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盛世的消化不良
知道真相后的恐惧,并不像电影里那样让人尖叫,而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让人连牙齿都在打颤。
林奇僵硬地昂着头。
借着未央宫(心脏)方向爆发出的血色红光,他看清了头顶的“苍穹”。
那不是云层,而是一层层厚重、油腻、呈现出暗红色的巨大肉壁。那些肉壁上布满了青紫色的血管,粗大的血管像山脉一样隆起,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沉闷的雷鸣声——那是这尊“神尸”的肠鸣音。
“滋……滋……”
雨水落在林奇的脸上。
即使隔着兜帽,他也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那是强酸混合着腐烂食物发酵的酸臭味。
“别发呆。”
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拽了林奇一把。青女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冷硬,“这是第一波‘胃液潮’。再不找地方躲,你会像一块放进醋里的豆腐一样化掉。”
林奇回过神来,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他伸手一摸,指尖上沾着一层腻乎乎的黄色粘液,原本光滑的皮肤已经起了红疹,正在轻微溃烂。
“跑!”
三人冲进了离得最近的一条巷弄。
这里原本应该是长安城的“里坊”,是百姓居住的地方。但现在,这些建筑已经发生了畸变。
房屋的砖石结构被某种钙化的骨质替代,墙壁上长满了白色的骨刺。窗户不再是木框,而是张开的、黑洞洞的眼眶,挂着粘稠的丝网。
“这边!”
阿七一脚踹开了一扇半掩的“骨门”。这门的手感软塌塌的,像是一块风干的猪皮。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
屋里很黑,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阿七反手将那扇猪皮门关上,甚至还搬了一张沉重的石桌(或者说是某种结石打磨成的桌子)顶住门。
外面的雨声变了。
不再是淅淅沥沥,而是变成了滋滋啦啦的腐蚀声。
林奇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他颤抖着从背包里掏出手电筒,想要打开。
“别开灯。”青女一把按住他的手。
“为什么?”林奇的声音在发抖。
“光,会引来‘蛔虫’。”青女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了墙壁里的什么东西,“在这里,黑暗才是保护色。”
林奇吞了口唾沫,收起手电。他摸黑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想冲洗脸上的酸液。
“别洗。”青女再次制止了他,“那是‘神’的消化液。遇到水会发生剧烈反应,把你的脸烧穿。用这个。”
她递过来一小罐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
“骨灰。”青女淡淡地说,“前几次轮回里,死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它是碱性的,能中和酸液。”
林奇拿着那罐骨灰,手僵在半空。
抹死人的骨灰在脸上?
但脸颊上钻心的刺痛提醒他,矫情就是死。
林奇咬着牙,倒出一把骨灰,狠狠按在自己脸上溃烂的地方。
“嘶——!”
一股灼烧感瞬间爆发,紧接着是冰凉的麻木。那种腐蚀的痛感终于止住了。
黑暗中,阿七一直没说话。他靠在门边,透过猪皮门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他手中的巨刀还在滴着黑血,那是之前斩杀稻草兵留下的。
“书生。”阿七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这地方……不对劲。”
“怎么了?”
“我的刀……钝了。”
阿七举起那把门板一样的巨刀。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红光,林奇看到,原本锋利的刀刃上,出现了一层细密的缺口。而且刀身上布满了一层绿色的锈迹,仿佛在短短几分钟内就经历了几十年的氧化。
“这里的空气有毒。”林奇立刻反应过来,“是强氧化环境。金属会腐朽,有机物会分解。”
“我们是在一个巨大的强酸池子里。”林奇感到一阵绝望,“就算是铁打的人,如果不出去,早晚也会被消化成一滩水。”
屋外的雨下了足足半个时辰(一小时)。
当那滋滋啦啦的声音逐渐变小,转为一种黏腻的滴答声时,青女站了起来。
“胃液潮退了。我们得走。”
“去哪?”林奇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
“这里是外城,属于‘消化区’。”青女指了指未央宫的方向,“我们要去太学。那里是‘结石区’,也就是还没被消化的硬物堆积的地方。相对安全。”
“但是……”青女顿了顿,目光透过黑暗,看着林奇,“去太学的路上,要穿过‘东市’。”
“东市?”
“长安最繁华的集市。”青女的语气里透着一丝诡异,“也是现在……‘寄生虫’最多的地方。”
三人推开门,重新回到了街道上。
空气中的酸味淡了一些,但多了一股更浓烈的肉腥味。
街道两旁的景象变了。
那些原本紧闭的骨质房屋,此刻竟然纷纷打开了“门”。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开始走上街头。
林奇下意识地想躲。
“别躲。”青女低声喝道,“别跑,别叫,别回头。像个‘死人’一样走路。”
林奇强迫自己僵硬地迈步。
他看清了那些“人”。
那根本不是人。
那是一具具处于半融化状态的行尸走肉。他们的皮肤像蜡一样垂下来,五官模糊不清。有的半边身子已经变成了森森白骨,有的肚子破了个大洞,拖着长长的肠子在地上摩擦。
但他们似乎保留着生前的记忆。
他们在“逛街”。
一个只有半个脑袋的小贩,正守着一个摊位。摊位上摆着的不是胭脂水粉,而是一块块还在跳动的红色肉瘤。
“新鲜的……刚割下来的……”小贩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卖声。
一个穿着绸缎衣服(已经腐烂成布条)的贵妇,正牵着一条“狗”。那狗没有皮,全是红色的肌肉纤维,正在舔食地上的酸水。
这就是“新朝”的百姓。
他们被王莽(神尸)吞噬,成为了神体内的菌群。他们在消化别人的同时,自己也在被消化。
林奇感觉自己的胃里翻江倒海。他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吐出来。
“别吐。”阿七走在他身侧,一只大手按住他的肩膀,像铁钳一样有力,“吐了,你就成了他们的饭。”
三人混在这些怪物中间,缓慢地穿过东市。
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突然。
一只手搭在了林奇的肩膀上。
那只手湿漉漉的,手指之间连着黏膜。
“客官……”
一个阴森的声音在林奇耳边响起,“我看你……面生啊。”
林奇的身体瞬间僵硬。
阿七的手已经摸向了刀柄。
“别动刀。”林奇按住了阿七。
他记得《荆楚岁时记》里关于“傩”的记载:遇到“祟”时,不可硬碰,当以“礼”待之,或以“术”欺之。
如果阿七拔刀,周围成千上万的怪物会瞬间扑上来。他们会被撕成碎片。
林奇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头。
搭住他肩膀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店小二”。他的脸像是一张发面饼,只有一张裂开的大嘴,里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尖牙。
“客官……没见过你啊。”店小二凑近林奇,鼻孔里喷出一股腥臭的热气,“你身上……好香啊。”
那是活人的味道。
林奇的心跳快到了极致,但他强迫自己的面部肌肉松弛下来,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
“小二哥说笑了。”
林奇压低声音,模仿着那种漏风的嗓音:
“我是从‘喉咙’那边掉下来的……新来的‘肉’。还没烂透呢。”
店小二愣了一下,那双没有眼皮的眼球转动了几圈,似乎在处理这个逻辑。
“喉咙掉下来的?那是上等货啊。”店小二贪婪地舔了舔嘴唇,“既然来了,不进店喝杯茶?”
他指了指身后的一家店铺。
牌匾上写着三个扭曲的大字:【人肉馒头】(划掉)……【常安客栈】。
林奇知道,拒绝就是死。
“好啊。”林奇点了点头,“正好……饿了。”
青女和阿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但此刻骑虎难下,只能跟着林奇走进了那家恐怖的客栈。
客栈里很热闹。
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
他们有的在划拳(用自己的手指当筹码),有的在埋头大吃。桌上的盘子里,盛着各种令人作呕的“食物”:眼球刺身、肠子面、还有某种还在蠕动的黑色幼虫。
林奇三人被领到角落的一张桌子旁。
“三位,吃点啥?”店小二把一块抹布(那是块头皮)甩在肩上。
林奇看了一眼四周。这里的怪物都在进食。如果不点菜,就会显得格格不入。
“来壶茶。”林奇硬着头皮说,“再来……两斤熟牛肉。”
“牛肉?”店小二怪笑一声,“客官真爱说笑。这年头,哪来的牛?那是耕地的祖宗。”
“只有‘两脚羊’。要吗?”
林奇胃部抽搐:“那就……来壶酒吧。要劲儿大的。”
“好嘞!‘断肠红’一壶!”
很快,一个黑乎乎的坛子被端了上来。
那坛子里装的液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翠绿色,冒着泡,散发着强烈的胆汁味。
“喝吧。”店小二盯着三人,“不喝就是看不起我。”
周围几桌的食客也停下了动作,纷纷转过头,死鱼般的眼睛盯着这边。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这酒肯定不能喝。喝了绝对肠穿肚烂。
但不喝,立马就得开打。
阿七的手再次握紧了刀柄,这次他准备掀桌子了。
就在这时,林奇的手伸进了背包。
他在找东西。
找一样能破局的东西。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叠黄纸。那是他用来画符的。还有一盒朱砂。
林奇脑中灵光一闪。
在民俗学里,有一种仪式叫**“祭灶”**。是给灶王爷嘴上抹糖,让他上天言好事。
引申到傩戏里,就是给恶鬼“封口”。
林奇抓出一把朱砂,偷偷在桌下混合了背包里的一点压缩饼干碎屑。
“小二哥。”林奇站起来,端起那碗绿色的胆汁酒。
“这酒太贵重,我这兄弟是个粗人,不配喝。”
林奇指了指阿七。
“不如这样,我给您变个戏法,助助兴?”
店小二来了兴趣:“戏法?你会‘换头术’吗?”
“换头不会,但我会……点石成金。”
林奇将手中的朱砂饼干屑,猛地撒进了那坛酒里。
滋滋滋!
压缩饼干是脱水淀粉,遇到这种强酸性的胆汁酒,瞬间发生了剧烈的糊化反应。再加上朱砂的催化(朱砂是硫化汞,在古代方术中常用于制造化学反应)。
原本翠绿色的液体,竟然瞬间变成了……鲜红色。
而且变得粘稠,像血一样。
“血?”店小二眼睛直了,“这是……上等的人血?”
周围的食客也躁动起来。在这个鬼地方,腐烂的肉常有,但新鲜的“热血”可是稀罕物。
“请。”林奇做了一个手势。
店小二哪里还顾得上逼他们喝,抱起坛子就往嘴里灌。
“好酒!好酒啊!”
他喝得满嘴流红,周围的食客羡慕得哈喇子直流。
趁着所有怪物的注意力都在那坛“假血酒”上。
“走。”
林奇拉起青女和阿七,悄无声息地退向门口。
刚退出客栈,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站住!”
一声尖锐的嘶吼从身后传来。
那个店小二追出来了。
他的肚子像气球一样鼓胀(压缩饼干吸水膨胀了),脸上满是愤怒。
“假的……那是面粉!”
“你敢骗我!”
店小二暴怒,身体瞬间撕裂。他的人皮像衣服一样炸开,露出里面真实的形态——一只长满了触手和吸盘的蛔虫怪。
“吼!”
它张开菊花般的口器,喷出一股黄色的酸液。
“躲开!”
阿七一把推开林奇。
酸液喷在地上,石板瞬间被蚀穿。
“既然被识破了,那就别装了!”
阿七眼中的杀气爆发。压抑了这么久,他早就想砍人了。
“杀!”
阿七双手握刀,不再顾忌刀会不会钝。
他像一头出笼的猛虎,迎着蛔虫怪冲了上去。
蛔虫怪挥舞着触手,像鞭子一样抽向阿七。
阿七侧身一闪,动作虽然没有第一章那么神勇(因为环境压制),但依然精准狠辣。
噗嗤!
巨刀斩下。
一根触手被齐根切断。
但这怪物没有痛觉。断掉的触手竟然在地上弹跳着,试图缠住阿七的脚。
而怪物的本体更是凶悍,直接用身体撞向阿七。
“阿七!攻它下三路!”林奇大喊,“那是它的排泄口!也是弱点!”
作为一个民俗学者,林奇虽然没打过架,但他解剖过寄生虫标本。
阿七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变招。
他一个滑铲,从怪物身下滑过。
巨刀竖起,向上一撩。
刺啦——!
这是一个完美的“开膛破肚”。
刀锋划开了怪物的腹部。
并没有鲜血喷出。
哗啦啦。
从怪物体内掉出来的,是无数颗……人头。
那些都是被它吃掉、还没消化完的人。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化作一滩脓水。
阿七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刀。刀刃已经卷了,刀身上被酸液腐蚀得坑坑洼洼。
“这鬼地方……”阿七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真硬。”
战斗结束了。
但动静太大了。
整条街道的怪物都被惊动了。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低沉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向这边涌来。
“跑不了了。”青女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黑影,脸色苍白。
“数量太多。”
林奇握紧了拳头。刚解决一只就这么费劲,这一整条街的怪物,怎么打?
就在这时。
天空中那轮巨大的肉块红日(心脏),突然剧烈搏动了一下。
咚!
一道肉眼可见的红色波纹扫过全城。
所有的怪物,在接触到波纹的瞬间,全部趴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它们在恐惧。
林奇抬头。
只见在遥远的未央宫方向,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祭坛上,站着一个渺小的人影。
那人影穿着皇袍,戴着冕旒。
他隔着数公里的距离,隔着层层血肉,似乎在遥遥地看着林奇。
王莽。
或者说,那个占据了王莽身体的古神意志。
一个宏大、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林奇的脑海中炸响:
“抓活的。”
“朕……要见他。”
随着这声命令。
趴在地上的怪物们缓缓站了起来。
它们不再嘶吼,不再疯狂。
它们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整齐划一地转过身,将林奇三人包围在中间。
“请吧。”
为首的一个半腐烂的“将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陛下有旨,宣……入宫觐见。”
林奇看着那通往未央宫的深邃血路。
他知道,真正的恐怖,才刚刚开始。
“走。”林奇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手还在抖,但眼神却变得坚定。
“既然皇帝请客,那就去看看。”
“看看这顿鸿门宴,到底是谁吃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