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碎梦:第4章 沉默的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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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沉默的病房

“呼!~呼~呼!~呼~”躺在病床上的大伯发出急促但是规律的,一高一低的呼吸声。他闭着眼睛,鼻孔和嘴巴上一共插着三根管子,鼻孔里的两个一样粗细,嘴巴里的管子稍粗。这根管子一会插进去,一会取出来,医生说是在吸痰。我一想到那么长的一根粗管子要在嗓子里放着再取出去,不一会再放进去再取出去,我的嗓子里一阵恶心。

我父亲,三爹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母亲呆呆地站在父亲身侧望着我。屋子里没有人说话,这份沉默如同幽灵一般盘踞在病房内。二爷爷二奶奶因为年事已高,又病魔缠身,父亲他们弟兄几个费了不少劲才把他们劝回家去。时间一分一秒走着,我望着大伯病床边柜子上放的监护器的数字思绪万千。血氧86,呼吸频率28,心跳183,还有一个指标我看不懂,数字用绿色标着,是90,血压监控的设备放在一边没有用。几个数字在随时跳动,但基本变化不大。我的实现从监护器上移开,又情不自禁得移到了大伯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我忍不住鼻子一酸。

我不清楚大伯以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大伯和伯母感情不和,离婚时因为孩子的问题甚至打了官司。父亲没有告诉过我那场官司最后的结果,但我也能猜到。因为大伯将自己的爱大多都灌注给了我,而伯母带走了我妹妹。

“吱呀”一声在我的身后响起,我本能得向后看了一眼,因而错过了母亲呆滞的眼神变得异常激动的瞬间。“大夫~”我母亲刚刚想要说些什么,便被父亲用手提醒了一下便没了声音。只见护士推着载满瓶瓶罐罐的车子走了进来,她利索而熟练得给我大伯挂上药水,随后又和我三爹安顿了什么,接着就推着车子出去。只是那车子上少了一瓶药水。门再次“吱呀”一声关上了,我身子没动,也再没回看,可护士推着装满药水的车子在安静的走廊上走过的样子一下子生动得浮现在我脑海,久久不能抹去。

我本以为一点声响能够驱散病房里幽灵般的沉默和压抑的阴霾,可护士的到来和她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没有打破这个局面,反而更显沉重。父亲忽然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摸了一包烟,“白塔”牌子的。他平时嗜烟如命,他还有套理论,叫做“烟酒不分家”,抽好了,喝好了,那才尽兴!直到前几年犯了一次心脏病,酒喝的是少了,可烟还是没戒。他手腕一抖,一根烟的烟嘴便跳了出来,他用嘴叼着。又是一抖,又一根烟的烟嘴也跳了出来。他伸出了拿着烟盒的手向着三爹,轻声喊了一声:“鸣,抽烟。”三爹的眼神依然是一潭死水,他摆了摆手,低声说道:“戒了。”于是父亲转身就钻进了病房里的厕所,关上了门。虽然隔了道门,但我还是能听到里面“吧嗒吧嗒”的吸烟声。明明医院里各处都禁止吸烟的。

三爹长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翻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嘴里嘀咕着:“应该快来了吧。”像是自问,又像是自答,接着又将手机放了回去。视线转到大伯病床上的标识卡,上面写着我大伯的名字,年龄,性别,主治医师及其电话号码,卡片下端有歪歪扭扭像爬虫一般的一行小字。我相信病房里没有人可以辨认出来,就连父亲他们弟兄几个人里面混的最好最有见识的三爹,也看不出来这一行字是昨天大伯的主治医师当着我父亲母亲和我的面说的一个什么颈动脉出血。我即使知道这行小字写的是什么,但我还是一个字都没认出来。

突然,一阵悠扬的旋律从我三爹的口袋里传来,那长长的尾音充斥着一股草原的气息,听前奏应该是降央卓玛的《走天涯》,尾音尚未断绝便被打断。我看到三爹一脸欣喜的表情,他的眼神里泛起一丝光亮。放下手机,三爹终于笑了,他说:“敏儿来了。”

妹妹的到来是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和响亮的脚步声的。显然护士在走的时候没有把门关紧,我透着门缝就察觉到了妹妹的气息。妹妹流着汗,喘着粗气,扶着门框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我注意到她里面穿的那件汗衫已经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汗”衫,汗衫表面斑斑点点浸着汗渍,衣领已经完全湿透。三爹先站了起来,笑着说:“来了”,迎了上去。妹妹的喘息逐渐平静,他面色惨白回了一句:“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抽完烟,又从厕所里钻出来的父亲,也微笑着,对妹妹说:“来看看你爸,喊一喊他。”然后就连忙和三爹一起给其他人打电话去了。父亲顺便也喊我过去叫一叫大伯。我走了过去,站在病床另一侧,我看到妹妹一直在看着大伯的脸,好久没有张口。我就提醒她一般地,先喊了一声“大伯!”

记得上次还是上上次大伯来我们家的时候,张口闭口和我父亲母亲还有我抱怨,说妹妹不想见他,她说是伯母不让,但大伯也知道,其实是妹妹不想见他。后来关系稍微缓和了,妹妹也开始见他了,但却始终也不肯喊他一声“爸”。那天,大伯又来抱怨妹妹的事了,但我已经习惯了。父亲拿出他网上花了七百多买的,自己只喝了一次的正宗上好碧螺春来招待大伯。大伯苦水一句一句,茶水一杯一杯,厕所一趟一趟的,把父亲的茶叶喝了个底朝天。那一夜,我父亲一夜未眠,我大伯也一夜未眠。走的时候,大伯还在气头上,扬言哪天万一他跌过去起不来了,妹妹她想喊他一声“爸”都不可能了!我父亲虽然心疼那些茶叶,但还是苦笑着说:“你得把房子给他留下。”大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那只能是她的!”谁料,如今一语成谶。

我喊得口干舌燥,可妹妹始终一言不发,默默流泪。“你喊一下他吧”一个熟悉又陌生,温柔又坚定的女声从门口传来。我抬头一看,不知不觉屋子里熙熙攘攘已经站了十来号人,原本宽敞的病房一下子显得拥挤不堪。“你喊一下他吧”女声再次响起。我看到妹妹侧着身,眼泪已经干涸,她的目光所到之处,站着一个女人,是我的伯母,是妹妹她的母亲,是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个男人曾经的老婆。

伯母肩膀靠在门框上,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我看到她的腿肚有些发抖,可她还是再说了一遍:“你喊一下他吧!”三遍了,妹妹看着大伯的脸,俯身下去,低声喊了一句:“爸”。“你大声一点”,三爹不失时机地说道。父亲走到我背后拍了一下我的背,说道:“你也继续。”

“爸!”“大伯!”“爸!”“大伯!”我和妹妹的声音相互填补空缺,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然后我不明就里屁股上无端挨了一脚。我一回头,发现父亲的眼睛睁地很大,凶相毕露,目眦尽裂,他压着怒火,小声和我说:“你轻点!”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在喊的同时,已经用手开始摇大伯了,他左胸上贴着的监护已经被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晃掉了,监护器上心跳那里成为一条直线。这一脚挨地不冤。

在父亲怒斥完我的时候,我瞥见了三爹站在角落和什么人打电话,隐隐约约我只听到了一句“人基本到齐了”。也许是因为没了我的声音,妹妹的喊声也逐渐停了下来,我和她都用了不少力气,可大伯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我幻想着大伯会像电视剧里的那些遭遇各种飞来横祸变成了植物人病人会在大结局时的那样,在朋友、爱人、同伴、子女、父母的呼喊下,眼睛缓缓睁开,手颤颤巍巍得拉住我活着妹妹的衣角,再以大伯一贯的幽默特性,故作轻松地半开玩笑,和大家说一句:“你们都在啊!”,可是大伯什么都没有做,病房里又陷入了幽灵般的沉默。

虽然病房里的人很多,但除了大伯一高一低的呼呼声,偶尔响几下的监护器警报,已经亲戚们之间不时的一些小声讨论,病房里大体上还是很安静。然后,那一刻——万籁俱寂,似乎就连大伯的呼呼声都安静了下来。我知道,大夫来了。“人都到齐了吧?”我没有听到他进来时门的“吱呀”声,也没有感觉到他脚步的声响,只是那一刻的无声,就像是无数的小虫爬上了我的脊梁,随后顺势而上扼住我的咽喉。那一刻我无法说话,但我的耳朵没有停下,它仔细捕捉到了隐藏在病房里各种声音之下的一个轻微的脚步声,但我很清楚,这个脚步声不是我发出的,不是我妹妹发出的,不是我父亲母亲三爹还有亲戚们发出的,更不是大夫发出的。这个脚步在大伯身侧又一次响起,是死亡的脚步。

“哎!三哥,大姐呢,怎么不在?”小姑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惺惺作态问我三爹。我看到她拙劣的表演,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这么大的事情,能来的人肯定都来了,来不了的人肯定也来不了了,何必装模作样问呢?小姑这人小肚鸡肠,心思极重,还贪得无厌,我对她没有什么好印象。父亲抢先一步回答了,“我打过电话了,她在郑州帮她姑娘搬家呢,过不来。”“怎么不出钱啊?”小姑又问。我若是知道事后大伯这里小姑只来了这一次,也没有出一分钱,最后还在伯母犒劳大家的酒席上顺走了一瓶为开封的白酒,我会当场作呕。“她说钱你们都忙完后给她报个数就行”,父亲说。大夫向前走了一步,面向我三爹,问到:“好了吧?”“好了。”我看到三爹脸上面无表情。大夫原本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你哥的情况很危险”,大夫单刀直入,“我们检查出他的头颅后部有一大片的出血。”他的两只手张开,虎口对虎口得比出一个圆圈,足足有一个拳头大。我能看到三爹面颊上的一块肌肉在不停抽动。三爹没有张口,大夫便继续说道:“我们在他头骨上开了一个口子,血已经清理完了,但一会儿血又出来了。一直这么清理也清理不干净,血管破了。”大夫停了下来,应该是在等待三爹的回应。妹妹刚到时,三爹眼神中的光亮此刻荡然无存,仿佛不曾有过。他无力得嗯了一声,勉强算是回应。“鉴于他目前的情况,我们的治疗方案就是做手术,但是手术的成功率很低,因为是在脑部大面积出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且价格不菲”。接着,大夫长叹了一口气,“所以我建议放弃治疗”。我看到在场所有人全部面如死灰,我知道,我也一样。二爷爷甚至当场哭出了眼泪,但没有人说活。

大夫走后,病房里一下子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我和妹妹相互看了一眼,两人都泪眼汪汪。我爷爷奶奶很早就不在了,二爷爷二奶奶年事已高,三爷爷三奶奶在忙着张罗自己儿子的新婚大事抽不出空,大伯这一辈的,除了在外地的大姑,没有人比我父亲更年长,他应该说点什么,可他却没有说点什么,只是以寻求帮助的目光投向三爹。这时我才发现,原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四十五岁的男人身上。三爹注意到了大家的视线,也明白了什么意思。他低头思考了很久,大家也都跟着低头,没有出声。我看到妹妹的眼睛问着些光,她认真地看着三爹。突然,三爹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大伯床前。他张了口:“哥,你这突然就倒下了,不说我们兄弟几个,你看你姑娘都在这里呢。你姑娘大学都还没念完呢”,他顿了顿,又说:“哥,咱们哥儿弟兄们没啥能耐,但也确实出了不少钱不少力了。你看三哥一家三口都在这里守着,已经三天了,亲戚们也都帮了不少忙……”我再没听进去三爹说些什么,只是注意到妹妹闪着光的眼睛已经暗淡了,她咬着下唇,神色苍白,嘴唇上已经没有了血色。“能不能雇上个人?”,二奶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集中到了二奶奶身上。二爷爷坐在他自带的小马扎上含着泪水,二奶奶一边安抚着二爷爷,一边有点紧张地,用商量的口气和三爹说:“咱雇个人,一天两百,大侄子就有人照顾了。”“一天两百?”三爹吃惊得下意识重复了二奶奶的话。三爹眉头紧锁,又说:“妈,一天两百你上哪雇人去?医院这边天天端屎端尿的,还有一大堆事情要记,到时候兄弟们都上班忙去了,他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能和家里人一样伺候好大哥吗?大哥现在能算是活着吗?他活得有质量吗?这么治下去有意思吗?”三爹的情绪越来越失控,表情越来越扭曲,语速也越来越快,我后面几乎都听不清他在讲些什么了。二奶奶在三爹如同连环炮弹的反问中连连败退,目光惊慌失措,没了声音。我偷瞄了妹妹一眼,她的眼神已经完全熄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宛若一尊蜡像,两行泪水依着脸颊顺流而下。我抿了抿嘴唇,心里有些苦涩,但我还是说:“也算是多亏了这些治疗,妹妹赶过来,至少看上了一眼,要是没有治疗,妹妹没赶上,……”后半句我还没说出来,三爹的情绪更加激动了。“要是治好后瘫了怎么办?他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怎么办?兄弟们都有自己的家庭,谁来伺候?”我犹如一个哑火的炮弹,放不出一个屁来。“救么”,我父亲带着怨气一脸不乐意的表情。病房里的氛围压抑的就像是战场里埋藏的炸弹,让我喘不过气来。只是最先引燃的是我三爹,最先爆炸的却是我的父亲。所幸,我父亲这颗炸弹的爆炸取回了三爹先前被愤怒、不甘、幽怨取代了的理智。三爹迅速冷静了下来。可父亲的嘴巴却堵不上了。“反正我家离大哥这里最近,出院了放我那里么”,我看到父亲的眼神中透着怨气,仿佛能杀死人,可我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他的怨气没有削减,“我工作辞了伺候他么,钱花完再借钱伺候他么,我砸锅卖铁也伺候他么”。我很反感,尤其是他最后一句,“砸锅卖铁”我听了不下千遍,特别是我挨训的时候“你好好玩,我砸锅卖铁也供你玩”,“看电视,你好好看,我砸锅卖铁也供你看”。不过我一次也没遇到过他砸锅卖铁供我玩,供我看;情况相近的一次是他砸了碗,他不是要供我玩,也不供我看,只是因为母亲晚餐前和他说她要减肥不吃晚饭,父亲将盛好的一碗米饭狠狠砸向地板,然后摔门而去。其实我家并不是离大伯家或医院这里最近的,小姑家才是。但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指望小姑她。小姑应该也心知肚明,没有插话。我父亲的怒号在我听来都是些无意义的喊叫。他的胆小,怯弱和无能,除了母亲外,我是最了解的。显然,他的怨气对现状只会有害无益,不过好在大家也都没有听进他的话,妹妹也是,她没有反应,呆若木鸡。但他们的眼睛全都放出了一种不耐烦,幽怨的信号。虽然他们没有说什么,可即使是再愚钝的人,也能察觉到病房里让人烦躁,压抑和难受的空气。

“行了!”三爹喝了一声,似乎是对我父亲说的,似乎也是对在场其他人说的。只见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他只说了一句“大夫,我们决定好了,不救了。”三爹刚放下手机,我注意到妹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似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在已经咬着的下唇上又狠狠咬了一口。她在那里坐着,一言不发。大伯被判了死刑,被我们所有人都判了死刑。

大夫再次过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两张纸。他站在病房中央的位置等待着。三爹没有伸手去那他手上的承诺书和确认书,而是站在他旁边,伸着脖子,细眯着眼。他缓缓得读出四个清晰的字“直系亲属”。我父亲问大夫:“直系亲属是哪些?我们兄弟几个算不?”医生侧过头去,对着我父亲说:“父母,配偶,子女,其他不算。这两个文件只能直系亲属去签。”忽然,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不愿去想象大家会让妹妹亲手在医院给自己父亲放弃治疗的承诺书和确认书上签字。我害怕妹妹会承受不住这份痛苦,我害怕她会一蹶不振。我心中抱着幻想,说:“伯母心中就在这呢,她能签吗?”,并用手指了指门口旁边的那个方向。可能大夫也觉得让一个看着二十来岁还在上学的小姑娘亲手去签自己父亲的这个单子,他自己也于心不忍。医者仁心,大夫转身向我指的那个方向看去,他看了两眼,眼睛锁定了一个棕色发色,带着眼镜,估计四五十来岁,肩上挎着一个小包,身子靠在墙上,面容憔悴的女性走了过去。伯母知道他的意思,她也很想代替女儿去签这个字。可是她不能。“签不了。”伯母望着大夫向她递出的两张单子,眼睛定格在大伯的名字上没有移开。“我们……离婚了”伯母的声音低沉没有力量,额头上的豆大的汗水汇成一块流了下来。伯母的腿肚依然在不停颤抖。“离婚了?”大夫砸了一下舌头,“那就不行了”。我想让伯母去代签这个字的想法无情破灭。大夫回头又看了一眼妹妹,妹妹两只手紧紧抓着病床一侧的栏杆,青筋凸起,眼眶有些红肿,泪水似乎有点枯竭。大夫叹了一口气,低着头。我看到大夫的眼镜险些就要从鼻梁上滑落,但他又仰起了头,回到了病房中央的位置。他用胳膊碰了碰三爹的胳膊,把那两张单子递到三爹手里。三爹迟钝了一下,便会意了。他收下了那两张单子,踟蹰了片刻后走向了妹妹。他说;“敏儿,看看这个,没有问题的话就签了吧……”三爹的声音小如蚊蝇,他说完就把那两张纸轻轻放在病床上。承诺书的那一张从大伯盖着被子的腿上滑下,然后碰到了妹妹的手。妹妹战栗了一下,她浑身上下开始发抖,但唯独双手还是紧紧抓着栏杆不放。三爹以为妹妹没有听到,就又重复了一遍,只是声音又大了一些“敏儿,你看一看这个,没有问题的话就签了吧!”妹妹倏然站起,她大喊着:“你们擅自决定我爸的生死,却还让我亲手签字!你们,你们想过我的感受吗?!”她原本红肿的眼眶犹如干涸的河床,但此刻却又已充盈。她的声音有点嘶哑,每个字仿佛都有千钧之重,压在众人心口上。妹妹的眼泪此时已经决堤,两行泪水从脸颊到下巴汇聚到一起,滴在了病房的瓷砖上。我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三爹,他低着头,就像是个做错事情的孩子。所有人都沉默不语,房间里只能听到妹妹低声的呜咽。

伯母的背离开倚靠着的墙面,她站地很直,面容依旧桥村,她轻声呼唤着妹妹的小名,一遍又一遍喊着“敏儿”,直到妹妹暂时停止了抽泣,抹了抹眼泪望着她。伯母的声音一下苍老了许多,但依然透出温柔和坚定,让人无法反驳。她说:“看一下,签了吧”。三爹看着伯母,没有说话。妹妹颤抖着,捡起已经掉在地上的承诺书和大伯被子上的确认书。

我无法描述妹妹那一刻看着手上那两张单子时的心情,只是妹妹她断断续续得看了两遍。她想抓大夫递过来的笔,却抓住了大夫的食指。她浑浑噩噩抚平那两张纸,手上竟毫无力气。她做了一次深呼吸,伏在监护器柜子的一角,原本端端正正的字,如今也想卧倒的醉汉一样爬不起来,歪歪歇歇写着自己的名字。我听到伯母喃喃自语了一句:“要恨,就恨我吧。”她的腿肚不再发颤。

病房里,又回归了最初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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