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唿吸的代价
废弃的监控站比想象中更狭小。
那其实只是一个嵌在混凝土墙体内的金属舱室,大约三平方米,原本用于远程监控下层管道的压力数据。屏幕早已熄灭,操作台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唯一的入口是一道需要从外部打开的检修门,关上后从里面可以手动锁死。
方全明把黄奕彤推进去,自己也挤进去,反手锁上门。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门缝下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来自走廊远处某盏未损坏的应急灯。
绝对的寂静。连通风系统的声音都听不到。
然后是黄奕彤的喘息声。急促、破碎,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她蹲下去,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呼吸。”方全明在她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慢慢地。别急。”
黄奕彤试图照做,但吸进去的空气卡在喉咙里,变成压抑的哽咽。黑暗中,方全明看不见她的脸,但能听见眼泪砸在金属地板上的细微声响——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他签的字。”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来,“我父亲的签名。我认得……他教过我写名字,说这三个字代表责任和荣耀。”
方全明没有说话。有时候沉默是唯一的回应。
他摸索着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小型照明棒,折亮。柔和的冷白色光芒填满了狭小空间,照亮了黄奕彤惨白的脸。她脸上的灰尘被眼泪冲出两道沟壑,眼睛红肿,但眼神里那种温室花朵的柔软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锐利。
“那些照片……”她继续说,像是自言自语,“那些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被毒死。他们以为只是生病了。咳嗽,吐血,然后死去。而我父亲在报告里写……写‘清除效率达到预期’。”
她抬起头,看着方全明:“清除。他用的是‘清除’,像清除垃圾一样。”
方全明从包里取出那个数据核心,放在地上。拳头大小的金属块,在冷光下泛着哑光。这里面装着一个文明的黑暗之心。
“我们需要看里面的内容。”他说,“全部内容。然后决定怎么做。”
黄奕彤盯着数据核心,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对。需要知道全部。”
方全明连接自己的便携终端。数据核心的接口是旧制式,他需要转接头。等待系统识别的几秒钟里,监控站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两人立刻僵住。方全明关掉照明棒,黑暗重新降临。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下。然后是金属被轻轻敲击的声音——有人在检查这扇伪装成墙板的检修门。
方全明的手慢慢移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多功能工具刀。黄奕彤也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墙壁。
门外的声音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脚步声继续向前,逐渐远去。
又等了一分钟,方全明才重新打开照明棒。微弱的光线下,两人都看见对方额头的冷汗。
“这里不安全了。”他低声说,“他们已经开始搜索这一层。”
“数据。”黄奕彤只说了两个字。
方全明点头,继续操作。终端屏幕亮起,显示数据核心的目录结构。文件夹按照日期和项目编号排列,最后一个文件夹的修改时间是三天前。
他点开一个标有“涅槃-阶段三”的文件夹。
里面是数百份文件:实验报告、监控视频、人员档案、物资清单、会议纪要。还有更可怕的东西——生物样本分析、死亡时间统计、清除进度图表。
方全明随机点开一份视频文件。
画面跳出来。是一个实验室场景,几个穿防护服的人在操作仪器。画外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平静地叙述:
“……样本组D的死亡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七,剩余百分之三表现出严重神经系统损伤,丧失劳动能力和基本自理能力。建议将辐射浓度提高百分之五,以缩短清除周期。预计下一季度可完成37层至29层的全面清理,为‘天空花园扩展计划’腾出空间。”
画面切换,变成一张建筑剖面图。图上,代表底层居住区的色块被一层层标红,然后变成灰色——“已清理”。在这些灰色区域旁边,标注着新的规划:“顶层休闲区扩建”、“私人生态园”、“高级研究设施”。
黄奕彤盯着屏幕,手指紧紧掐进手心,掐出了血痕。
方全明又点开另一份文件。这是一份会议纪要,参会人员名单里,第一个名字就是“黄启天”。会议议题:“优化清除手段,降低舆论风险”。
纪要中有一段话被标红:
“现阶段使用的铯-137半衰期过长,可能对后续开发造成污染隐患。建议研究替代性毒剂,要求:致死率同等或更高,分解周期短于五年,无残留毒性,症状类似常见呼吸系统疾病。”
下面有批注,是黄启天的笔迹:
“同意。预算不限,加快研发。”
黄奕彤突然站起来,头撞到低矮的天花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她不在乎,只是转身,用拳头狠狠砸在金属墙壁上。
一下。两下。三下。
方全明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已经红肿,骨节处渗出血。
“停下。”他说,“这样没用。”
“那什么有用?”她转过头,眼睛在黑暗中燃烧,“告诉我,方全明。看着我父亲签字同意把几千人当成实验动物毒死,我该怎么做?我呼吸的空气,我吃的食物,我研究的项目,都是用这些人的命换来的!”
她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然后被金属墙壁吸收,只剩下余音。
方全明松开她的手,坐回地上。他点开另一份文件——不是实验数据,而是一份人员档案。
档案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笑容腼腆。姓名:苏文清。职位:新世集团生态研究部高级研究员。状态:已故(实验室事故)。
死亡日期:七年前。
档案下方有一行小字:“注:该员工曾非法获取公司机密数据,试图外泄。事故处理已妥善完成,无后续风险。”
方全明把屏幕转向黄奕彤。
她看着母亲的照片,看着那行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慢慢滑坐到地上。
“实验室事故。”她轻声重复,“他们说她在检查一个高压培养罐时,罐体破裂,化学溶液泄露……她死得很痛苦,全身皮肤腐蚀……”
她抬起头:“都是假的,对吗?”
“数据核心里可能有真相。”方全明说,“我们需要时间看全部内容。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
就在这时,他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不是消息,而是生物信号贴片的警报。黄奕彤给他的那个贴片,贴在他手腕内侧,此刻正发出微弱的、只有佩戴者能感觉到的脉冲。
那代表什么?黄奕彤说过,贴片可以设定多种警报:生命体征异常、位置暴露、或者……被追踪。
方全明立刻抬起手腕。贴片表面的淡蓝色印记正在微微发烫,以一种特定的频率脉动——三短一长,重复。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黄奕彤。
黄奕彤盯着他的手腕,脸色变了:“被追踪。贴片检测到有外部信号在尝试定位它。有人在我给你的贴片上做了手脚。”
“你父亲?”
“或者他手下的人。”黄奕彤迅速打开自己的工具箱,取出一个扫描器,对准方全明的手腕。扫描器屏幕显示出一串复杂的信号波形,“他们在用被动式追踪——不主动发射信号,只在贴片传输常规生命体征数据时,反向溯源信号源。”
“能屏蔽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黄奕彤开始操作设备,“而且一旦屏蔽,他们会知道我们发现了追踪。会采取更激进的手段。”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方全明:“你手腕上的贴片,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热的?”
方全明回想:“大概……从我们进入52层开始。但那时很轻微,我以为只是正常的生理监测。”
“那就是说,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这一层了。”黄奕彤的语速加快,“而且知道精确位置——贴片的定位精度在五米内。”
话音刚落,外面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不是一个人,而是多个人的脚步声,从不同方向靠近。
还有低沉的对话声:
“……信号源就在这里。”
“检查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门后,通风道,检修口。”
“活捉优先,但必要时可以击毙。数据核心不能外流。”
方全明立刻关掉所有光源,把数据核心和终端塞回包里。他摸到检修门的内锁——那是一个简单的手动插销,防君子不防小人。
脚步声停在门外。
“这面墙。”一个声音说,“有隐藏门的痕迹。”
金属被敲击的声音。然后是工具插入缝隙的声音——他们在撬门。
方全明看向黄奕彤。在绝对的黑暗中,他只能凭呼吸声知道她的位置。
他做了个手势——虽然她看不见,但他希望她能理解:准备逃跑。
然后他从工具包里取出最后两样东西:一个烟雾弹,和一个声光干扰器。都是非致命性的,但能制造混乱。
门外的撬动声越来越剧烈。插销开始变形。
方全明拉掉烟雾弹的拉环,等了两秒,然后从门缝下方塞了出去。
外面立刻传来咳嗽声和咒骂:“烟雾!后退!”
他紧接着扔出声光干扰器。强烈的白光和刺耳的高频噪音在走廊里炸开,即使隔着门板,也能感觉到冲击。
“现在!”方全明低吼,一脚踹开已经松动的门。
烟雾弥漫的走廊里,四个穿黑色战术服的人正捂着眼睛后退。方全明拉着黄奕彤冲出来,朝着走廊另一端狂奔。
“目标逃脱!追!”
身后传来喊声和脚步声。方全明没有回头,只是全力奔跑。黄奕彤紧紧跟在他后面,她的体能比他想象的好——顶层有完善的健身设施,而中层居民只有基础生存配额,没有奢侈的锻炼时间。
走廊尽头是T字路口。方全明记得地图:向左通往货运电梯井,向右通往一个旧仓库区。
他选择右转。
仓库区里堆满了各种废弃的货箱和设备,形成复杂的地形。光线更暗,只有几盏故障的应急灯在闪烁,制造出晃动的阴影。
两人在货箱之间穿梭,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多重回音,干扰了追兵的判断。
方全明看到一个半开的货柜,拉着黄奕彤躲进去,拉上门。
货柜里空间狭窄,充满霉味。两人紧贴在一起,能听见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喘息。
外面,追兵的脚步声分散开来。
“……分两组,A组左,B组右。保持通讯。”
“……信号源移动了,在西北方向。”
“……不对,信号在跳跃,可能在干扰我们。”
方全明看向黄奕彤。她正在操作一个手持设备——从工具箱里拿出来的,正在尝试屏蔽追踪信号。
“需要多久?”他低声问。
“一分钟。”她咬着嘴唇,手指快速滑动,“但屏蔽后,他们就知道我们在主动反抗。会升级武力。”
“我们没有选择。”
黄奕彤点头。设备的指示灯从红变黄,最后变成绿色。
“完成了。”她说,“现在贴片进入静默模式,不再传输任何数据。但他们最后接收到的位置就是这里,他们很快会搜索到这个区域。”
“那就让他们搜。”方全明从货柜门缝往外看,“我们需要一个机会,让他们以为我们往某个方向跑了,然后我们反方向离开。”
他观察外面的情况。追兵分成两组后,每组两人。A组正在检查左侧的货堆,B组在右侧。
而在他们藏身的货柜前方大约二十米,有一个破损的通风口——格栅已经脱落,露出黑洞洞的管道。
“看到那个通风口了吗?”方全明低声说,“我等下制造动静,引开他们。你趁机爬进去,往里走,别回头。”
“那你呢?”
“我引开他们后,会找另一条路和你汇合。”方全明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玩意儿——一个遥控发声器,可以模拟脚步声,“我在49层的3号废料处理站等你。陈默说的那个地方,有红色应急通讯箱。”
黄奕彤抓住他的手臂:“太危险了。他们有四个人,有武器。”
“所以更需要分开行动。”方全明看着她的眼睛,“你带着数据核心。这比我的命重要。明白吗?”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然后她松开,点头:“明白。”
“数到三。”方全明说,“一、二——”
他按下发声器的遥控。二十米外,货堆后面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快速向远处移动。
“那边!”外面立刻传来喊声。两组追兵都朝声音方向追去。
“三!”
方全明推开货柜门,把黄奕彤推向通风口。她毫不犹豫地爬了进去。
他则朝相反方向跑去,故意踩出响亮的脚步声。
“还有一个!分头追!”
两组追兵立刻分出一组追向方全明。他冲进另一排货架,在狭窄的通道间穿梭。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前方是死路——一堵混凝土墙。
方全明转身。两个追兵堵住了来路,手中的武器已经举起——不是枪,而是某种发射麻醉针的装置。
“放弃抵抗,工程师。”其中一个说,“交出数据核心,你可以活命。”
方全明背靠着墙,慢慢举起双手:“数据核心不在我这里。”
“那就告诉我们在哪里。”
“在一个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方全明说。他的手指在背后摸索,碰到了墙上的一个东西——一个老式的消防报警器拉杆。
他用尽全力拉下。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仓库区。不是现代的那种电子警报,而是旧时代的机械铃铛,声音尖锐得能刺穿耳膜。
与此同时,墙上的几个老旧喷淋头启动,喷出水雾——浑浊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显然来自多年未维护的系统。
追兵下意识地抬手遮挡。方全明抓住这个机会,扑向侧面一堆松动的货箱,用力一推。
货箱倒塌,堵住了通道。他转身跑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一扇半开的维修门。
冲进门后,他立刻反手关上,用一根铁棍别住门把手。外面传来撞击声,但门暂时撑住了。
门后是另一个空间——像是旧控制室,墙上布满了早已停用的仪表和开关。房间另一头有另一扇门,标着“紧急出口”。
方全明冲过去,推开门。外面是消防楼梯,盘旋向上。
他向上跑了两层,然后停住。下面的撞击声停止了——追兵可能找到了其他路径。
他靠在墙上喘息,检查手腕上的贴片。贴片已经不再发热,但表面那个淡蓝色印记现在变成了暗红色。黄奕彤说过,静默模式会改变颜色,以示区别。
至少追踪暂时失效了。
但他需要到49层去。而现在他在……大概是54层或55层。
消防楼梯应该能通到50层,但50层以下被封锁了。他需要另找一条向下的路。
他想起了陈默说过的话:在这座城市里,最珍贵的不是信用点,不是工作,甚至不是生命。
是选择。
他可以选择向上,回到88层,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他的工程师工作还在,他的公寓还在,他的空气配额刚刚续费。他可以活下去,像父亲期望的那样,“往上爬”。
或者向下,去49层,去面对真相的全部重量,去和一个刚刚得知父亲是屠杀者的女人并肩作战,去挑战这个城市最强大的势力。
方全明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工具,修过机器,救过一个人。
也杀过人吗?没有。但父亲死于谋杀,而他现在知道了凶手。
他想起父亲病床前的最后一面。老人握着他的手,手心里都是冷汗,但握得很紧。
“全明……”父亲说,声音几乎听不见,“要活得像个人……而不是……齿轮……”
那时他不完全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齿轮不会选择。齿轮只会转动。
方全明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下跑。
楼梯在50层果然被一道金属闸门封锁。闸门上贴着警告:“以下区域空气毒性超标,严禁进入。”
但闸门旁边有一个检修面板——老式的机械锁,需要特殊的六角钥匙才能打开。
方全明从工具包里取出万能钥匙组。他不是第一次打开这种锁,在维修老旧设备时经常需要。但这一次,他手有点抖。
锁芯转动。闸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向一侧滑开。
门后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和……某种腐败的甜味。光线极暗,只有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而且大部分已经不亮。地面湿滑,积着不知名的液体。
这里是底层。真正的底层。
方全明拉紧过滤面罩,调高供氧。面罩的读数显示:污染物浓度是安全值的五十倍。在这里,没有防护的人活不过二十四小时。
他沿着走廊前进。两侧的门大多破损或紧闭,有些门缝下能看到微弱的灯光——有人居住的迹象。
远处传来声音。不是追兵,而是……生活的声音。婴儿的啼哭,女人的低语,锅碗碰撞的轻响。
这里确实有人。成千上万的人,在新世集团的计划里,都是需要被“清除”的“低效人口”。
方全明加快脚步。他需要找到3号废料处理站,找到那个红色应急通讯箱。
走廊错综复杂,像迷宫。许多地方没有照明,他只能靠头灯的光束探索。墙壁上有涂鸦,和之前看到的艺术性涂鸦不同,这里的更简单、更直接:
“空气配给又减少了。”
“孩子病了,没有药。”
“还要活多久?”
还有一些名字,用油漆或炭笔写下,后面跟着日期——显然是死亡记录。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方全明看到了标志:一个生锈的金属牌子上,模糊地写着“废料处理区”。
他转向指示的方向。前方是一个开阔的空间,堆满了各种废弃的机械零件和容器。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化学气味。
在空间深处,他看到了陈默说的那个东西:一个老式的红色金属箱,像旧时代的邮筒,上面有投递口。
方全明走过去。箱子表面布满锈迹,但投递口很干净,显然近期有人使用。
他需要给陈默传递信息。但写什么?他没有纸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有了主意。他撕下工作服内衬的一角——棉质布料,可以用尖锐物写字。
他需要找一个尖锐物。目光扫过周围的废料堆,看到一根断裂的金属条,边缘锋利。
用金属条划破手指,血珠渗出。他用血在布料上写字:
“已获涅槃计划全部数据。黄奕彤与我同行。被追踪。前往49层汇合点。请求指引。——方全明”
他把布料卷起来,塞进投递口。箱子内部传来机械运转的轻微声响——信息被传送到某个地方。
现在,只能等待。
方全明找了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坐下,背靠一个废弃的过滤罐。他检查工具包:还有一半的氧气胶囊,一些基础工具,食物和水已经不多。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从昨天早晨被空气警报惊醒,到现在,还不到三十六个小时,但感觉像过了半辈子。
他闭上眼睛,但立刻又睁开。在底层,闭上眼睛可能就再也睁不开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半小时后,红色箱子的侧面突然弹开一个小门——不是投递口,而是一个取件口。
里面有一张纸条。
方全明取出纸条。是打印的字,用的是老式点阵打印机,字迹模糊但可辨:
“49层东区7号通风井,内有升降平台。密码:3471。到达后等待,勿行动。陈。”
还有一行小字:“小心李薇。她在找你。”
李薇。安全局的线人。方全明想起早晨在维修站的“偶遇”,想起她的警告。
她也在这一层吗?还是通过监控知道他下来了?
没有时间细想。方全明把纸条撕碎吞下——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然后起身寻找去东区的路。
废料处理区有几个出口。他选择标有“东向通道”的那个。
通道更暗,地面有积水。走了大约一百米,前方突然出现光亮——不是应急灯,而是手电筒的光束,正朝他这边移动。
方全明立刻躲到一个大型废料箱后面。
脚步声接近。不止一个人。
“……信号最后出现在这一带。”一个女人的声音。
方全明的心脏骤停。那是李薇的声音。
“他可能已经联系了地下网络。”另一个男声,“需要扩大搜索范围吗?”
“不。”李薇说,“先守住关键通道。他一定会去汇合点,我们等他自投罗网。”
“那个顶层女孩呢?”
“分开追踪了。另一组人在追她。但她的优先级较低,重点是数据核心。”
脚步声从方全明藏身的废料箱旁经过,没有停留。等声音远去,他才慢慢探出头。
李薇和另一个穿安全局制服的人正走向废料处理区的另一个出口。他们显然在这一层有据点,有资源。
方全明需要更小心。
他继续向东区前进。沿途避开所有光线,尽量走阴影处。几次差点被发现,都及时躲过。
终于,他看到了标牌:“东区7号通风井”。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金属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数字键盘。方全明输入密码:3471。
门滑开。里面是一个垂直的竖井,直径约三米,中央有一个老旧的升降平台,用生锈的铁链悬挂着。
平台的控制面板上有一个按钮。方全明按下。
平台缓缓下降。速度很慢,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下降了大约五分钟——按照速度计算,大概下降了十层左右。平台停住。
前方是一条完全黑暗的通道。方全明打开头灯。
通道很窄,墙壁上有水渗出的痕迹。走了几十米后,前方出现一个房间——像是一个旧泵站,里面有几个大型水泵,早已停用。
房间里有人。
是黄奕彤。她坐在一个水泵基座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手已经握住了工具箱里的一把工具刀。看到是方全明,她放松下来,但眼神依然警惕。
“你来了。”她说,声音嘶哑。
“你没事吧?”方全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没事。”黄奕彤说,“爬通风管时刮伤了手臂,但不严重。数据核心安全。”
她从怀里取出那个金属块。表面有些划痕,但完好无损。
“陈默说要我们在这里等。”方全明说,“他应该很快就到。”
黄奕彤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问:“方全明,你觉得……我是帮凶吗?”
方全明看向她。
“我父亲做那些事的时候,我在顶层温室里研究植物,在享受洁净空气,在用那些……用那些人的命换来的资源。”她的声音很低,“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我是不是有罪?”
“不知道不等于无罪。”方全明说,语气平静,“但知道后怎么做,决定你最终是谁。”
黄奕彤看着他:“你会怎么做?如果你是我?”
方全明思考了几秒:“我会用我所有的资源,所有的知识,去纠正这个错误。即使那意味着对抗我父亲,对抗我熟悉的一切。”
“即使可能失败?”
“即使可能失败。”方全明说,“但有些事,不是因为会成功才去做,而是因为必须去做。”
黄奕彤深吸一口气,点头:“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房间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声音:
“说得好。”
两人立刻站起,进入戒备状态。
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是陈默。他看起来比在112层时更疲惫,衣服上有新的污渍和破损。
“你们惹了大麻烦。”陈默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事实,“新世集团和安全局联合发布了通缉令,你们的照片已经传遍所有层级的监控系统。悬赏金额够一个底层家庭活十年。”
“数据核心在我们手里。”方全明说,“里面有全部证据。”
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全部?”
“全部。”黄奕彤确认,“实验记录、会议纪要、清除计划、人员名单。足以证明涅槃计划的存在,以及我父亲的直接责任。”
陈默走到他们面前,伸出手:“给我看看。”
黄奕彤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数据核心递给他。陈默连接自己的设备——一个看起来更老旧的终端,屏幕有裂痕。
他快速浏览文件,表情越来越凝重。最后,他关掉设备,抬起头,眼神复杂。
“这些证据一旦公开,新世集团会垮台,黄启天会被送上国际法庭。”他说,“但你们也会死。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
“我们知道。”方全明说,“但我们没有选择。”
“不,你们有选择。”陈默说,“把数据核心给我,我负责公开。你们躲起来,等风头过去。”
“然后呢?”黄奕彤问,“等你们被灭口?等证据被销毁?等一切回到原点?”
陈默沉默。
“我父亲教会我一件事。”黄奕彤继续说,“如果你要摧毁一座大厦,你必须站在爆破按钮旁边,亲眼看着它倒塌。否则,总有人会想办法中止爆破。”
她看着数据核心:“我要亲自按下按钮。用我的身份,我的声音,让全世界听到真相。”
陈默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带着苦涩和敬佩的笑。
“你果然是你母亲的女儿。”他说,“她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走到房间角落,打开一个隐藏的储物柜,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两套破旧但干净的底层居民衣服,两个简陋的过滤面罩,一些食物和水。
“换上这些。”他说,“你们现在的样子太显眼。从现在开始,你们是底层工人,住在49层南区,在废料处理厂工作。身份信息我已经伪造好了,能通过大部分检查。”
方全明和黄奕彤接过衣服。衣服粗糙,带着汗味和霉味,但这是最好的伪装。
“接下来怎么做?”方全明一边换衣服一边问。
“我们需要把数据核心的内容上传到公共网络。”陈默说,“但新世集团控制了所有常规信道。我们需要一个他们控制不了的地方。”
“哪里?”
陈默指向下方:“地面。”
方全明和黄奕彤都愣住了。
“地面已经无法生存。”黄奕彤说,“这是官方说法……”
“官方说法。”陈默重复,“但事实是,新世集团在地面有一个秘密通讯站,用于和境外机构联络,绕过国内的网络监管。那个站有独立的卫星上行链路,不受空中城市的控制。”
“你怎么知道?”方全明问。
“因为我参与过建造。”陈默说,“二十年前,我还是工程师的时候,被派去地面建那个站。当时说是‘紧急备用通讯设施’。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黄启天为自己留的后路——如果事情败露,他可以用那个站逃离,或者联络境外势力保护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站的坐标,你母亲也知道。她笔记本里应该记着。”
黄奕彤立刻翻开母亲的笔记本。在最后几页,她找到了一串坐标,和一个简图。
“对,就是那里。”陈默确认,“在地面,旧城市废墟里。站里应该还有备用电源,卫星天线也可能还能用。”
“但地面空气……”方全明说。
“有毒,但可以防护。”陈默说,“站里有完整的生命支持系统,至少能维持七十二小时。但问题是,怎么下去?”
“城市有连接地面的通道吗?”黄奕彤问。
“有。紧急疏散通道,但全部被封锁了。”陈默说,“除了……”
“除了什么?”
陈默的表情变得严肃:“除了一个地方。新世集团的私人垂直运输井,从顶层直通地面。只有黄启天和他最信任的人有权限使用。”
黄奕彤的眼睛睁大了:“我父亲的书房……有一个私人电梯。他从不让我靠近,说那是‘公司重要设施’。”
“那就是了。”陈默说,“你需要回到顶层,用你的权限进入那个电梯,下到地面。然后方全明跟你一起去,他负责技术部分。”
“回到顶层?”方全明摇头,“那是自杀。他们肯定在等她。”
“不一定。”陈默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而且,黄奕彤可以演一出戏——假装被绑架后逃脱,回到父亲身边,骗取信任,然后找机会用那个电梯。”
黄奕彤思考着这个计划。冒险,极其冒险。但如果成功……
“我需要一个故事。”她说,“一个合理的故事,解释我为什么能逃脱,为什么现在回来。”
“故事我有。”陈默说,“但需要你配合演。”
他详细说出了计划。方全明听着,心越来越沉。这个计划里,黄奕彤要回到那个她刚刚发现真相的父亲身边,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要在他的书房里偷用电梯权限。
而他自己,要在地下等待,等黄奕彤拿到权限后,再通过其他途径与她会合。
“如果她失败了呢?”方全明问。
“那我们就用备用计划。”陈默说,“但备用计划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远处传来的、不知来源的滴水声,滴答,滴答。
“我做。”黄奕彤最终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我在顶层被抓住,如果计划失败,你们不要管我。”她看着方全明和陈默,“继续用其他方式公开数据。答应我。”
陈默点头:“我答应。”
方全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黄奕彤,看着这个两天前还生活在温室里的女孩,现在眼神坚定得像一个战士。
“我答应。”他终于说,“但我会尽一切努力不让那种情况发生。”
计划定下了。黄奕彤换上顶层女孩的装扮——陈默准备了另一套衣服,虽然不如她原来的精致,但足够让她看起来像是“逃脱后仓皇回来”。
他们约定:黄奕彤回到顶层,骗取权限。方全明和陈默在地下准备地面行程所需的装备。二十四小时后,无论成败,在49层汇合点再次碰面。
分别前,黄奕彤把数据核心交给方全明:“你保管。如果我失败了,至少证据还在。”
方全明接过,放进贴身的衣袋。
“小心。”他说。
“你也是。”黄奕彤说。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上前,轻轻拥抱了他一下——很短暂,但很用力。
然后她转身,跟着陈默走向另一条通道,去往返回顶层的路。
方全明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
手中的数据核心沉甸甸的,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二十四小时。很多事情会发生,很多人会死去,很多真相会被掩盖,或者被揭露。
他走到房间角落,坐下,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允许自己休息一会儿。
因为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休息了。
而在上方,在顶层,黄奕彤正在回去的路上。回到那个她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回到那个签下屠杀令的父亲身边。
她要演的戏,可能是她人生中最难的一场。
但必须演好。
为了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为了那些正在死去的人,为了那些可能永远没有机会呼吸洁净空气的人。
为了活得像个人,而不是齿轮。
夜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即使在地面那片被遗忘的废墟上,即使空气中有毒,即使希望渺茫。
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了真相而呼吸,这座城市就还有救。
方全明这样相信着。
他必须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