的脑子只有秦汉经义的逻辑,现代数学的逻辑对他来说就是……乱码。”
咔嚓、咔嚓。
祭酒的脑袋开始膨胀。
原本那个没有五官、只有巨嘴的肉球头部,此刻像发面馒头一样鼓胀起来,皮肤被撑得薄如蝉翼,下面能看到黑色的脑浆在疯狂沸腾。
“啊!!!无解!此题无解!!!”
祭酒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他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或者说是被青铜案几底座弹了起来)。
那种痛苦并没有让他虚弱,反而让他陷入了暴走。
“妖书……这是乱我道心的妖书!”
祭酒那张巨嘴里喷出的不再是口水,而是浓稠如沥青的墨汁。
“毁了……把这里的一切都毁了!把你们都毁了!”
轰!
一股恐怖的气浪以祭酒为中心爆发。
周围螺旋书架上的数千个“人头书”,在这股气浪的冲击下,齐刷刷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眶对准了林奇三人。
“快躲开!”林奇大喊。
但来不及了。
这里是“石渠阁”,是太学的核心。在这里,祭酒的意志就是绝对的法则。
“大逆不道者——”
祭酒伸出那只颤抖的、长满黑毛的大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抓。
“【禁】!”
一个巨大的黑色汉字“禁”,凭空浮现在大厅中央。
嗡——!
林奇感觉身体一沉,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了肩膀上。
“我的脚……动不了了。”阿七低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他试图拔出插在地上的巨刀,但那把刀仿佛和地面长在了一起,纹丝不动。
“这是‘定身咒’的变种。”青女脸色苍白,她的灵体也被禁锢了,“在这个领域里,文字就是物理规则。”
祭酒并没有停手。
他那双瞎了的眼睛(或者说是感知道具)死死锁定了三人。
“乱臣贼子,当受——”
他另一只手在空中写下了一个字:
“【刑】!”
这个字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肃杀。
书架上那些原本静止的竹简,突然自动飞出。它们在空中解体,化作一支支尖锐的**“竹签”**。
那不是普通的竹签。
那是古代用来夹手指的刑具——拶指。
数千根竹签如同暴雨般悬浮在空中,尖端对准了三人的每一寸皮肤。
“完了。”林奇看着那漫天的刑具,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这要是扎下来,我们就成刺猬了。”
“书生,想办法!”阿七咬牙切齿,“老子砍不动这些字!”
林奇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是规则类攻击。物理防御无效。
要破解“文字狱”,必须用更高级的“文字”或者“逻辑”去压制它。
在傩戏的仪式中,如何对付这种拥有“言灵”的恶鬼?
“扮演”。
也就是**“请神”**。
你不是祭酒吗?你不是老师吗?
那我就当你更高级的老师!
林奇猛地咬破舌尖,利用剧痛强行冲破了“禁”字的束缚。他没有逃跑,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他从背包里掏出了那个在第一章里用过的、沾染了王莽时代气息的**“傩面具”**。
但他没有戴在脸上(时间来不及)。
他把面具举过头顶。
“大胆狂徒!”林奇气沉丹田,模仿着他在古籍中读到的、汉代御史大夫的威严语调,大喝一声。
“圣人在此,岂敢放肆!”
这一声怒吼,并不是单纯的咆哮。林奇在赌,赌这个祭酒骨子里对“皇权”和“圣人”的畏惧。
空中的竹签停滞了一瞬。
祭酒那庞大的身躯也僵了一下。
“圣……人?”他那混乱的大脑似乎在分辨这股气息。
林奇手中的面具,虽然是地摊货,但上面沾染了荆州鼎碎片的辐射(之前一直放在一起),确实带着一丝“古物”的威压。
趁着这个空档,林奇继续施压。
“子曰:不教而诛谓之虐!”
林奇指着空中的“刑”字,大声呵斥:
“学生未经过教化,你就动用刑罚,这是暴虐!这是违背圣人教诲!”
“你身为太学祭酒,难道要知法犯法吗?!”
这就是**“以理杀人”**。
在这个充满腐儒酸臭味的地方,**“道理”**比刀剑更有杀伤力。
祭酒愣住了。
他那简单的逻辑回路卡住了。
“不教而诛……是虐……”他喃喃自语,空中的那个“刑”字开始闪烁、变得不稳定。
“就是现在!”林奇冲阿七大喊,“那个字是虚的!砍碎它!”
阿七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听到林奇的指令,他也不管什么物理规则了,全凭着一股子煞气,双手握住刀柄,一声暴喝:
“给老子……开!!!”
噗嗤!
他虽然拔不出刀(因为禁字还在),但他直接连着地面的黑色晶体地板一起掀了起来!
巨刀带着一大块地板,狠狠拍向空中的“刑”字。
哗啦!
那个由墨汁构成的汉字,被这一记蛮力硬生生拍散了。
漫天的竹签失去了控制,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刑”字破了,但“禁”字还在。
三人的行动依然迟缓。
而且祭酒正在从短暂的逻辑混乱中恢复过来。
“巧言令色……鲜矣仁!”祭酒咆哮着,又要写新的字。
这一次,他要写的是——【杀】。
绝不能让他写出来。
“青女!干扰他!”林奇喊道。
青女也是个狠人。她直接拔下头上的玉簪(那其实是一把微型的骨笛),插进了自己的胸口(灵体核心)。
“呜——”
一道凄厉至极的鬼啸声从她口中发出。
这是**“孟姜女哭长城”的变奏版——“招魂曲”**。
这种直击灵魂的声音,让祭酒那本来就肿胀的大脑更加痛苦。
“啊!!头疼!!!”
祭酒捂着脑袋,刚写了一半的“杀”字歪了,变成了无意义的墨团。
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露出了那白花花的、镶嵌着鼎片的肚皮。
那个位置,距离林奇只有十米。
但这十米,布满了粘稠的墨汁和乱飞的书本。
“我去。”
林奇看了一眼阿七(他还在和地地板较劲)和青女(她在施法僵直中)。
只有他能动。
林奇深吸一口气,从靴子里拔出一把这几天磨尖了的工兵铲(他在客栈顺的)。
他像一只在泥潭里挣扎的蜥蜴,匍匐前进。
墨汁灌进他的口鼻,苦得让人想死。那些飞舞的书本砸在他的背上,像是砖头一样重。
五米。三米。一米。
林奇终于爬到了祭酒的肚子边。
近距离看,那块鼎片更加诡异。
它不仅仅是嵌在肉里,它周围长出了无数根细小的红色血管,正在像树根一样往祭酒的内脏里钻。它在**“寄生”**。
如果不把它挖出来,它会把这个神尸的胆囊彻底同化。
“忍着点,老东西。”
林奇举起工兵铲。
“这可是……微创手术!”
噗!
铲子狠狠插进了祭酒的肚皮。
并没有血。
喷出来的是一股黑黄相间的胆汁。那味道比生化武器还恐怖,直接把林奇熏得眼泪直流。
“吼!!!”
祭酒发出一声震动整座塔楼的惨叫。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想要把身上的跳蚤拍死。
一只巨大的手掌带着风声拍了下来。
林奇死死抓住铲柄,用尽全身力气一撬。
啵!
那块拳头大小的青铜碎片,连带着一大块腐肉,被硬生生挖了出来。
下一秒。
祭酒的巴掌拍了下来。
但在拍中林奇的前一瞬间,林奇抱着碎片,顺着满地的胆汁,像滑滑梯一样从祭酒的腋下溜了出去。
轰!
祭酒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肚子上,把伤口拍得更加稀烂。
随着鼎片(胆结石核心)被取出。
这座名为“石渠阁”的晶体塔楼,瞬间失去了支撑。
咔嚓……咔嚓……
四周黑色的晶体墙壁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痕。
头顶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不好!胆囊要破了!”青女停止了吹奏,脸色惨白,“结石被拿走,积压了千年的胆汁要决堤了!”
只见塔楼的顶部,黑色的液体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水位上涨得极快。
那些书架上的“人头书”,一旦沾到这些液体,瞬间融化成黑色的泥浆。
“跑!往上跑!”
林奇把鼎片塞进怀里(那东西烫得像烙铁),拉起青女和阿七就往螺旋楼梯上冲。
“为什么要往上?上面不是在漏水吗?”阿七不解。
“因为下面已经被淹了!”林奇指了指脚下。
原本的大门已经被黑色的洪流封死。整个底层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墨水池。
唯一的出路,就是塔顶的**“胆管接口”**。
三人像是在洪水中挣扎的蚂蚁,顺着摇摇欲坠的螺旋楼梯狂奔。
身后的祭酒已经彻底疯了。
他并没有被淹死。他在黑色的胆汁中如鱼得水。
他的身体开始融化、重组。
他变成了一条巨大的、由墨汁和烂书组成的黑色蛟龙。
“还给我……那是我的道……”
墨蛟张开大嘴,顺着楼梯盘旋而上,紧追不舍。
“快到了!”
林奇看到了塔顶。
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孔洞,光线从那里透进来。但那个孔洞正在收缩——那是胆管的括约肌正在闭合。
“它要关门了!”
此时,脚下的墨蛟已经追到了身后十米处。
“你们走!我断后!”
阿七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楼梯的拐角处,双手握住那把满是缺口的巨刀。
“阿七!你疯了!这是规则怪物,你砍不死的!”林奇回头大喊。
“砍不死也要砍。”阿七回头,露出一口白牙,“老子是杀才,不懂什么经义。但我知道,要是让这东西追上去,大家都得死。”
“书生,带着那娘们走。记得给老子烧纸。”
说完,阿七不再废话,转身面对那头巨大的墨蛟。
“来啊!孙子!爷爷给你上一课!”
阿七怒吼一声,竟然主动跳进了那滚滚而来的墨汁洪流中。
轰!
墨蛟被阿七这一撞,势头缓了一缓。
趁着这个机会。
青女一把抓住林奇的衣领。
“别辜负他!”
青女身上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气流,带着林奇冲向那个即将闭合的孔洞。
在钻出孔洞的最后一瞬间。
林奇低头看了一眼。
在一片漆黑的深渊中,有一点红色的刀光在闪烁。
那是阿七最后的抵抗。
噗——!
林奇和青女像两颗炮弹一样,被一股巨大的压力喷射而出。
他们被“吐”出来了。
这里是神尸的幽门(连接胃和肠道的地方)。
林奇重重地摔在柔软的肉壁上,浑身都是粘液。
他顾不上恶心,立刻爬起来看向那个喷射口。
那里已经闭合了。
“阿七……”林奇跪在地上,拳头狠狠砸在肉壁上。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滚烫的鼎片。
这是阿七用命换来的。
“他没死。”
青女突然开口。她正盯着那块鼎片看。
“什么?”
“你看碎片。”
林奇低头看去。
只见那块青铜碎片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红色的纹路。那纹路像是一把刀的形状。
“他在最后时刻,把自己的魂魄附在了刀意上,被这块神物吸收了。”
青女解释道,“在这个世界里,肉身死了不一定是死。只要‘意’还在,就能重塑。”
“你是说……他现在在这块石头里?”
“对。但他很虚弱。需要大量的能量才能唤醒。”
林奇擦干了脸上的粘液。
他把鼎片贴身收好,就像收好兄弟的命。
“能量是吧?”
林奇站起身,看向前方那片更加广阔、更加诡异的器官世界。
“老子这就去抢。”
“不管是皇帝的玉玺,还是神仙的丹药。”
“只要能救他,我都抢。”
此时,林奇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他还是个求生的学者。
那么现在,他是一个真正的**“亡命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