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称骨算命与血肉税吏
被“军队”押送的感觉,比被怪物追杀还要糟糕。
包围林奇三人的,是一支由三十名“羽林卫”组成的方阵。
说是羽林卫,其实是一群已经和铠甲长在一起的共生体。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煮熟的虾红色,黑色的铁甲并非穿在身上,而是像痂一样从肉里长出来的。他们没有脚,膝盖以下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肉触须,在充满黏液的地面上滑行,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溜、滋溜”声。
“别看他们的眼睛。”青女走在林奇左侧,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没有自我意识,是王莽的‘白细胞’。如果你和他们对视,会被判定为‘异物’,直接就在路上清理掉了。”
林奇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路。
这条通往未央宫的“御道”,并不是石板路。
它是一条巨大的、暗红色的食道。
地面是有弹性的,每走一步,脚底都会陷下去几分,还会挤出一些温热的黄色浆液。这些浆液带着强烈的腐蚀性,林奇那双原本质量不错的登山靴,鞋底已经开始发软、变薄。
“噗……噗……”
两侧的“墙壁”(食道壁)在缓慢蠕动。墙上每隔几米就挂着一个类似灯笼的东西。
林奇偷偷瞥了一眼,差点吐出来。
那不是灯笼。那是被包裹在半透明薄膜里的人头。
这些头颅还活着,发着微弱的磷光。他们的表情痛苦扭曲,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充当这条黑暗通道的照明设备,又像是在充当某种……监控探头。
每当林奇经过,那些人头就会转动眼珠,死死地盯着他。
这种被无数死人注视的感觉,让林奇背后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们在‘安检’。”青女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她用了某种传音术),“别显露出恐惧。在这里,恐惧是最好的调味剂。如果你表现得太害怕,他们会忍不住把你当零食吃了。”
林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颤栗。
他开始尝试用学者的思维去解构这一切。
“这不是单纯的怪物巢穴。”林奇在心里默念,“这是一种生态系统。王莽把长安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生物体。这些灯笼人头是神经节点,这些士兵是免疫细胞……”
他在试图用理性来对抗本能的恐惧。
但这依然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他们正像三粒胶囊一样,被送往胃囊的最深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这个没有时间概念的地方,只能靠体感),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但这里并不是未央宫。
而是一座横亘在御道中间的巨大关卡。
这座建筑极其诡异。它像是由无数根巨大的肋骨搭建而成的拱门,上面挂满了发黑的算盘珠子。
牌匾上写着三个血淋淋的大字:【均输司】。
“均输官……”林奇心头一跳。
在汉代,均输官是负责物资调配和税收的。但在王莽的新朝,这个职位被赋予了更贪婪的职能。
“要过安检了。”阿七的手指轻轻搭在刀柄上,“那东西……很强。”
在拱门下,坐着一个巨大的怪物。
它没有腿,下半身是一座巨大的、由青铜和血肉铸造的**“天平”**。它的上半身是一个臃肿的胖子,身上穿着华丽的官服,但那官服是缝在皮肉上的。
最可怕的是它的头。
它的头不是人头,而是一个巨大的、多孔的肉球,上面长满了数十只耳朵,却只有一张竖着的大嘴。
【BOSS:均输官(神尸的肝脏/解毒器官)】
【职能:筛选、称重、征税。】
“停——”
那个肉球怪物发出一声浑浊的咆哮。它身上的数十只耳朵同时颤动,仿佛在倾听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
“奉陛下旨意,押送‘活肉’三名,入宫觐见。”领头的羽林卫机械地汇报。
“入宫……要有入宫的规矩。”
均输官的声音像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带着回音,“凡过此门者,需称骨、纳税、去杂质。”
它伸出一只长满黑毛的巨手,指了指面前那个巨大的青铜天平。
“上秤。”
3.称骨:灵魂的重量
“它在筛选食材。”青女脸色难看,“太轻的说明没营养,会被扔进废料坑。太重的说明‘业障’深,会被留下当苦力。只有符合标准的‘净肉’才能送进去。”
“我们怎么办?”林奇问。
“阿七是杀星,业障重,肯定会被扣下。我是灵体,太轻,会被当废料。”青女咬牙,“只能赌一把。”
“第一个,那个带刀的。”均输官的竖嘴裂开,流出黄色的口水。
阿七冷哼一声,提着刀走上了天平的一端。
轰!
阿七刚站上去,天平猛地一沉。
另一端的托盘高高翘起。
“嗯?”均输官身上的耳朵狂抖,“好重的煞气!这是杀过千人的屠夫命格!太硬,嚼不动,容易崩了陛下的牙。”
“判:劣等肉。剥皮,充作苦役。”
随着判决,周围的羽林卫立刻围了上来,长戈指向阿七。
“想剥老子的皮?”阿七眼中红光一闪,就要动手。
“慢着!”
林奇突然大喊一声,从后面走了出来。
“官爷,您这秤,不准啊。”
林奇这一嗓子,不仅让均输官愣住了,连青女都吓了一跳。
均输官那个巨大的肉球脑袋缓缓转向林奇,几十只耳朵对准了他。
“你说……本官的秤不准?”
一股恐怖的威压如同大山般压下。林奇感觉自己的膝盖骨都要碎了,但他强撑着没有跪下。
他是一个民俗学者。他知道,在这个充满规则的怪谈世界里,只要你能在逻辑上驳倒对方,就能获得一线生机。
“《周礼》有云:权衡者,国之大信。”林奇从背包里掏出一枚从“常安客栈”顺来的铜钱,在手里抛了抛。
“但我看大人这秤,称得了死肉,却称不了**‘价值’**。”
“价值?”均输官疑惑。
“这位壮士。”林奇指着阿七,开始胡扯,“他虽然煞气重,肉质硬。但他这身煞气,乃是他在边疆为陛下斩杀妖魔练出来的!这是忠义之气!”
“大人若把他当劣等肉处理了,岂不是把‘忠义’当成了垃圾?”
“若是陛下知道,您把他的忠臣良将当苦力用了,您说……陛下会不会把您这身官服扒了,做成腊肉?”
均输官沉默了。
它那个简单的肉球大脑正在飞速运转。王莽(古神)确实下达过搜集“忠烈之魂”的指令。
“那……依你说?”均输官迟疑道。
“依我看,他是**‘特级硬菜’**。”林奇面不改色,“这种肉,只有陛下那样的圣主才配享用。您留不得,得送进去。”
均输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准。下一个。”
阿七被放行了。他深深地看了林奇一眼,眼神里多了一分佩服。这书生,嘴皮子比刀还利索。
“下一个,那个女的。”
青女走上天平。
呼——
天平纹丝不动。她太轻了,甚至比羽毛还轻。
“空的?”均输官大怒,“这是个空壳子!没有肉,没有魂!这是欺君!扔进‘化尸池’!”
“慢着!”林奇再次跳出来。
“大人,您又看走眼了。”
“这哪里是空壳?这是**‘清气’啊!”林奇指着青女,“王莽陛下推崇古制,追求羽化登仙。这位女子,早已修炼得脱胎换骨,肉身化气。这可是炼制长生不老药的极品药引子——‘无垢气’**!”
“您要是把这股仙气儿给扔了,陛下的大丹练不成,这锅您背得起吗?”
林奇这番话,全是基于王莽迷信神仙方术的历史背景编的。
均输官被忽悠瘸了。
它那几十只耳朵哆嗦着:“无垢气……确实……陛下最近在找这个。”
“准。下一个,你。”
终于轮到林奇了。
林奇深吸一口气,走上天平。
这一次,他没有把握。
因为他既没有阿七的煞气,也不是青女的灵体。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肉胎。
吱嘎。
天平晃了晃,停在了一个不轻不重的位置。
“平庸。”
均输官给出了评价。
“肉质松软,酸度过高(因为刚才被胃液淋过),还有股书酸味。这是**‘下等肉’**。”
“判:剁碎,做成肉馅,送御膳房。”
林奇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次没法吹了。自己这身肉确实没啥特色。
几个羽林卫拿着铁钩走了过来,准备把林奇拖走去剁馅。
“等等!”林奇大喊,“我有特长!”
“什么特长?肉多?”均输官举起了巨大的屠刀。
“我……我肚子里有**‘经书’**!”林奇急中生智。
“王莽陛下最爱古文经学!我脑子里装了三千卷《尚书》、《周礼》!我是活的藏书阁!”
“您要是把我剁了,那些圣贤书就全成了烂泥了!”
均输官的刀停在了半空。
它凑近林奇,那张竖着的大嘴里喷出腥臭的气息。
“书?”
“陛下确实爱书……但他更爱吃书生。”
“不过……”均输官那只浑浊的眼睛转了转,“御膳房确实缺一道‘文化菜’。”
“准了。整只送进去。洗剥干净,蒸着吃。”
林奇:“……”
好消息:没被剁碎。
坏消息:要被蒸着吃。
过了均输司,三人算是暂时保住了命。
但前方的路变得更加险恶。
穿过拱门后,地面开始向下倾斜。而且变得极度光滑,且布满了大量的黏液。
“这是……肠道?”林奇看着前方那深不见底的、螺旋向下的黑暗滑道。
“陛下在催了。”
那个领头的羽林卫突然猛地推了林奇一把。
“下去吧!”
“啊——!”
三人失去平衡,像是被冲进下水道的老鼠,顺着那条滑腻腻的肠道急速下滑。
速度极快。
耳边的风声呼啸,混合着周围肉壁蠕动的声音。
“抓住我!”阿七大喊。
他在下滑的过程中,猛地将巨刀插入旁边的肉壁,试图减速。
嗤啦——!
巨刀在肉壁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火花(或者是切开神经的电火花)。怪物肉壁发出一阵痉挛般的抽搐。
下滑的速度减慢了。
“看前面!”青女喊道。
在前方滑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分叉口。
左边是通往光亮处,那里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和浓烈的香气——那是未央宫(胃)。
右边是一条狭窄的、布满黑色结石的岔路,散发着一股墨汁的味道——那是太学(胆囊/结石区)。
“不能去未央宫!去了就是上菜!”青女当机立断,“去太学!”
“怎么变道?这速度太快了!”林奇大喊。
“撞过去!”
阿七拔出巨刀,双脚猛蹬肉壁。
“给老子……转弯!!!”
他利用巨刀作为舵,强行改变了三人的下滑轨迹。
嘭!
三人像是台球一样,重重地撞在分叉口的肉脊上,然后弹进了右边的岔路。
身后传来了羽林卫愤怒的嘶吼声,但他们已经滑进了那条布满黑色结石的幽暗通道。
滑行终于停止了。
三人滚落在一片坚硬的地面上。
林奇疼得龇牙咧嘴,感觉全身骨头都散架了。
他爬起来,举起手电筒(这里没有监控人头,可以开灯了)。
光柱照亮了四周。
这里的环境和之前的血肉通道截然不同。
这里干燥、阴冷。地面和墙壁都是由一种黑色的、类似煤炭的晶体构成的。
林奇凑近一看。
那不是煤炭。
那是一卷卷被烧焦、被石化了的竹简。
无数卷竹简堆积成山,形成了这里的地貌。有的竹简上还能依稀看到字迹,但大多已经模糊不清。
“这里是……太学?”林奇震撼地看着这一幕。
“这里是被王莽‘消化不了’的东西。”青女拍了拍身上的灰,“儒家的经义、先秦的诸子百家、还有那些不愿臣服的读书人的骨头。”
“因为太硬,消化不掉,就变成了这神尸体内的‘结石’。”
林奇捡起一块黑色的石头。
那其实是一个人的头骨,头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春秋》。
“把书刻在骨头上……”林奇感到一阵悲凉,“这就是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最后的抵抗吗?”
“嘘。”
阿七突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有东西。”
“不是怪物。”阿七指了指前方的黑暗深处,“是……读书声。”
林奇屏住呼吸。
果然,在死寂的黑暗中,隐约传来了一阵朗朗的读书声。
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板。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有人?”林奇问。
“不。”青女的脸色变得比遇到均输官时还要难看。
“那是‘腐儒’。”
“是被困死在这里的太学生。他们已经死了,但这股‘读书’的执念还留在这里。他们会抓住每一个路过的人,逼你背书。”
“背错了,就吃掉你的脑子,把你的头变成新的竹简。”
林奇只觉得头皮发麻。
比起被当成肉吃掉,这种被当成“书”存起来的死法,似乎更加恐怖。
“走。”青女指了指前方,“穿过这片书山,就是藏书楼。我们要找的鼎片就在那里。”
“但是记住,不管听到什么问题,千万别回答。”
“一旦开口,你就入了他们的‘局’。”
三人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这片由死人骨头和书简堆成的黑色荒原。
黑暗中,无数双眼睛在书堆的缝隙里睁开,闪烁着幽幽的绿光。
“有朋自远方来……”
一个声音在林奇耳边幽幽响起。
“……下一句是什么?”
林奇紧闭嘴巴,汗如雨下。
他知道,这不是考试。
这是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