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地逃亡:第5章 向下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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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向下之歌

通风管道里弥漫着陈年积灰和铁锈的气味。

方全明和黄奕彤在黑暗的金属管道中匍匐前进,动作尽可能放轻,但每一下移动还是会引起管壁细微的震动。管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方全明在前,黄奕彤在后。

他们爬行了大约十五分钟,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最后几乎成了垂直的滑道。方全明停下来,从包里取出安全绳,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递给身后的黄奕彤。

“系好。”他低声说,“下面是悬空的,不知道有多深。”

黄奕彤照做。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绳结,动作比之前熟练多了——在顶层温室里,她不需要掌握这种技能。

方全明先滑下去。他用双腿撑住管壁,控制下落速度。管道内壁光滑,覆盖着一层油腻的污垢。下降了三米、五米、十米——

下方突然出现光亮。

不是应急灯的那种人工光,而是更温暖的、跳动的光。像是火光。

还有声音。人声。

方全明猛地停下,用手脚撑住管壁,悬在半空。他低头看去,管道下方是一个开阔的空间,像一个废弃的设备间。地面上点着几堆小小的篝火,火堆周围坐着人影——十几个,也许更多。

他听到的歌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但此刻没有人在唱歌。人们围坐在火堆旁,低声交谈,分享着什么。空气里有食物烹饪的气味——不是中层的合成营养剂,而是更复杂的气味,像是真正的食物在火上烤。

“下面有人。”他轻声对上方说。

黄奕彤往下滑了一点,停在他旁边,探头看去。她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睁得很大。

“他们在……生活。”她低声说,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确实,这不是方全明想象中的“地狱”。虽然环境简陋——地面是粗糙的混凝土,墙壁上布满水渍和锈迹,空气里有明显的霉味——但这里有一种诡异的秩序感。火堆摆放整齐,人们坐的位置有规律,角落里甚至堆放着一些生活用品:毯子、水壶、用废料制作的简单工具。

一个孩子从火堆旁站起来,大约七八岁,穿着破旧但干净的衣服。他走向墙边,那里有一个用旧管道改造的简易水槽。他拧开一个阀门——居然有水流出。孩子接了一小盆水,端回火堆旁,递给一个老人。

老人接过水,摸了摸孩子的头。

“这是第几层?”黄奕彤低声问。

方全明回忆地图:“应该是……70层左右。但官方档案说,60层以下就‘不适宜居住’了。”

“显然有人不同意这个说法。”黄奕彤说。

就在这时,管道下方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方全明立刻警觉。那不是下面那些人发出的声音,而是来自他们正下方的阴影里。

一个人影从设备间的角落走出来,抬头看向他们藏身的通风管。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延伸到嘴角。她穿着用多种布料拼凑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根用钢管改造的长棍。她的眼神锐利,直接锁定在通风管的开口处。

“上面的朋友。”女人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在空间里回荡,“既然来了,就下来坐坐吧。挂在半空中不累吗?”

火堆旁的人们都停下了动作,看向通风管。没有人惊慌,显然他们习惯了不速之客。

方全明犹豫了。下去可能是个陷阱,但继续挂在通风管里也不安全——追兵可能随时会到。

他看向黄奕彤。她的眼神在说:决定权在你。

方全明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绳,顺着管道滑了下去。

他落在设备间的地面上,动作尽量轻。黄奕彤紧随其后。

两人站起身,面对那个拿钢管的女人。火堆的光芒在他们脸上跳动。

女人打量着他们,目光在方全明的工作服和黄奕彤虽然沾满灰尘但明显质地不同的衣服上停留。

“中层的技术员。”女人说,语气听不出是敌是友,“还有一个……不像中层的。”

“我们只是路过。”方全明说,“没有恶意。”

“路过?”女人笑了,笑容让脸上的疤扭曲,“从通风管里路过?去更下面?”

她没有等回答,转向火堆旁的人们:“小七,去检查上面的管道有没有尾巴。老陈,准备转移。”

一个瘦小的年轻人应声跑向通风管,敏捷地爬上去。另一个年长些的男人开始指挥人们收拾东西。

“你们在躲什么人?”方全明问。

“和你躲的一样。”女人说,“新世集团的清道夫。他们最近活动频繁,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在清理什么东西。”

黄奕彤的身体微微僵硬。

女人注意到了这个反应:“你知道些什么,对吧?顶层来的大小姐。”

“你怎么知道——”黄奕彤开口,又停住。

“你的手。”女人指了指黄奕彤的手,“没有茧子,没有疤痕,指甲修剪整齐。在中层,只有不需要干体力活的人才有这样的手。而在整个城市里,不需要干体力活的人,要么在顶层,要么即将去顶层。”

她的观察力惊人。方全明意识到,这个女人不简单。

“我叫秦雨。”女人说,“以前是49层净化厂的安全主管。现在是‘栖身地’的负责人之一。”

“栖身地?”黄奕彤重复。

“就是我们这样的人住的地方。”秦雨指了指周围,“不被官方承认,不被记录在册,但真实活着的人。从60层到40层,大概有十几个这样的据点,住了几千人。”

几千人。方全明感到一阵晕眩。官方说60层以下无人居住,但实际上有几千人在这里挣扎求生。

“你们怎么活下来的?”黄奕彤问,“空气、水、食物……”

“自己想办法。”秦雨简短地说,“旧的过滤系统有些还能用,我们修复了一部分。水是从建筑结构渗出的冷凝水,净化后可以饮用。食物……有些是从中层偷运下来的废料再加工,有些是自己种的。”

她指向房间另一侧。那里有几个用旧货箱改造的种植槽,里面长着一些蔫蔫的绿色植物——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能种出东西本身就是奇迹。

“但最近情况在恶化。”秦雨的表情严肃起来,“新世集团在系统性地清除我们。关闭我们的过滤设备,污染我们的水源,派安保机器人下来‘巡逻’——实际上是在驱赶和攻击。”

“为什么?”黄奕彤问,“你们对他们有什么威胁?”

秦雨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父亲没告诉你吗?新世集团计划‘重组’城市人口结构。顶层保留,中层削减百分之三十,底层——也就是我们——全部清除。为了节省资源,为了他们的‘可持续发展计划’。”

黄奕彤的脸色变得苍白:“不可能……”

“七年前就开始了。”秦雨的声音变冷,“你母亲知道这个计划。她试图阻止,然后她就‘意外’去世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黄奕彤后退一步,撞到墙壁上。

方全明扶住她,同时盯着秦雨:“你有什么证据?”

秦雨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存储器,扔给方全明:“这是你父亲留下的。方建国。他死前托人带出来,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来找真相,就交给他。”

方全明接住存储器,手指颤抖。父亲留下的。

“我父亲……”他开口,声音发干。

“他是个好人。”秦雨说,“太好的好人。他发现新世集团在底层秘密处理放射性废料——不是封存,而是故意排放到我们的居住区。为了加速我们的‘自然消亡’。他想举报,然后……”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方全明握紧了存储器。那个小小的金属块在手心里发烫。

就在这时,爬到通风管里检查的年轻人小七滑了下来,脸色紧张。

“雨姐,上面有人来了。”他急促地说,“至少四个,装备齐全。十分钟内会到这里。”

秦雨立刻转向其他人:“按三号预案,全部人撤到B点。小七,你带这两位朋友走紧急通道,能下多深下多深。”

“那你呢?”小七问。

“我留下,制造点动静,引开他们。”秦雨平静地说,“放心,我知道这地方的每一个暗道。”

方全明摇头:“我们可以一起走。人多力量大。”

“不。”秦雨很坚决,“你们的目标是更深处,对吧?去29层,或者更下面。那里有你们要找的真相。我们这些人只是挣扎求生,但你们——你们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她看着黄奕彤:“大小姐,你父亲建造了这个牢笼。也许只有你能打开它。”

黄奕彤咬着嘴唇,最后点头:“我会尽力。”

“那就快走。”秦雨推了他们一把,“小七,带路。”

小七是个精瘦的年轻人,动作像猫一样敏捷。他带着方全明和黄奕彤跑向房间深处,那里有一扇隐蔽的暗门,推开后是向下的楼梯。

“这是旧消防通道。”小七一边快速下楼一边解释,“大部分被封锁了,但我们打通了几个关键路段。能通到55层左右,再往下就得想别的办法了。”

楼梯很陡,台阶破损严重。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脚下的裂缝和松动的石块。

下到大约五层楼的高度时,上方传来巨响——像是金属碰撞和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

“雨姐……”小七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会没事的。她总是能脱身。”

但方全明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不确定。

他们继续向下。空气越来越糟,每呼吸一口都像吸进细小的沙粒。方全明检查过滤面罩的读数——污染物浓度已经接近危险阈值。

“你们平时怎么呼吸?”他问小七。

“习惯就好。”小七简短地回答,“我们的肺已经适应了。刚下来的人会很难受,咳嗽几个星期,吐黑色的痰,然后要么死掉,要么活下来。”

他说得如此平常,仿佛在说天气。

黄奕彤剧烈地咳嗽起来。方全明递给她水壶——里面是出发前灌装的过滤水。她喝了一小口,勉强压住咳嗽。

“你不需要下来。”方全明对她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黄奕彤摇头,擦掉咳出来的眼泪:“不。我必须看到。”

又下了大约十层,楼梯中断了。前方是一堵混凝土墙,显然是后来砌上的封堵墙。

“到了。”小七说,“55层。从这里开始,官方彻底封锁了向下的通道。墙后面应该是原来的消防通道继续向下,但我们打不通这面墙——太厚了,而且有振动传感器,强行破拆会触发警报。”

他走到墙边,摸索着,找到一块松动的砖石,用力推了进去。

墙面的一部分滑开了,露出一个狭窄的洞口。

“这是我们的秘密通道。”小七说,“通到墙的另一边。但只能到54层,再往下还是被封死的。”

洞口很小,只能爬行通过。方全明先过去,然后帮助黄奕彤。小七最后一个过来,从里面把洞口重新封好。

墙的另一边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这里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办公区。走廊两侧是一个个小的隔间,有些门还挂着褪色的名牌。地面上散落着文件和损坏的办公设备,一切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涂鸦。不是秦雨他们据点里的那种实用标记,而是真正的涂鸦艺术——色彩鲜艳的壁画,描绘着奇怪的图案:眼睛、翅膀、破碎的太阳。

“这是什么地方?”黄奕彤轻声问,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旧时代的遗迹。”小七说,“城市建造早期,这一层是设计中心。后来污染加剧,这里被废弃了。但有些人把它当成了……某种圣地。”

“圣地?”

小七没有解释,而是带着他们走向走廊深处。壁画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有些描绘着人们向上攀爬的景象,有些描绘着坠落的身体,还有些是完全抽象的色块和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流动。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金属门,门上有更多的涂鸦——这一次,涂鸦组成了文字:

“记忆之室”

门没有锁。小七推开它。

房间很大,曾经可能是个会议室。但现在,房间里摆满了奇怪的东西。

墙上贴满了照片——真正的纸质照片,已经严重褪色,但还能辨认出内容。大部分是旧时代的影像:绿色的森林,蓝色的海洋,没有防护面罩的人群在阳光下微笑。

房间里还有雕塑,用废金属和塑料拼接而成。其中一个雕塑是一棵树,树干用锈蚀的钢筋扭曲而成,树叶是用各种颜色的塑料碎片串起来的。树根部分深深扎进地面——或者说,扎进一堆碎石里,碎石中露出半个破损的显示器。

“这是……”黄奕彤走向那些照片,手指轻轻触碰一张已经模糊的风景照,“这些是从哪里来的?”

“旧时代遗留下来的。”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

三人转身。一个老人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背靠着墙,膝盖上盖着一条破毯子。他非常瘦,几乎皮包骨头,但眼睛很亮,在黑暗中像两颗星星。

“林爷爷。”小七恭敬地说,“我带人来,他们想去更深的地方。”

老人打量着方全明和黄奕彤,目光在黄奕彤身上停留了很久。

“顶层来的。”他说,不是疑问句,“终于有人下来看看了。”

“您怎么知道——”黄奕彤开口。

“你的气味。”老人说,“干净的水,干净的空气,没有恐惧的味道。只有顶层的人才有这种气味。”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小七赶紧过去扶他。老人站直后,比方全明想象的还要高,只是背驼得厉害。

“我叫林守义。”老人说,“曾经是这座城市的设计师之一。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设计师。方全明想起父亲说过,城市最初的建造者中,有些人坚持要保留“人性的空间”,但他们失败了。

“您知道怎么去更下层吗?”方全明问,“29层,或者更下面。”

林守义的眼睛眯起来:“29层。你们在找新世集团的秘密,对不对?”

“您知道?”

“我当然知道。”老人走向房间中央的那个雕塑树,抚摸它金属的树干,“这座城市最初的设计,29层是一个生态实验区。后来实验失败了,区域被封闭。但十年前,新世集团重新开启了它——不是公开的,是秘密的。”

他转身看向他们:“他们在那里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每个季度,都会有特殊的运输队下去,运送一些设备。那些设备的外包装上有辐射标志。”

又是辐射。铯-137。

“怎么下去?”方全明追问。

林守义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有一条路。但很危险,而且一旦下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们准备好了。”黄奕彤说。

老人看着她,眼神复杂:“你长得像你母亲。她也说过同样的话。”

黄奕彤愣住了:“您认识我母亲?”

“苏文清。”林守义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有一丝温柔,“她是我的学生。最聪明的学生。她发现了新世集团的秘密,想来下面取证。我劝她不要来,但她坚持。”

他走到墙边,在众多照片中,取下其中一张,递给黄奕彤。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片绿色植物前——不是温室里的那种,而是真正的、野生的植物。她笑得很灿烂,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黄奕彤的眼泪涌了上来。那是她母亲,比她记忆中年轻得多,快乐得多。

“她下来过。”林守义说,“就在这里,这个房间,她整理了她收集的证据。然后她上去了,说要去揭露真相。一周后,我听到了她‘意外去世’的消息。”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这是她留给我的副本。原件她带上去了,但副本留在这里,以防万一。”

黄奕彤接过笔记本,手指颤抖地翻开。

第一页是手写的字迹,工整而有力:

“新世集团‘净化计划’核心内容:利用放射性物质加速底层人口消亡,回收城市空间用于精英阶层扩张。实验代号:涅槃。”

后面是详细的数据、图表、实验记录。包括放射性物质的投放位置、预期死亡率、时间表。

黄奕彤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照片——不是风景,而是人。几十个人,站在一个简陋的居住区前,面对镜头,表情麻木。照片边缘写着一行小字:

“第37层东区居民,实验组C,投放后第三个月。”

照片背面有另一行字: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被‘净化’。他们以为只是生病了。”

笔记本从黄奕彤手中滑落。她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方全明扶住她,同时捡起笔记本。他快速浏览内容,每翻一页,心就沉下去一分。

这不是阴谋论,不是猜测。这是有计划的、系统性的屠杀。用放射性物质污染底层居住区,让居民“自然”生病死亡,然后回收空间。

而执行这一切的,是黄奕彤父亲的公司。

“现在你知道了。”林守义平静地说,“你还想下去吗?去看到更多?”

黄奕彤直起身,擦掉嘴角的污渍,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要。我要亲眼看到。然后我要结束它。”

林守义点头,似乎预料到了这个回答。他走向雕塑树,在树干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树干的一部分滑开,露出一个隐藏的隔层。里面是一个老式的机械操作面板,上面有拉杆和旋钮。

“这是旧时代的紧急通道控制台。”林守义说,“城市建造时,法律规定必须保留一条不受主系统控制的逃生通道。后来法律被修改,这条通道被遗忘,但机械结构还在。”

他转动一个旋钮,拉下拉杆。

房间深处传来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地面震动起来,墙壁上的照片簌簌作响。

房间中央的地板开始下降——不是整个房间,而是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平台。平台缓缓下沉,露出下方的黑暗。

“这个竖井通到30层。”林守义说,“从那里你们可以步行下到29层。但记住,29层有新世集团的安保系统。一旦触发,你们会被困住。”

方全明看着那个下沉的平台,又看看黄奕彤。

“这是最后的机会。”他对她说,“上去,或者下去。”

黄奕彤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走向平台,站了上去。

方全明跟上。小七也想来,但林守义拦住了他。

“你的任务完成了,孩子。”老人说,“现在,让该去的人去吧。”

平台继续下沉。林守义和小七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

下降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周围是完全的黑暗,只有平台边缘几个微弱的指示灯提供一点点光亮。

黄奕彤突然开口,声音在竖井里回荡:“我父亲知道吗?所有这一切?”

“根据笔记本上的记录,计划需要最高权限批准。”方全明说,“而你父亲是新世集团的董事长。”

“所以他知道。”黄奕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签字批准了用放射性物质杀死几千人。也许几万人。”

方全明没有说话。有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平台停住了。他们到达了底部。

前方是一条走廊,光线比上面更暗,空气里有强烈的化学气味。墙上没有涂鸦,只有冰冷的混凝土。走廊两侧的门都紧闭着,门上有电子锁。

黄奕彤拿出辐射探测器。一打开,探测器就发出急促的报警声,指示灯疯狂闪烁。

“辐射水平……”她看着读数,声音发颤,“是安全值的三百倍。在这里待超过两小时,就会受到永久性伤害。”

方全明也从包里取出自己的简易探测器——读数一致。

“我们必须快点。”他说,“找到证据,然后离开。”

他们沿着走廊前进。两旁的房间门牌上写着编码和简短的描述:“样本存储A-7”、“数据分析室”、“实验观察区”。

所有门都锁着。

走到走廊尽头,有一扇更大的双开门。门上没有标识,但门边的控制面板还亮着微光——这说明门后的区域还有电力供应。

方全明尝试用工程权限卡刷门。红灯亮起:拒绝访问。

黄奕彤上前,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设备,连接到控制面板。她快速操作,屏幕上代码滚动。

“我可以破解。”她说,“但需要时间。大约五分钟。”

“我望风。”方全明说,同时注意着走廊两端的动静。

寂静。这里太安静了,连通风系统的声音都没有。

四分钟过去了。黄奕彤还在操作,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突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方全明立刻警戒,手伸向工具包里的应急制动器。

但不是追兵。是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从拐角处走出来。那人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放着几个密封的金属容器。

那人看到了他们,停下了脚步。

隔着防护面罩,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方全明能看到那人胸前的徽标:新世集团,研究部门。

推车的人没有喊叫,没有逃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然后,那人做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举起手,慢慢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是个女人,四十岁左右,脸色苍白,眼袋很深,像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

“你们不应该在这里。”女人说,声音很轻,“这里是禁区。”

“我们知道。”黄奕彤说,但手上的破解工作没有停,“我们在找真相。”

女人苦笑:“真相?这里的真相会杀了你们。就像杀了我们一样。”

“你们?”方全明注意到她用词。

“我们这些‘自愿者’。”女人说,笑容更苦了,“签了保密协议,住在这里做研究,不能离开。他们说在研究‘空气净化新技术’,但我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制造死亡。”

她走到一扇门前,刷卡打开:“如果你们想看真相,这里就有。但看了之后,你们就再也回不到以前的生活了。”

门后是一个实验室。里面摆满了各种仪器,大部分方全明都不认识。但房间中央的东西他认识——一个巨大的密封舱,透过观察窗能看到里面装着黑色的粉末。

碳纳米颗粒。混合着铯-137的粉末。

旁边的工作台上,放着一份打开的实验日志。黄奕彤走过去,拿起日志。

日志记录了实验过程:将不同浓度的放射性粉末掺入模拟“底层空气”中,观察对生物样本的影响。实验对象列得很清楚:小白鼠、然后是“自愿人类样本”——后面附有编号。

黄奕彤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着简陋的衣服,躺在医疗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测设备。男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凹陷,但还活着,直直地盯着镜头。

照片下的注释:

“样本D-47,暴露后第89天。器官衰竭率87%,但意识清醒。证明低剂量长期暴露可实现‘无痛清理’。”

黄奕彤的手开始颤抖。她翻到日志封面,查看项目名称。

“项目名称:涅槃-第二阶段”

“目标:优化清除效率,降低舆论风险。”

“负责人:黄启天”

她父亲的名字。白纸黑字。

日志从她手中滑落。她转身,扶着工作台,身体剧烈地颤抖。

穿防护服的女人静静地看着她:“现在你知道了。你父亲的公司,你父亲的项目,你父亲签字批准的实验。”

黄奕彤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但眼神里有一种冰冷的火焰在燃烧:“我要结束这个。现在。”

女人摇头:“你结束不了。这个设施只是整个计划的一小部分。新世集团在每一座空中城市都有类似的实验。底层人口太多,资源太少,这是‘必要的牺牲’——他们这么说。”

方全明走到黄奕彤身边,扶住她。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但也在努力控制自己。

“我们需要证据。”他对女人说,“可以带出去,可以公开的证据。”

女人思考了几秒,然后走到房间角落,打开一个储物柜,从里面取出一个数据核心——和之前那些小存储器不同,这个有拳头大小,外壳上有多个接口。

“这是这个实验室过去三年的全部数据备份。”女人说,“包括实验记录、视频监控、人员名单、物资流向。足以证明一切。”

她递给方全明:“但你们要快。每天这个时间,安保会巡逻到这里。还有三分钟。”

“你跟我们一起走吗?”黄奕彤问。

女人摇头:“我走不了。我的家人还在上面,被‘保护’着。如果我逃跑,他们会出事。”

她重新戴上头盔:“现在,离开这里。从你们来的路回去,也许还来得及。”

她推着手推车离开实验室,消失在走廊尽头。

方全明把数据核心装进包里,拉着黄奕彤冲出实验室。他们跑回竖井平台,按下上升按钮。

平台缓缓上升。太慢了。

下方传来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在走廊里闪烁。

他们被发现了。

平台上升到一半时,下方出现人影——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跑到竖井底部,抬头看上来。其中一个人举起了武器。

“趴下!”方全明把黄奕彤按倒在平台上。

一声轻微的“噗”声。不是枪声,而是某种压缩气体释放的声音。

平台边缘冒出一小缕青烟——麻醉弹。如果不是平台在上升,刚才那一枪就打中他们了。

平台继续上升。速度似乎加快了,也许是林守义在上面操作。

下方的人影越来越小。但他们肯定会上来追。

平台回到了记忆之室。林守义和小七等在那里,脸色紧张。

“快!”林守义说,“他们激活了整个楼层的安保协议。所有通道都会被封锁。”

“怎么出去?”方全明问。

“有一条旧通风道,通到上面的居住层。”小七说,“但很窄,而且可能有安保机器人巡逻。”

“带路。”

他们跟着小七跑出记忆之室,穿过涂鸦走廊,进入另一条更隐蔽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通风口,格栅已经被拆掉。

“从这里往上爬,大约三层楼的高度,会通到52层的一个废弃储藏室。”小七说,“从那里你们可以混入居住区,然后找机会回中层。”

方全明看向黄奕彤:“你还能爬吗?”

黄奕彤点头,眼神坚定:“能。”

两人先后爬进通风道。里面非常狭窄,几乎要贴着肚子爬行。管道向上倾斜,爬起来很费力。

爬了大约十分钟,黄奕彤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方全明在后面问。

“我的腿……”黄奕彤的声音里带着痛楚,“抽筋了。”

方全明艰难地向前挪动,靠近她:“哪条腿?”

“左腿。小腿。”

方全明在狭窄的空间里尽量调整姿势,伸手帮她按摩抽筋的小腿肌肉。他的手指能感觉到她腿部的僵硬和颤抖。

“深呼吸。”他说,“放松。”

黄奕彤照做。几分钟后,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谢谢。”她低声说。

他们继续向上爬。又过了五分钟,前方出现光亮——另一个通风口。

方全明小心地移开格栅,探头出去。

外面确实是一个储藏室,堆满了旧家具和箱子。没有人。

他们爬出来,重新盖好格栅。储藏室的门没有锁,推开后是一条安静的走廊。

这里是52层。空气比下面好一些,但依然浑浊。走廊里有微弱的灯光,两侧是居住单元的门,有些门缝下透出光亮,说明里面有人住。

他们成功了——暂时成功了。

但方全明知道,追捕不会停止。新世集团已经知道有人在调查,而且可能已经识别出他们的身份。

他们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分析那个数据核心,制定下一步计划。

而黄奕彤需要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她的父亲,她一直敬仰的父亲,是一个有计划屠杀几千人的凶手。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现在去哪里?”她问,声音疲惫但清晰。

方全明思考。回88层太危险,可能已经被监视。去陈默说的安全点?但陈默可能也在躲避追捕。

他想到一个地方。

“我知道一个地方。”他说,“中层和底层交界处,有一个废弃的监控站。很少有人知道,也没有登记在官方地图上。”

“安全吗?”

“暂时安全。”方全明说,“至少够我们休息一下,看看我们拿到了什么。”

黄奕彤点头:“那就去那里。”

他们沿着走廊前进,融入这个既不属于中层也不属于底层的灰色地带。

而在下方,在第29层的实验室里,穿防护服的女人被带到一个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不是黄启天,而是一个年轻些的男人,穿着精致的西装,表情冷漠。

“你帮他们逃走了。”男人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他们只是孩子。”女人说,“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他们拿走了数据核心。”男人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混凝土墙壁,什么都没有,“这很麻烦。非常麻烦。”

他转身,看着女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女人脸色惨白,点头:“我知道。”

“很好。”男人说,“完成之后,你的家人会得到很好的照顾。我保证。”

女人离开办公室后,男人拿起通讯器,拨通一个号码。

“目标已获取涅槃计划的核心数据。”他报告,“身份确认:黄奕彤,和一名中层工程师方全明。请求进一步指示。”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年长的声音:

“找到他们。取回数据。处理干净。”

“如果黄小姐反抗?”

更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计划优先。一切都可以牺牲。”

通讯结束。男人放下通讯器,走到办公室的保险柜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把手枪,检查弹药,然后插进腰间。

狩猎升级了。现在不只是追踪,而是清除。

而在52层的某个角落,方全明和黄奕彤还不知道,他们手中的数据核心,已经让他们成为了这座城市里最危险的人。

他们只知道,必须继续前进。向下或者向上,都已经没有退路。

真相的重量,有时候比整个空中城市还要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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