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接种:第2章 深渊的窥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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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深渊的窥视

林芮背抵着冰冷粗糙的墙壁,肺里的空气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彻底抽干了。沈蔓隔着玻璃的笑容,无声的话语,像无数根冰针,刺穿耳膜,钉入大脑深处,搅拌着她的理智。

“他活了七十年……在噩梦里。”

“轮到你了。”

那声音不是幻觉。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实体般的重量和寒意,碾过她的神经末梢。

她想动,想尖叫,想逃离这扇门后那双黑洞般的眼睛,但身体背叛了她,肌肉僵死,只有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在死寂的走廊里敲出细碎而恐怖的节拍。

门内的沈蔓似乎“看”透了她的崩溃。笑容未减,那双漆黑的眼睛微微弯起,竟显出一丝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然后,她向后退去,身影重新没入病房内更深的黑暗,观察窗后再度被粘稠的虚无填满。

压迫感稍稍减退,林芮双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水磨石地面刺骨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却无法让她从那种彻骨的寒冷中回暖。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不是哭泣,是恐惧到极致的生理性痉挛。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规律的脚步声。巡夜的护工。

这声音像一针强心剂,猛地扎醒了林芮。不能被发现在这里。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冲回档案室,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黑暗中只听见自己拉风箱般粗重破碎的喘息。

那一夜,她缩在档案室角落的阴影里,睁着眼直到天亮。沈蔓的话在脑海里循环播放,与连日噩梦的细节交织、印证。那个在潮湿走廊拖行、五官融化的“东西”……就是“他”吗?是沈蔓记忆中那个活了七十年的“梦魇行者”?

第二天,林芮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能形容,而是一种泛着青灰的死气。眼窝深陷,瞳孔里布满血丝,看人时总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涣散。同事小吴问她是不是病了,她只是摇头,嘴唇干裂,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工作完全无法进行。档案上的字迹在她眼前扭曲、蠕动,像是有了生命。每一次走廊传来稍重的脚步声,或是推车滚过的声音,她都会惊跳起来,心脏狂飙到喉咙口。

中午在食堂,她端着餐盘,目光呆滞地穿过喧闹的人群。忽然,她看到角落一张桌子上,有一小滩洒落的菜汤。暗黄色的汤汁,在白色塑料桌面上蜿蜒出几条细小的支流。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形状……那蜿蜒的轨迹……和她噩梦里,从拐角流过来的那滩浓稠血液,何其相似!

盘子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汤汁饭菜溅了一地。食堂瞬间安静了一下,无数道目光投来。林芮却毫无所觉,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摊污渍,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小林?你怎么回事?”旁边有人扶住她胳膊。

林芮猛地甩开,像被烫到一样,踉跄着后退,撞翻了一把椅子,然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食堂。

她逃回了档案室,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紧紧抱住自己。幻觉?不,那不是幻觉。是联系。噩梦和现实之间,正在建立起某种不可理喻的联系。沈蔓的“污染”,比她想象的更早、更深、更无孔不入。

下午,她强迫自己坐在电脑前,试图做点什么分散注意力。屏幕上跳出一个内部通知窗口,关于近期院内设施维护的例行通报。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字句,直到被其中一行钉住:

“……将于本周五晚10点至次日凌晨4点,对三号楼(主病区)部分老旧电路进行夜间检修,届时西侧三、四层照明及部分监控线路可能暂时中断……”

周五晚。也就是后天晚上。西侧三层。照明和监控中断。

310就在西侧三层尽头。

一个疯狂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藤般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窜出,瞬间缠绕了她整个意识。

要去见她。

当面见她。

在她“超忆”的脑海里,在那个所谓的“异体记忆”中,找到答案。找到终结噩梦的方法。否则,她会被这些同步发生的噩梦活活逼疯,甚至……吞噬。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战栗,但奇异的是,持续数日的、濒临崩溃的恐惧,似乎因此找到了一个支点,转化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冰冷决心。

她开始观察,计算。老张晚上十点交班,会在一楼值班室待到十点半左右,然后离开。夜间巡护每隔两小时一次,经过三楼西侧走廊的时间大约在整点前后十分钟,但只是快速走过,不会停留。周五晚上电路检修,西侧灯光会熄灭,备用应急灯只在一楼大厅和主要通道,三楼西侧走廊届时将陷入比平日更深的黑暗,监控也会失效。

一个短暂的时间窗口。

接下来的两天,林芮在极度的焦虑和隐秘的准备中度过。她偷偷从仓库废弃物资里找到了一支老式手电筒,检查了电池。她反复在脑海中模拟从档案室到310的路径,计算脚步和时间。她甚至借口清理储物柜,弄到了一把可能通用、但大概率没用的旧钥匙,只为寻求一点心理上的倚仗。

白天,噩梦的阴影并未远离。她开始注意到更多“同步”的迹象。护士站台历上某个用红笔圈出的日期,看起来像噩梦里某扇门上用血画出的符号;窗外树枝被风吹动的影子,投在墙上,竟与她梦中某次逃亡时瞥见的、墙上晃动的可怖人影重叠;甚至有一次,她听到两个护工闲聊,提到某个长期卧床的病人总是抱怨晚上听到“刮墙皮的声音”,她瞬间如坠冰窟。

现实正在被噩梦渗透。一点点,一滴滴,无孔不入。

周五晚上,天气阴郁,没有月光。档案室里只剩下林芮一人。她提前以整理一批紧急归档病历为由,申请了加班。九点五十分,她听到楼下传来老张和夜班护工交接的模糊说话声。

时间到了。

她关掉档案室的灯,置身于绝对的黑暗中,静静等待。眼睛逐渐适应,借着窗外远处城市残余的微弱光晕,勉强能分辨室内档案柜高大的轮廓,像一具具沉默的棺椁。

十点零五分。整栋楼似乎沉入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寂静。远处隐约传来电路闸刀拉下的闷响,紧接着,走廊外本就昏暗的灯光,倏地熄灭了。

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三楼西侧。

林芮轻轻拧开门锁,侧身闪出档案室,反手将门虚掩。没有锁,为了回来时能快速进入。

走廊陷入了她从未体验过的、彻底的漆黑。安全出口指示牌的幽绿光芒也消失了。空气仿佛凝固了,那股消毒水与甜腥混合的味道,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底下那丝冰冷虚无的气息也越发明显。

她打开手电筒,光束昏黄,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反而让光束之外的黑暗显得更加浓稠、更具威胁。她贴着墙根,用记忆中的步幅和距离,一步步朝着310挪去。脚步声被吸音材质吞噬,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膜内轰鸣。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知。她能感到墙壁的冰冷,能嗅到空气里每一丝不寻常的气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细微的、难以辨识的声响?

终于,手电筒昏黄的光圈边缘,触碰到了那扇深绿色的门。310。

观察窗后,依旧是一片吞噬光线的黑暗。

林芮停在门前,手电筒的光柱微微颤抖。她最后一次犹豫,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但脑海中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画面,那些现实中越来越频繁的“同步”征兆,压垮了最后的退缩。

她抬起手,没有敲门。而是深吸一口气,将手心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然后,用力,缓缓推去。

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上锁?

寒意顺着接触门板的手臂窜遍全身。她咬紧牙关,将缝隙推大一些,侧身挤了进去,随即反手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手电筒的光柱划破病房内的黑暗。

房间比想象中更空,更冷。一张固定在墙边的窄床,铺着素白的床单,叠得整齐。一张小桌,一把椅子。没有多余的家具,没有个人物品。窗户被封死了,外面焊着结实的铁栏。墙壁是同样的惨白,但似乎比走廊的墙壁更旧,上面有一些细微的、难以言状的痕迹,像是水渍,又像是无数次擦拭后留下的淡淡污垢。

然后,光柱落在了房间角落。

沈蔓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对着墙壁。她穿着宽大的白色病号服,更显得身形单薄,长发披散,遮住了侧脸。她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林芮的手电光定格在她身上,喉咙发干,几乎发不出声音。

“……沈蔓?”她嘶哑地开口,声音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微弱。

椅子上的人影,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了头。

手电筒的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依旧是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但此刻,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之前在观察窗后的诡异笑容,没有疯狂,也没有了然。只有一片彻底的、空洞的平静。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手电光直射下,竟反射不出丝毫光亮,像是两个通往虚无的洞口。

她看着林芮,目光没有焦点,又仿佛穿透了她,落在她身后更遥远、更黑暗的所在。

“你来了。”沈蔓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却比之前的诡异低语更让林芮感到寒意。“我知道你会来。你身上……有他的味道了。”

林芮握着手电筒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谁……他是谁?那些梦……是你给我的?”

沈蔓似乎轻轻歪了歪头,这个本该有些天真的动作,在她做来却充满非人的僵硬感。“梦?”她重复了一遍,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模仿一个“笑”的表情,但失败了。“那不是梦。是记忆。他的记忆。像潮水,漫过来了。”

“他是谁?!”林芮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颤抖。

沈蔓的目光终于聚焦了一些,落在林芮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怜悯?

“他没有名字。至少,没有我能记得住、说得出的名字。”沈蔓的语调依旧平直,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像在背诵一段烂熟于心的、与自己无关的文本。“他在一个……地方。呆了很久。比我活过的所有时间加起来,还要久得多。那里没有白天,只有永远的昏暗和潮湿。墙壁会渗水,地面总是黏的。有很多门,但大多数打不开。打开的门后面……通常更糟。”

林芮的呼吸滞住了。她描述的,正是自己噩梦中的场景!

“他就在那里,游荡。被追,也追逐。饿,永远填不饱的饿。痛,各种各样的痛。还有冷,浸到骨头缝里的冷。”沈蔓继续说,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他看到很多东西。破碎的,扭曲的。有些像是人,有些不是。有些会动,有些只是……在那里。声音也是碎的,刮擦声,拖拽声,呜咽声,还有笑声……有时候,是他自己在笑。”

“那……那是什么地方?精神病院?监狱?”林芮的声音发颤。

沈蔓缓缓摇头,长发随之晃动。“不是。那些地方……有边界。那里没有。那里是……所有糟糕东西沉淀下来的地方。是噩梦本身。”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仔细感受什么,“他的记忆很乱,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恐怖。但它们又都是真的,对他而言。七十年的‘真’。现在……”

她再次看向林芮,空洞的眼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那是……兴奋?

“现在,镜子开始对准外面了。碎片……掉出来了。”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致命的清晰,“你看到了,对吧?血的样子,门的形状,声音的节奏……它们在你这儿,变得‘真’了。”

林芮后退一步,背脊抵住了冰凉的门板。“停下!让它停下!怎么才能摆脱?”

“摆脱?”沈蔓重复,这次,那个近乎“笑”的表情又出现了,而且更明显一些,尖尖的虎牙露了出来,“他的记忆……是活的。它饿了太久了。它找到了裂缝……就会一直钻,一直吃。直到……”

她没说完,但林芮已经明白了。

直到她也成为那记忆的一部分。直到她的现实被彻底吞噬,成为那永恒噩梦的新养料。

“为什么是我?”林芮绝望地问,“我只是个档案员!我什么都没做!”

“裂缝……”沈蔓喃喃,目光再次涣散,仿佛在倾听某个遥远的声音,“裂缝……有时候很小。一张照片……一份不该看的文件……一次足够强烈的好奇……”她的目光重新聚焦,钉子一样扎进林芮眼里,“或者,只是离得足够近,听得足够仔细。”

她指的是那天晚上,自己在310门外的停留和偷听!

“你……你是故意的?”林芮难以置信。

沈蔓没有直接回答。她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协调的滞涩感,像是不太熟悉如何使用这具身体。她朝着林芮,迈出了一步。

手电筒的光圈随着林芮颤抖的手晃动,将沈蔓的身影在身后墙壁上投下巨大、扭曲、不断晃动的影子。

“他的记忆,需要新的……锚点。”沈蔓的声音飘忽起来,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饥渴,“旧的……快要撑不住了。”

林芮突然意识到,沈蔓说的“旧的”,很可能就是她自己!这个患超忆症的少女,七十年的异体恐怖记忆,正在将她的意识压垮、侵蚀、取代!而她,林芮,因为那次意外的“接触”,成为了新的、被选中的“锚点”或“传染目标”!

“不……”林芮摇头,想要转身拉开门逃离。

但沈蔓的动作陡然加快!她以一种诡异的滑步瞬间贴近,冰冷的手指如铁钳般抓住了林芮的手腕!

“嘘——”沈蔓凑近她的耳朵,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陈旧的、像是从坟墓深处透出的凉意,“听……”

林芮挣扎,但对方的手劲大得惊人。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光束向上斜射,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天花板上,疯狂舞动。

然后,林芮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

是直接在她的大脑皮层深处炸开。

咚……滋啦……咚……滋啦……

拖拽声。粘稠,沉重,伴随着液体滴落的“啪嗒”声。

还有别的。呜咽。轻笑。含糊不清的呓语。许多声音混杂在一起,层层叠叠,由远及近。

不是来自门外走廊。

是来自这间病房的墙壁。来自地板。来自空气本身。来自……沈蔓那双漆黑的眼睛深处。

“他来了……”沈蔓的声音变成了兴奋的颤抖,抓住林芮手腕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闻到新鲜的了……来看……快来看……”

她猛地拽着林芮,转向面对那面空白的、有着淡淡污垢痕迹的墙壁。

手电筒的光斜照在墙面上。

林芮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墙壁上,那些原本模糊的、像是水渍或污垢的痕迹,正在……蠕动。

像是有无形的笔,蘸着黑暗和恶意,在惨白的墙面上勾勒、涂抹。线条延伸,交错,形成扭曲的轮廓。是一个人影的轮廓,四肢极不协调地摊开,头部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斜着。

然后,更深的阴影从那些线条中“渗”了出来,开始填充那个轮廓。

惨白浮肿的皮肤……

破烂粘腻的条纹布料……

模糊移位、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黑洞大嘴的脸……

两个渗出黄浊液体的窟窿……

正是她噩梦中那个追逐她的“东西”!

它正从二维的墙面,向着三维的空间,缓缓地“凸”出来!

冰冷的、带着浓重腐臭和甜腻腥气的寒意,如同实体般从墙壁方向涌来,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沈蔓松开了手,向后退开几步,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狂喜的、病态的光彩,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正在“浮现”的恐怖之物,喃喃道:“对……就是这样……出来……更多……”

林芮僵在原地,无边的恐惧淹没了她。她想尖叫,声音堵在喉咙里;想逃跑,双腿如同水泥浇筑。

墙壁上的“它”,一只浮肿惨白、指甲污黑的手,已经完全脱离了墙面,五指如钩,朝着她的方向,缓缓地、坚定地抓握过来。

现实与噩梦的边界,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手电筒的光束中,尘埃狂舞。

那来自墙壁的、冰冷的腐臭气息,已经喷到了林芮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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