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牛肉面
19年,我大二暑假里的一天。时针刚刚划过刻度盘上的数字九,母亲就拿着扫把和簸箕闯进我的房间,一边打扫着我的房间,一边骂着我“都日上三竿了!还不起床去?你今天不练车了是吧?!”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我慢吞吞翻了个身,又磨蹭了几分钟,才不情愿地爬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你看看这都啥时候了,再不起来你今天就抓不上车了!”母亲依旧喋喋不休,我察觉到她在真正动怒前的一丝征兆后,迅速穿戴好,洗脸刷牙一气呵成。
我坐在平常坐的那个位置上,低头默默吃着早饭,盘子上压着一张十元的人民币和一张从我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由于上面压着钱和盘子,我只看到“面,我去吃席了”和署名“老爸”。我轻轻碾碎一个鸡蛋的壳。说是早饭,不过就是昨天晚上的剩饭剩菜,再加了一个煮鸡蛋而已。只是因为我的晚起,就都冷掉了。
在吃掉最后一口早饭后,我移开了盘子和下面的钱。纸上的内容一览无余,全部展现在我的面前:儿子,你今天练完车后中午吃个牛肉面,我去吃席了。老爸。
我没有询问父亲吃什么席,也没有向母亲道别,便离开家,练车去了。
正如母亲所言,起得晚了,来得迟了,排队慢了,等我练完车已经快到中午十二点了。我饥肠辘辘,太阳直射我的头颅,我汗流浃背,眼冒金星。我攥着父亲给的十元人民币,终于走到了驾校附近的一家牛肉面馆。我向收银员递上了一张被我手汗打湿,也许浸着些许汗臭味的十元人民币。她心领神会帮我点了一份牛肉面,给了我一张小票和零钱。我瞄了一眼小票,就把它放在了出饭口的师傅手上,然后坐在了出饭口那边第四个桌子那里。我观察了一番这个管子,虽是正午时分,可这里的人似乎也不是很多,三三两两占据了两排的桌子。我又看了看门口处的价目表,最上面“牛肉面”7元,“小菜”3元,“鸡蛋”1元,“炒面片”13元,“烩面片”13元,“汤面条”13元......原来我也只能吃得起牛肉面,顶多配个小菜或加个鸡蛋。再多一个小菜我都付不起了。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出饭口的一位师傅在喊“7号!”“7号!”我这才想起来小票上面确实有些7号。我走过去端我的牛肉面,顺带端详了那位师傅,他好像不是我之前给了小票的那位,不过究竟是不是,其实我并不在意。
我看了一眼我的那碗牛肉面,几根面条浮出水面,上边飘着几根香菜,葱花,四片萝卜不规律得插在面条里,中心处放着两块小的不能再小的牛肉。我砸了一下嘴,说:“加点汤吧。”她用大铁勺在牛肉汤汤锅里停顿了一下,把我的那碗牛肉面用汤填得满满当当,然后示意我赶快端走。我看着这碗被汤填满,满得不能再满的牛肉面,心里犹豫了片刻,便把手伸了出去端我的饭。碗很厚,但我的手指一碰上去还是感觉很烫,我小心翼翼把手指弯曲起来,就像镰刀一样,十个指头立起来,在碗的外壁立起十个支点,稳稳端起了我的饭。我屏着呼吸,端着碗缓缓转身。似乎最难的部分过去了。最难的部分过去了?不。我踏出第一步,汤从中间,我的两只手中间洒出些许,但很幸运我没有被烫到。第二步,汤又洒出一些,我依然没有被烫到。第三步,第四步,这种幸运没有被维持下去。我可能有点心急,汤也只洒了一点,但它精准无误洒在了我的左手中指指缝里。灼热的温度刺激到我手指上的皮肤,剧烈的疼痛瞬间传至我的神经。第五步,剧烈的疼痛只会导致更大的抖动。第六步,更多的汤液洒在我的左手右手中,疼痛席卷而来。第七步,我努力想稳住我的步子和我的双手,可是我做不到。第八步,我继续尝试,并试图忍受手上钻心的疼痛。第九步,我手上被烫的皮肤开始红肿,疼痛依旧。第十步,我看着碗里少了几乎二分之一的汤,叹了口气。第十一步,我步子放缓,手指不知不觉从立着,附着于碗上十个点变成了两手抱着碗。第十二步,我小臂用力,把碗捧在小腹前面。第十三步,我弓下腰把碗准备放在我的座位前。可是由于疼痛,手指脱力,碗几乎侧翻过去,汤又倒出去了二分之一。我快速扶好被我打翻的碗,随后转身向出饭口的那位师傅弯腰低头,向他道歉。取了一双筷子后,我看着碗里所剩无几的汤,又望了望那一团不成样子的面,碗内壁贴着的两片萝卜和菜叶,中心处已经不知所踪的两块肉,我沉默了。
我强忍着疼痛,准备吃饭。可一拿上筷子便犯了难。两手的手指根部红肿疼痛,根本不能移动,正常的握法根本不可行。我就用食指中指无名指三个指头交叉的缝隙夹着筷子,然后就这样,我吃到了中午的第一口饭。可是这个握法在筷子上没有力,稍不留意筷子就会掉下去。我笨拙得移动夹在三个指头里的筷子,小指将两根筷子搓开,插进那团不成形状的面团。我尽量使我的姿势和吃相不那么怪异和难看,可是我依然做不到。当我再一次把面团挑起往嘴巴里送时,突然手指里的一根筷子被甩了出去,掉在地上,发出一串沉闷的响声。这时,我知道我的姿势和吃相不比卷着袖子挑面条吃的孙猴子好看多少。虽说声音不大,可还是吸引了几个客人的目光,我弯下腰用我那已经被烫出一圈水泡的手艰难地拾起地上那根筷子时,我注意到斜对面一位似乎在等餐的女士对我流露出怜悯般的目光。我迅速别过头去,不再看她,我心里有点难受。而另一根筷子斜插在面团里,像一根没有点燃而且插歪了的香。我十分羞愧,但又不得不再取回一双筷子。我只好放弃了这种别扭的握法。第三种握法简单粗暴,直接用大拇指用力握住两根筷子就行,而且我手上肉多,大拇指只是指尖烫伤,并不影响我这样握住筷子,但与其说是握住筷子,不如实打实的讲,就是大拇指并拢夹紧筷子而已。我困难地一点点挑起剩下的面团,然后像狗舔舐一样吃完了那碗牛肉面。最后,我甚至不能抽出一张餐巾纸,只能用手背往嘴上一抹,再舔一舔嘴唇,狼狈得逃离这里。
我记不起是怎样逃回家中,然后将双手各一圈水泡展示给母亲看的。母亲心疼地两手抱起我的手,问我是怎么搞的。“吃牛肉面,汤太满,烫到了”我说。“那你小心一点啊!”母亲急切地说。“我小心了”我说,随后我又补充了一句“我没有摔他的碗。”母亲眼中流露出怜悯又慈爱的目光,这让我想到了中午那位同样对我露出怜悯目光的女士,于是,我别过头去。母亲看着我,我却没有看着她。她又和我说:“你觉得烫的话,把它倒了呀!扔了都成。”我低下头去,说:“我只有十块钱,多一份我买不起,摔碎了我赔不起”,母亲沉默了一会,说:“多大的事呀,不就摔了个碗嘛。”她的手虽然小,但很温暖,还一直包裹着我的手。一个充满委屈的声音从我的喉咙里发出。
“我没有摔他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