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地逃亡：第4章 准备下沉

方全明在188层维修站的3号工位里，已经等了十七分钟。

这一次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雾化玻璃前，看着外面。早晨的人流比昨天多——今天是资源配给日，很多中层居民会来维修站旁边的配给中心领取本周的合成食物包和水配额。队伍排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连廊的另一端。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疲惫。不是那种激烈的痛苦，而是经年累月的、被稀释成日常的疲惫。人们安静地排队，很少交谈，偶尔抬头看一眼观景窗上的“天空影像”，眼神空洞。

方全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作服内袋里的那枚生物信号贴片。贴片微微发热，像一颗小心脏在跳动。黄奕彤昨天给的，说可以实时监测生命体征。

但他还没有贴上去。

他在等。等一个确认。

雾化玻璃外，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维修站。不是黄奕彤，而是李薇。

她今天穿了管理局的浅灰色制服，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数据戒指在手指上闪着微光。她走向2号工位——那是她的常用工位，就在3号隔壁——然后似乎“偶然”注意到了站在3号隔间里的方全明。

“方工？”李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么早？有紧急任务？”

方全明摇头：“约了个客户咨询。你呢？”

“例行巡检。”李薇晃了晃手里的检测平板，“最近C区的数据流量有异常波动，安全局让我们查一下。可能是老旧设备的问题，也可能是……”

她停顿，目光在方全明脸上停留了一秒：“有人在尝试绕过防火墙。”

方全明保持表情不变：“查到什么了吗？”

“还在排查。”李薇笑了笑，笑容很标准，像练习过很多次，“对了，昨天下午你不在工位。组长找你核对188层空调节点的维修记录，我帮你应付过去了。说你去了底层做现场评估。”

底层。方全明的心脏收紧了一瞬。

“谢谢。”他说，“确实去了一趟。49层有个旧过滤单元需要评估，临时通知。”

“49层啊。”李薇若有所思，“我还没下去过那么深。听说下面空气很糟，是真的吗？”

她的问题听起来很随意，但方全明捕捉到了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锐利。

“确实不太舒服。”他回答得很谨慎，“建议你不要去。对呼吸系统不好。”

李薇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她转身准备进2号隔间，又停住：“对了，方工。如果最近有人找你做‘私活’——你知道的，那种不走正规流程的维修——最好小心点。安全局最近查得很严，已经抓了几个私下接活的工程师了。”

她说完，推门进了2号隔间。雾化玻璃升起，隔绝了视线。

方全明站在原地，手心渗出细密的汗。

警告。这绝对是警告。

陈默说的是真的。李薇是安全局的线人，而且已经开始注意他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8:49。黄奕彤约的是9点整，还有十一分钟。

他不能在这里见她。太危险了。

方全明快速思考。维修站里有三个出口：主入口，通往配给中心的侧门，以及紧急逃生通道。逃生通道直接连到187层的设备层，那里平时没人，但需要权限卡才能打开。

他有权限卡。作为工程师，他的卡可以打开大部分非核心区域的应急通道。

他做出决定。

快速收拾好东西，方全明推门走出3号隔间。经过2号隔间时，他瞥了一眼——雾化玻璃是不透明的，看不见里面，但门上方的状态指示灯显示“工作中”。

李薇在忙。暂时不会出来。

他走向维修站深处，绕过一排存放备用零件的货架，来到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前。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读卡器。

方全明刷卡。绿灯亮起，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推门进去，然后立刻反手关上。

门后是一道狭窄的金属楼梯，盘旋向下。这里的空气更糟，有浓重的灰尘味和机械润滑油的气味。墙壁上的应急灯发出昏暗的红光，勉强照亮台阶。

方全明快速下楼，同时给黄奕彤发消息：

“计划改变。到187层设备层，坐标点D-7。走紧急通道，避开监控。现在。”

发送。没有回复。

他下到187层。设备层是一个巨大的开放空间，布满各种管道、通风管和大型机械。空气里弥漫着持续的低频嗡鸣，是那些巨型设备运转的声音。光线很暗，只有几盏工作灯在关键设备旁亮着。

方全明走到D-7区域。这里堆放着一些淘汰的空气过滤组件，形成天然的遮蔽物。他靠在一个两米高的过滤罐后面，等待。

三分钟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黄奕彤出现了。她今天又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连体工作服，戴着同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工具箱，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技术员。

她看到了方全明，快步走过来，呼吸有些急促。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为什么换地方？”

“我的同事在维修站。她是安全局的线人。”方全明直截了当，“她在试探我，还警告我不要接‘私活’。”

黄奕彤的脸色变了：“她知道我们见面？”

“不确定。但很可疑。”方全明说，“你那边怎么样？你说有进展。”

黄奕彤点头。她放下工具箱，打开，里面不是工具，而是一台轻薄的数据终端和几块电池。

“我验证了那段数据。”她调出一份文件，“Aries确实在三个月前被秘密送往底层。我用父亲的权限进了公司的运输日志系统，找到了一条被隐藏的记录——机器人被装进一个标准维修箱，通过货物电梯运到了第40层。从那里开始，记录就断了。”

第40层。那是中层与底层的又一个分界线。官方档案里，40层以下是“技术性封闭区域”，只允许特殊许可的维护人员进入。

“我还查了这个。”黄奕彤调出另一份文件，是一张复杂的化学分析报告，“这是我从家里实验室做的分析。你给我的黑色粉末——碳纳米颗粒，没错。但里面还混合了微量的放射性同位素，铯-137。”

铯-137。

方全明想起陈默的话。想起父亲医疗记录上那行手写注释。

“你确定？”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确定。”黄奕彤的表情很严肃，“而且这些颗粒的包裹方式很奇怪——不是自然附着，而是被某种粘合剂故意固定在机器人关节处的。像是有人想让机器人把这些东西带进顶层。”

故意。陷害。

方全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如果黄奕彤没有发现，如果那些放射性颗粒一直在她家里，慢慢释放……

“你父亲知道吗？”他问。

“我不知道。”黄奕彤的眼神变得复杂，“但我昨天旁敲侧击地问了家里的安全主管。他说最近确实在做‘辐射防护升级’，要给温室加装额外的屏蔽层。理由是为了‘应对可能的地面辐射泄漏’。”

地面辐射泄漏。又是一个官方谎言。

“所以有人想害你。”方全明说，“或者想害你父亲，通过你。”

黄奕彤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神坚定：“不管是谁，不管为什么。我要知道真相。全部真相。”

她从工具箱里又取出两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圆盘，边缘有一圈蓝色的指示灯。

“便携式辐射探测器。”她说，“我自己改装的，灵敏度比标准型号高十倍。如果下面真的有铯-137，这东西会报警。”

第二件是一个扁平的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六枚胶囊状的物体，透明外壳，内部有液体在流动。

“紧急解毒剂。”黄奕彤解释，“能中和大部分已知的神经毒素和放射性颗粒。如果真的暴露了，吞下去，可以争取几个小时的时间。”

方全明看着这些东西。全是顶层技术，中层根本接触不到。

“你准备得很充分。”他说。

“因为这次我不能失败。”黄奕彤合上工具箱，“父亲三天后回来。如果这三天我查不出什么，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他会把我送去‘静养’，就像他对付我母亲那样。”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方全明听出了下面的颤抖。

“你母亲……”他试探地问。

“七年前‘意外’去世。”黄奕彤简短地说，“官方报告说是实验室事故。但我后来发现，她死前在调查公司的底层项目。和你父亲差不多同时期。”

又一个巧合。或者说，不是巧合。

方全明深吸一口气，设备层的浑浊空气涌入肺部，带着金属的味道。

“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他看着黄奕彤，“如果我们下去，真的看到底层的情况，就没有回头路了。你不能再回到你熟悉的那个世界，不能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黄奕彤说，“我也需要你明白一件事。如果我出事，如果我父亲发现我们在做什么，你会有生命危险。顶层的规则很简单：要么是盟友，要么是威胁。没有中间地带。”

两人对视。在昏暗的红色应急灯光下，他们的影子在巨大的过滤罐上拉得很长。

“我有一个计划。”方全明最终说，“但需要冒险。”

“说。”

方全明从自己包里取出陈默给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简单的示意图。

“这是第49层的旧地图。三年前，那里还有一个功能性的垂直运输通道，连接49层和29层。后来通道被官方封闭了，但根据我查到的维修记录，封闭是‘技术性’的，没有完全焊死。”

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是3号废料处理站。陈默说这里有一个应急通讯箱，可以联系他。如果我们能到49层，找到那个箱子，也许能让他带我们下到更深的楼层。”

“陈默是谁？”黄奕彤问。

“一个知道真相的人。”方全明没有多说，“可信。他救过你母亲——间接地。”

黄奕彤的眼睛睁大了：“你认识我母亲？”

“不认识。但陈默提到，七年前他和你母亲有过接触。她给过他一些资料，关于底层实验室的。”方全明说，“那些资料可能还在。如果我们能找到……”

他没有说完，但黄奕彤明白了。

“怎么下到49层？”她问。

方全明调出另一张图，是他自己绘制的建筑剖面简图。

“正常的电梯只到50层。50层以下需要特殊许可，我们的身份卡会被拒绝。”他说，“但有一个非官方通道——废弃的通风井系统。我昨天去过其中一个入口，在112层。但从112层到49层，垂直距离太远，步行不现实。”

他指向图上的一条虚线：“所以我们需要用这个。”

黄奕彤凑近看：“这是什么？”

“货运缆车线。”方全明说，“旧时代用来运输建筑材料的。城市建成后大部分停用了，但有一部分线路还在‘维护状态’，实际上被一些地下组织用来运输物资。”

“黑市渠道。”黄奕彤理解得很快。

“对。陈默给了我一个地址，在第45层。那里有一个隐蔽的缆车站点，可以搭‘便车’下到49层附近。”方全明说，“但问题是，我们要先到45层。”

“怎么去？”

方全明指了指头顶：“通过维护管道。建筑内部有一套复杂的管道系统，用来输送空气、水和数据线。有些管道大到可以让人爬行。我知道一条路线，从88层到45层，但……”

“但什么？”

“但管道里有安全检查点。”方全明说，“每隔十层左右，会有自动扫描装置。如果检测到未授权的人员，会触发警报，并释放镇静气体。”

黄奕彤思考了几秒：“我可以处理扫描装置。我有技术可以暂时干扰它们的信号，制造一个‘合法’的假身份通过。但需要接近到五米范围内。”

“我可以带你到扫描点。”方全明说，“但剩下的就靠你了。”

“时间呢？”

“从88层到45层，顺利的话需要三到四个小时。从45层到缆车站点，再搭缆车到49层，又是两个小时。”方全明计算，“所以我们至少需要六小时。而且必须在今天完成，因为明天是月度安全巡检日，所有非标准通道都会被检查。”

“今天。”黄奕彤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上午9点17分，“如果我们现在出发，下午三点左右能到49层。然后有大约三小时的探索时间，必须在晚六点前返回——那是底层安保换班时间，巡逻会加倍。”

她抬起头：“你准备好了吗？”

方全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父亲的照片，想起那行刻在背面的字。想起陈默在黑暗中的眼睛。

“我需要做一件事。”他说。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生物信号贴片，撕开保护膜，贴在自己的左手腕内侧。贴片接触皮肤的瞬间，微微发热，然后“溶解”了一样，消失在皮肤表层，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印记。

“这是什么？”黄奕彤问。

“你给我的贴片。”方全明说，“实时监测。如果我出事，你会知道。”

黄奕彤看着他，然后也从自己的工具箱里取出另一枚贴片，贴在自己的颈部。

“公平。”她说。

两人开始最后的准备。方全明检查工具包：加强型过滤面罩、应急氧气胶囊、攀爬用的抓钩和绳索、便携切割器。黄奕彤则调试她的设备：辐射探测器、信号干扰器、还有一个小型的数据记录仪，可以加密存储一切影像和声音。

“最后一条规则。”方全明说，“如果情况失控，如果我觉得你有危险，我会强行带你回来。不管你同不同意。”

黄奕彤看着他：“如果我父亲的人发现我们，你会被当成绑架犯。顶层居民被中层人员‘胁持’，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方全明说，“所以最好不要被抓住。”

他背上工具包，走向设备层的深处。那里有一扇生锈的铁门，门上用油漆写着“禁止进入”。

方全明用撬棍撬开门锁。门后是一条黑暗的通道，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跟紧我。”他说，“每一步都踩在我的脚印上。有些地方的地板不牢固。”

黄奕彤点头。她打开头灯，调整到最低亮度，只够照亮脚下。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通道。

空气瞬间变得稀薄。这里的通风系统显然很久没有维护了，氧气含量明显低于标准。方全明感到轻微的眩晕，他调整过滤面罩的供氧模式，然后回头看了黄奕彤一眼。

她也做了同样的调整，对他点点头，示意没问题。

通道向下倾斜。墙壁上凝结着黑色的水珠，滴落时发出轻微的回响。远处传来某种机械的规律撞击声，像是巨型活塞在运动。

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变宽，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

方全明停下，从包里取出一个老式的指南针——在这种深度，电子定位设备经常会受干扰失效。指针晃动了几下，指向左侧。

“左边。”他说，“小心，前面的地面有裂缝。”

他们转向左边。通道变得更窄，两人必须弯腰前进。黄奕彤的头灯照亮前方，地面上确实有几道纵横交错的裂缝，最宽的能塞进一个拳头。裂缝深处传来微弱的气流声，带着更刺鼻的化学气味。

方全明小心地跨过裂缝。轮到黄奕彤时，她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石板塌陷。

她惊呼一声，身体向下坠去。

方全明反应极快，转身抓住她的手腕。她的身体已经掉进裂缝一半，工具包卡在边缘，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别动！”方全明低吼，用尽全力拉住她。

黄奕彤的脸在头灯光线下苍白如纸。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裂缝深处一片漆黑，不知道有多深。

“我……我踩到什么东西了。”她喘息着说。

方全明慢慢把她拉上来。她的工装被划破了几处，手臂上有擦伤，渗出血珠。

两人靠在通道墙壁上，大口喘气。

“谢谢。”黄奕彤说，声音还在发抖。

方全明检查她的伤口，不太严重。他从工具包里取出消毒喷雾和绷带，简单处理。

“还能走吗？”他问。

黄奕彤点头，站起来，试了试脚踝：“没问题。就是工具包……”

工具包卡在裂缝边缘，一半悬空。方全明小心地把它拉上来，检查里面的设备。除了辐射探测器外壳有点磕碰，其他都完好。

“走吧。”他说。

但黄奕彤没有动。她盯着裂缝深处，头灯的光束探入黑暗。

“下面有东西。”她突然说。

方全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裂缝深处大约五六米的地方，光束照到了什么——不是岩石，而是金属的反光。

“像是什么设备。”黄奕彤说，“很大。”

方全明从包里取出伸缩探测杆，伸下去，前端有摄像头。他把图像传输到便携显示器上。

画面晃动，然后稳定。

那确实是一台设备。巨大的圆柱形罐体，表面锈蚀严重，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标识：

【新世集团】

【型号：NSE-7】

【用途：大气污染物分离】

【生产日期：2058年】

“二十二年前的设备。”方全明低声说，“应该早就退役了。”

“但它在这里。”黄奕彤说，“在建筑结构的裂缝里。像是被故意遗弃的。”

方全明移动摄像头，扫描设备的周围。在罐体的一侧，他看到了更多东西：散落的防护服碎片、几个破损的呼吸面罩、还有——

一具骸骨。

人类的骸骨，半埋在碎石里。骨骼很小，像是个孩子。

黄奕彤倒吸一口凉气。

方全明关掉显示器，收回探测杆。

“我们该走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是……”黄奕彤还想说什么。

“我们该走了。”方全明重复，语气更坚定，“现在不是调查这个的时候。我们还有目标。”

他拉起黄奕彤，继续前进。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一小段，然后又转向下。空气越来越糟，过滤面罩的指示灯已经变成橙色。方全明调整供氧，给黄奕彤也调高了浓度。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自然光，而是幽蓝色的应急灯光。

方全明停下脚步，示意黄奕彤关掉头灯。

他们悄悄靠近。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平台，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第88层的底部结构层。这里布满了粗大的支撑柱和各种管道，空间高达十几米。

而在平台下方不远处，有一个安检扫描点。

一个圆筒形的自动装置固定在墙壁上，顶部有旋转的扫描探头，发出微弱的红色光束，扫过下方的通道。

“就是这里。”方全明低声说，“第一个扫描点。绕过它，后面就是通往更下层的维护竖井。”

黄奕彤点头。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信号干扰器，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盒子，表面有微小的天线。

“我需要到那里。”她指着扫描点侧面一个检修梯，“从那里可以干扰它的主天线。但需要三十秒不受打扰。”

“我给你望风。”方全明说，“动作快。”

黄奕彤深吸一口气，然后像猫一样敏捷地爬下平台，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上。她贴着墙壁移动，避开扫描光束的路径。

方全明盯着她，同时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远处有机械运转的声音，但没有人声。

黄奕彤到达检修梯，快速爬上去，停在扫描装置旁。她打开干扰器，按下启动键。装置表面的指示灯开始快速闪烁。

扫描探头的旋转速度变慢了。红色的光束变得不稳定，时断时续。

二十五秒。二十八秒。三十秒。

干扰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嘀”声，表示完成。黄奕彤把它收起来，朝方全明比了个“OK”的手势。

方全明点头，正准备下去和她汇合——

突然，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还有对话声。

方全明的心跳骤停。他立刻朝黄奕彤做手势：隐蔽！

黄奕彤也听到了，她迅速从检修梯上滑下来，躲到一根粗大的支撑柱后面。

方全明也缩回通道入口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影从另一侧的通道走出来，进入这个空间。

他们都穿着深灰色的制服，但不是城市管理局的样式。制服上有新世集团的徽标。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检测设备，另一个人拿着数据平板。

“扫描点状态怎么样？”拿平板的人问。

“刚刚有短暂干扰。”另一个回答，他走向扫描装置，检查读数，“可能是设备老化。记录一下，下次维护时更换。”

他们停在扫描点前，背对着方全明和黄奕彤藏身的位置。

方全明屏住呼吸。他的手慢慢移向工具包里的应急制动器——如果被发现，他可能需要制造混乱来逃跑。

黄奕彤那边更危险。她藏身的支撑柱离那两个人只有不到十米。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拿平板的人似乎在记录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方全明他们来的那个通道方向。

“那边是什么？”他问。

“旧维护通道。早就封闭了。”另一个人说，“不过上个月安全检查，说那里有结构裂缝，需要加固。”

“裂缝？”拿平板的人皱眉，“多严重？”

“不清楚。但报告建议尽快处理，以免影响上层结构。”

两人朝通道方向走来。

方全明的心跳如擂鼓。他缓缓后退，退到通道更深处，同时祈祷黄奕彤不要被发现。

那两人走到通道入口处，用手电照进来。

光束扫过地面，扫过墙壁，离方全明藏身的拐角只有一米。

“看起来确实有裂缝。”一个人说，光束停在地面那些裂缝上，“得通知工程部。”

“先记录吧。今天任务多，没时间处理这个。”

光束移开了。

方全明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因为那两个人没有离开，而是继续检查这个空间。

他们走向黄奕彤藏身的那根支撑柱。

五米。三米。一米——

黄奕彤的呼吸声几乎能听见。

就在这时，拿平板的人突然停下来，看向自己的设备。

“有信号干扰。”他说，语气变得警惕，“这附近有非法设备。”

另一个人立刻拔出腰间的武器——一把非致命的电击枪，但足以让人丧失行动能力。

“搜索这个区域。”他说。

方全明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小东西——声波发生器，能发出高频声波，吸引注意。他把它扔向通道另一侧。

“哐当”一声。

那两个人立刻转身，朝声音来源跑去。

“现在！”方全明对黄奕彤做口型。

黄奕彤立刻从支撑柱后冲出来，跑向扫描点另一侧的通道入口——那是通往维护竖井的路。

方全明也冲出来，跟在她后面。

“那边有人！”身后传来喊声。

脚步声追来。

两人冲进通道，前方是向下延伸的金属楼梯。他们不顾一切地向下跑，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震耳欲聋。

下面传来更多的声音——下面也有人！

他们被夹在中间了。

方全明看向四周。左侧墙壁上有一个检修口，盖子半开着。

“这里！”他拉开门，把黄奕彤推进去，然后自己也挤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门后是一个极其狭窄的空间，勉强能容纳两人站立。外面，脚步声从上下两个方向逼近，在门外汇合。

“人呢？”

“不见了。肯定躲起来了。”

“检查所有可能的藏身处。”

方全明和黄奕彤屏住呼吸，在绝对的黑暗中，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门把手被转动了。

有人在开门。

方全明握紧了应急制动器，准备在门开的瞬间攻击。

但门被卡住了——因为他在里面用撬棍别住了门锁。

外面的人用力推了几下，推不开。

“锁死了。可能从里面卡住了。”

“去找撬棍。他们跑不了。”

脚步声远去，但显然没有走远。

方全明和黄奕彤在黑暗中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五分钟后，外面彻底安静了。

又等了三分钟，方全明才慢慢移开撬棍，把门打开一条缝。

外面没有人。

“他们去拿工具了。”他低声说，“我们得立刻离开。”

两人溜出来，快速冲向维护竖井。竖井里有一个老旧的升降平台，用手动绞盘操作。

“上去。”方全明说，“我摇绞盘。”

黄奕彤爬上平台。方全明开始转动绞盘，平台缓缓上升——不是向下，而是向上。

“我们要回去？”黄奕彤惊讶。

“不。”方全明说，“到上一层，换另一条路。他们肯定在下层等我们。”

平台升到上一层，那里有另一个出口。他们冲出去，进入另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更老旧，墙壁上甚至有裸露的砖石，显然是城市早期建造的部分。

他们跑了一段，确认没有被跟踪，才停下来喘气。

“刚才……好险。”黄奕彤扶着墙壁，呼吸急促。

方全明点头，查看四周：“但我们还在88层附近。得重新规划路线。”

他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到地图页。手电的光照在地图上，他快速寻找替代路线。

黄奕彤突然按住他的手腕。

“听。”她低声说。

方全明停下动作。远处，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一种声音。

像是哭泣。又像是歌唱。

人类的歌声，从更深的地下传来。

模糊，断续，但确实是歌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

下面有人。而且很多。

歌声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停止。寂静重新降临。

方全明合上笔记本。

“我们继续。”他说，声音比之前更坚定，“不管下面有什么，我们都要看到。”

黄奕彤点头。

他们重新出发，沿着更隐秘的通道，向着更深处的黑暗，向着那歌声传来的方向。

而在他们身后，在88层的结构层里，那两个新世集团的安保人员带着撬棍回来了。

他们撬开了那扇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其中一个蹲下来，检查地面，然后抬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通风管的格栅被移开了。

“他们进了通风系统。”他说，“需要通知上面吗？”

另一个思考了几秒，摇头：“暂时不用。追踪他们，看他们要去哪里。也许能钓出更大的鱼。”

两人爬进通风管，循着微弱的痕迹，追了上去。

狩猎开始了。

而猎物和猎人，都在向同一个地方移动：

向下。

一直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