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无声的警告
禹城市精神病院,白森森像一颗被遗忘的臼齿,嵌在城市北郊灰蒙蒙的牙龈肉里。空气永远是那股味儿,消毒水尖锐的酸气,底下沉着陈年的、说不清的体味和某种隐约的甜腥,混合成一种粘稠的、能贴在舌根上的存在感。走廊长得没有道理,两侧惨白的墙壁吞噬光线,吸音材质让一切脚步声都闷闷的,像踩在潮湿的厚地毯上,却分明是冰凉坚硬的水磨石地面。
林芮抱着那只装着她全部家当的纸箱,跟在护工老张身后。老张佝偻着背,制服洗得发白,领口袖口浸着洗不掉的黄渍。他走得慢,一双浑浊的眼偶尔斜过来瞥她一下,目光也像这走廊里的空气,黏着,带着审视。
“三楼,西侧,档案室。”老张嗓子沙哑,像含着一把锈砂,“钥匙就一把,丢了麻烦。进出记着锁门。”
他顿了顿,在一截看似与其他地方毫无二样的走廊中间停下,下巴朝前微微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那头,尽头的310,别去。”
林芮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走廊尽头没开灯,一团更沉的阴影蛰伏在那里,连轮廓都模糊。
“为什么?”她问,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走廊里显得突兀。
老张没立刻回答。他摸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枚,插进旁边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锁孔。“咔哒”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脆。
“没有为什么。”他拧开门,让开身子,示意林芮进去,“这儿规矩不多,就几条。记牢了,对你好。”
档案室比想象中更拥挤。铁灰色的档案柜顶天立地,塞满了狭小的空间,只留下狭窄的过道。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带着灰尘的干涩气味。唯一一张桌子靠窗,油漆斑驳,窗外是灰扑扑的天和院墙外一截光秃秃的树枝。
老张把钥匙放在桌上,又看了林芮一眼。“三楼晚上除了值班医生和巡护,没人。你第一天,早点回。”
门在他身后关上,落锁声沉闷。
寂静彻底围拢过来。
林芮放下纸箱,慢慢走到窗边。树枝在微风里轻微颤抖,像某种无声的痉挛。她转过身,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穿过虚掩的门缝,投向外面那条走廊,以及走廊尽头那片被刻意强调的、不可触及的黑暗。
310。
工作枯燥得如同窗外一成不变的灰白景色。归档,编号,录入。泛黄的病历纸页在指腹下沙沙作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被疾病扭曲的人生碎片。林芮尽量不去细读内容,但那些触目惊心的诊断术语和时而狂乱时而绝望的字迹,仍然丝丝缕缕地渗进眼底。
午饭在员工食堂解决。饭菜寡淡,人声嗡嗡,自成一体。几个护士聚在一桌低声说笑,眼神扫过林芮这个生面孔,又漠不关心地移开。这里的人似乎都有种共同的疲惫,一种被常年浸泡在此地特殊气息里而产生的麻木。
下午,她需要核对一批待转移的旧档案清单。清单冗长,编号连续。翻到其中一页时,林芮的手指顿住了。
编号断层了。
按照归档规则和清单序列,在“309-B-17”之后,应该是“310-A-01”。但清单上,“309-B-17”下面直接跳到了“311-C-04”。
整整310系列,不翼而飞。
老张的警告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那头,尽头的310,别去。”
为什么偏偏是310?
好奇像一枚细小的种子,落在被连日枯燥和医院诡异氛围浸泡得有些异样的心土上,悄然萌发出一丝尖锐的芽。她试图继续工作,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门口,耳朵也似乎格外灵敏,捕捉着走廊外任何一丝不属于档案室的声响。
黄昏来得仓促。夕阳给灰白的世界短暂地涂上一层黯淡的橘红,随即被更沉的暮色吞噬。档案室里没有开灯,阴影从档案柜之间的缝隙里漫出来,逐渐连成一片。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白天的脚步声、推车声、偶尔的说话声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种庞大而空洞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耳膜上。
就是现在。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林芮放下笔,站起身。动作很轻,但在死寂中依然带起细微的气流和衣料摩擦声。她走到门边,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停顿了一秒,然后缓缓拧开。
走廊浸在一种非自然的昏暗里。远处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泛着幽幽绿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空气似乎比白天更滞重,那股消毒水混合怪异的甜腥味,此刻闻起来,底下仿佛还潜藏着一丝别的什么……更冷,更虚无。
她贴着墙根,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朝西侧尽头挪去。水磨石地面冰凉的感觉透过薄薄的鞋底传上来。四周太静了,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撞击声,血液冲刷耳道的轰鸣。
越靠近尽头,光线越暗。那片阴影并非完全黑暗,更像是一团浓度极高的灰雾,拒绝光的渗透。310病房的门逐渐在视野里清晰——和别的门没什么不同,深绿色,漆面斑驳,中央一块方形小玻璃窗,从外面看进去,应该也是黑黢黢的。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门牌号,没有病人姓名卡,甚至连观察窗都好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垢,模糊不清。
林芮停在门前几步远的地方。好奇心达到了顶点,但同时,一种冰冷的、源自本能的警醒也骤然绷紧了她的神经。老沙哑的警告在耳边回放。
走。现在就走。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但她像被钉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就在她几乎要强迫自己转身的瞬间——
“嚓。”
一声极轻、极细微的声响,从门内传来。
像是指甲轻轻划过硬物表面。
林芮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脊撞上冰凉粗糙的墙壁。
几秒钟死寂。
然后,又是“嚓”的一声。比刚才略清晰一点,带着某种……节奏?不,不是节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规律,缓慢,间隔略长,但持续着。
不是老鼠。也不是任何她能在精神病院里合理想象出的声音。
它来自门后。来自310。
那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犹豫。林芮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回了档案室。反手关上门,落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气。档案室里熟悉的旧纸气味此刻闻起来竟有几分安慰。
一夜无眠。那“嚓、嚓”的声响,和门后无边无际的黑暗,在脑海里反复上演。第二天,林芮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交接班时,她状似无意地问起负责病历录入系统的同事小吴:“系统里是不是有些老档案没录入?我核对清单发现缺号。”
小吴是个年轻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正埋头啃早餐饼,含糊道:“缺号?正常吧。有些特别老的,或者……嗯,反正就是没了呗。你别管,按清单来就成。”
“比如310整个系列都没了,”林芮试探着,“是损毁了?”
小吴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从镜片后飞快地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声音更含糊了:“可能吧……不清楚。哎,我得去查房了。”他抓起白大褂匆匆走了。
这一眼里的闪烁其词,让林芮的心沉了沉。她在自己的电脑前坐下,开机,进入内部病历系统。权限不高,只能查询基础信息和部分已归档的非敏感病历。她输入“310”作为病房号查询——无记录。以“310”为编号前缀查询病历档案——系统提示“该编号段不存在或您无权访问”。
无权访问。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她调出了员工权限列表。很基础,确实没有特殊病区或保密档案的调阅权。但系统管理员的通用初级密码呢?之前实习时,她偶然见过带教老师输入……
心跳微微加快。她看了看四周,上午的档案室只有她一人。手指有些发僵,在键盘上敲下那串可能早已变更的字符。
回车。
屏幕闪烁了一下,竟然进入了。
不是完整的管理员界面,但似乎跳过了某些权限验证,进入了更底层的档案索引树状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大部分是灰色的无权限状态。她快速滑动鼠标,在“特殊病案管理(加密)”分支下,看到了那个刺眼的红色节点:310-特殊监护单元。
点开。弹窗要求输入二级密钥。
林芮咬住下唇。尝试了几个常见的默认密码组合,错误。就在她准备放弃时,忽然想起昨天看到某份老旧值班记录背面,似乎有一串手写的数字字母混合,笔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设备代码。
她凭着记忆输入。
屏幕暗了一瞬,随即,一份加密病历文档缓慢加载出来。
姓名:沈蔓(化名)
病案号:310-Alpha
入院日期:2003年11月7日
主要诊断:重度解离性身份障碍(待鉴别);超忆症(确诊)
备注:极高风险。绝对隔离。禁止任何非必要接触及信息刺激。记忆内容具有强烈污染性及现实扭曲潜在风险。
超忆症?
林芮听说过这种罕见病症,患者能记得出生以来几乎所有的细节,像一部永不停止摄录的摄像机。但“记忆内容具有强烈污染性及现实扭曲潜在风险”……这是什么意思?
她滚动页面,下面是大段大段加密的诊疗记录和观察日志,无法打开。只有最下方,有几条零散的、未被完全加密的早期医生手记摘要:
“患者坚称其记忆存储存在‘冗余’或‘重叠’。除自身经历外,尚存有另一套完整的、不属于她的记忆体系。该‘异体记忆’时间跨度极大,据称始于约七十年前,且内容高度黑暗、混乱,充满创伤性场景……”
“多次尝试验证其‘超忆’准确性,在个人经历部分近乎百分百吻合。但对‘异体记忆’内容,无法证实亦无法证伪。患者描述细节极度逼真,逻辑自洽,但所涉及时间、地点、人物均无法查证……”
“‘异体记忆’主体,患者称之为‘梦魇行者’。提醒:与患者谈论此内容或接触相关描述,可能导致倾听者出现短期认知紊乱、噩梦及既视感。三名初级研究员已因此调岗。”
“警告:该记忆污染效应存在个体差异及潜在累积性。建议彻底隔离。”
梦魇行者?七十年的黑暗记忆?污染效应?
林芮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想起昨晚门后的刮擦声。那是什么?是沈蔓发出的吗?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她盯着屏幕发愣时,走廊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沉稳,规律。是巡护?还是老张?
她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关闭文档,退出系统,清除访问记录。刚把屏幕切回普通的档案录入界面,档案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赵主任,一个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人,主管行政和部分病区。她目光锐利地扫过档案室,最后落在林芮身上。
“小林,第一天正式上班,还习惯吗?”赵主任语气平淡。
“还、还好,正在熟悉。”林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嗯。”赵主任点点头,走到窗边看了看,“档案工作枯燥,但很重要。尤其是保密纪律。”她转过身,看着林芮,“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问的不要问。特别是三楼西边,离远点。为了你自己好。”
“我明白,主任。”林芮垂下眼。
赵主任又交代了几句工作上的事,转身离开了。门关上,林芮才松了口气,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接下来的几天,林芮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枯燥的归档工作,试图将310和沈蔓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但那份加密病历里的只言片语,像生了根一样盘踞在意识角落。超忆症……另一人的记忆……污染……
她变得格外留意三楼西侧的动静。白天,那里依旧安静得异乎寻常,几乎没有医护人员靠近。只有固定的时间,会有护工推着餐车过去,放下饭菜,迅速离开,从不逗留。有一次,林芮借着送一份签错字的文件去医生办公室的机会,绕了点路经过310附近。房门紧闭,观察窗依旧模糊。她放慢脚步,什么都没听到。
但夜晚,当她独自留在档案室加班整理积压旧档时(这成了她下意识留在三楼的借口),那死寂的走廊和尽头紧闭的房门,便散发出无形的压力。她再没敢靠近,但有时半夜离开,锁门时回头一瞥,总觉得310门上的观察窗后,那片浓郁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也正在回望。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气阴沉。林芮抱着一摞刚归档完毕的旧病历盒,准备放回最里面一排档案柜的顶层。柜子很高,她踮起脚,有些吃力地将盒子往里推。其中一个盒子边缘磕碰了一下,里面一份年代久远、纸质脆硬的档案袋滑了出来,掉在地上,封口的线崩开了,里面散落出几张发黄的纸页和一叠用旧式曲别针夹着的黑白照片。
林芮暗叫一声倒霉,连忙蹲下收拾。她捡起那些纸页,是更早年代的手写病程记录,字迹潦草难辨。当她拾起那叠照片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最上面一张。
照片像是偷拍的,角度歪斜,颗粒粗糙。背景是医院的庭院,树木光秃。一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的少女坐在长椅上,侧对着镜头。她很瘦,病号服显得空荡荡,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微微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一只手无意识地放在膝盖上,手指纤细苍白。
是沈蔓。虽然照片老旧,人也瘦脱了形,但林芮几乎立刻确认。病历上的化名和这张脸之间,有种诡异的联系。
她下意识地翻看下面的照片。第二张,似乎是病房内景,同样模糊。第三张……
林芮的手指僵住了。
第三张照片里,沈蔓是正面。她站在病房窗前(那窗户的样式,正是310的窗户),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照片捕捉到的瞬间,她正在笑。那不是属于精神病患者常见的茫然或狂乱的笑,而是一种极其清晰、甚至带着点孩童般顽劣的咧嘴笑,嘴角扯开,露出两颗小小的、尖尖的虎牙。
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透过模糊的玻璃和粗糙的相纸,直勾勾地“看”着镜头外的人。里面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冰冷,空洞,仿佛两个能将所有光线和温度都吸进去的漩涡。那黑暗如此浓郁,几乎要溢出照片。
一种强烈的被注视感攥住了林芮,即便这只是一张不知何年何月拍下的旧照。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脚下的地面软了一下。照片从颤抖的指间滑落,飘回地上。
她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档案柜,冰冷的铁皮触感让她稍微清醒。必须把东西收好。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蹲下去,胡乱将散落的纸页和照片塞回档案袋,手忙脚乱地重新捆好线,把档案袋塞回盒子,再将盒子用力推进档案柜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背靠着冰冷的档案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张带着诡异笑容和漆黑眼眸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那笑容和眼神的割裂感,令人不寒而栗。
那天剩下的时间,林芮心神不宁。那张照片烙印在视网膜上。下班时,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档案室,离开了三楼。夜晚躺在租住小屋的床上,闭上眼睛,就是沈蔓贴在玻璃上的脸,咧开的嘴,漆黑的眼。
然后,是声音。
起初很模糊,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和水流。渐渐清晰起来……是刮擦声。和那晚在310门外听到的一样,“嚓……嚓……嚓……”,缓慢,规律,坚持不懈。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就在枕边,就在耳廓上刮擦。
林芮猛地睁开眼。
卧室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是梦?
她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却让房间角落的阴影更显浓重。她坐起身,喝了口水,努力平复呼吸。只是个噩梦,被白天的照片刺激到了。
重新躺下,关灯。闭上眼没多久……
“嚓。”
声音又来了。这次无比清晰,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用坚硬的尖端,在她床头的木板上,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划着。
她不敢睁眼,全身肌肉紧绷,耳朵竖起来捕捉每一丝声响。那刮擦声持续着,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耐心。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消失了。
林芮在极度疲惫和恐惧中昏睡过去。
第二天,她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更重。白天的工作浑浑噩噩。她试图告诉自己,只是心理作用,是看了照片和病历后产生的联想和焦虑导致的噩梦。
但第二天晚上,噩梦升级了。
不再仅仅是声音。
她“掉”进了一个地方。不是走进去,不是梦到,而是突兀地、毫无过渡地“出现”在那里。
一条狭窄、潮湿的走廊。墙壁不是医院的白,而是陈年污垢堆积成的暗黄色,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后面黑乎乎的内里。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霉菌、灰尘、锈蚀金属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肉类腐败又混合了廉价香精的甜腻气味。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几盏老旧的、蒙着厚重污垢的灯泡,光线昏黄闪烁,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黏腻的地面。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向两端延伸入浓郁的黑暗。两侧有许多门,但都紧闭着,门上没有号码,只有一块块模糊的污迹。
林芮站在其中,赤着脚(她记得自己穿着睡衣躺在床上),脚底传来地面冰冷黏湿的触感。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充满恶意的阴寒。
这里是哪?
她刚升起这个念头,前方不远处的阴影里,传来拖动重物的声音。沉闷,缓慢。
“咚……滋啦……咚……滋啦……”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一下下拖动,摩擦着粗糙的地面。
林芮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她想跑,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她想喊,喉咙被无形的钳子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拖拽声越来越近。昏黄的灯光闪烁了一下,在那一明一灭的间隙,她看到前方走廊拐角的地面上,缓缓“流”过来一摊浓稠的、暗红色的影子。
不是影子。
是血。一大滩粘稠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正从拐角那边漫溢过来,顺着地面的坑洼,蜿蜒流淌。
拖拽声就在拐角后面。
“咚……滋啦……”
一只手,从拐角的墙壁边缘,猛地伸了出来,扒住了墙角。
那是一只惨白浮肿的手,皮肤被泡得皱起,指甲缝里塞满黑红色的污垢。它死死扒着墙皮,用力,指节泛出青白色。
然后,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两只手扒着墙角,用力。一个身影,以一种极其扭曲、不自然的姿势,从拐角后面,慢慢地将自己“拖”了出来。
林芮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东西……很难称之为“人”。它穿着类似医院病号服的破烂条纹衣服,但已经被污血和不知名的粘液浸透,紧紧贴在浮肿的躯体上。它的头发稀疏肮脏,黏在头皮和额脸上。最恐怖的是它的脸——五官像是融化的蜡烛一样模糊移位,只有一张嘴,咧得奇大,几乎横贯整张脸,里面是黑红色的空洞。没有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不断渗出黄浊液体的窟窿。
它“看”向了林芮的方向。尽管没有眼睛,林芮却清晰地感到被锁定了。
“咚……滋啦……”
它开始朝着林芮的方向,拖动那具似乎没有骨头、沉重不堪的身躯。暗红的血和粘液在它身后拖出长长的污迹。
跑!
巨大的恐惧终于冲破了身体的僵直。林芮尖叫一声(在梦里她发出了声音),转身拼命朝走廊另一端无尽的黑暗跑去。赤脚踩在黏腻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引起令人心悸的回音。身后,那拖拽声陡然加快,变得急促而狂暴!
“咚!咚!滋啦!滋啦!”
越来越近!腥臭腐败的气息几乎喷到她的后颈!
她不敢回头,用尽全身力气狂奔。前方的黑暗仿佛有了实体,像粘稠的泥沼般试图阻挡她。两侧紧闭的门扉在眼角余光中飞速后退,门上那些模糊的污迹,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个扭曲的人形。
就在那腥臭气息几乎贴上她后背,一只冰冷湿滑的手似乎要抓住她脚踝的瞬间——
林芮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冷汗浸透了睡衣,粘在身上。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炸开。喉咙火烧火燎,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窗外,天色微明。是凌晨。
她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蜷缩在床角,裹紧被子,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梦境里的每一个细节——潮湿黏腻的地面、污黄的墙壁、闪烁的灯泡、拖拽声、血、还有那扭曲恐怖的“东西”——都清晰得可怕,烙印在脑海里,甚至比现实中的许多记忆还要鲜明。
这不是普通的噩梦。
她想起病历上的警告:“可能导致倾听者出现短期认知紊乱、噩梦及既视感。”
沈蔓。是她吗?是那份“异体记忆”的“污染”?
可自己只是看了一眼照片,并没有接触沈蔓本人,更没有听她亲口描述任何“记忆”内容!
除非……那张照片本身,就是某种“媒介”?或者,自己调阅加密病历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某种“接触”?
接下来的两天,噩梦夜夜降临。场景在变化,有时是那条无尽潮湿的走廊,有时是堆满废弃医疗器材、弥漫福尔马林气味的房间,有时是逼仄窒息、墙壁会渗出血水的楼梯间。但核心恐惧不变:被追逐,被无法言说、扭曲可怖的“东西”追逐。每一次都在最危急的关头惊醒,留下满身冷汗和濒死般的恐惧。
白天,她像一具被抽空了魂的空壳,机械地完成工作,回避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赵主任和老张。她不敢再靠近档案室深处,甚至对那排档案柜都产生了恐惧。但她知道,必须做点什么。
噩梦在侵蚀她。她开始出现幻听——并非在睡梦中,而是在白天清醒时,偶尔会听到极其短暂的、类似刮擦或拖拽的细微声响,一闪即逝,却足以让她瞬间汗毛倒竖。她变得神经质,对光线和声音异常敏感,晚上不敢关灯入睡,憔悴得吓人。
不能再这样下去。
又是一个深夜。林芮没有离开医院。她等到整栋楼都陷入沉睡般的寂静后,再次来到了三楼西侧的走廊。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径直走向310。
她需要答案。需要确认。需要……终结这一切。
站在310门前,那熟悉的、混合着冰冷与虚无的气息包裹了她。她踮起脚,凑近门上的观察窗。玻璃依旧模糊,但贴近了看,似乎能隐约看到里面一点点昏暗的轮廓。
她抬起手,屈起食指,用指节,极轻、极缓地,在门板上叩了一下。
“叩。”
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微弱地荡开。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林芮等了十几秒,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再次叩响,稍微加重了一点力道。
“叩,叩。”
依然死寂。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怀疑里面是否真的有人,或者沈蔓已经睡了(甚至……)时——
观察窗后,那片浓郁的黑暗,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光影变化,而是黑暗本身像粘稠的液体般涌动,向中间收拢。一张脸,缓缓贴上了观察窗玻璃的内侧。
是沈蔓。比照片上更加苍白,瘦削,眼窝深陷,长发干枯。但那双眼睛……和照片里一样,漆黑,空洞,深不见底,却又好像燃烧着某种冰冷的、非人的火焰。
她隔着模糊的玻璃,与林芮对视。
然后,她咧开了嘴。
露出了那两颗小小的、尖尖的虎牙。
一个笑容在她脸上绽开,不是照片里那种孩童般的顽劣,而是一种混合了无尽疲惫、疯狂、以及某种令人骨髓发寒的“了然”的诡异表情。
她的嘴唇动了动。隔着厚厚的门板和模糊的玻璃,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但林芮却“听”到了。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来,而是直接、冰冷地,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带着砂纸摩擦般的质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腥气:
“你……也听见了,对吧?”
“那些声音……那些梦……”
“他等了好久……好饿……”
林芮如遭雷击,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对面冰冷的墙壁上。寒意从尾椎骨炸开,瞬间蔓延全身。
沈蔓的笑容扩大,几乎咧到了耳根,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锁住林芮,里面的冰冷火焰跳跃着。
“欢迎……”
她的嘴唇继续翕动,无声的语句化为毒蛇,钻进林芮的脑海:
“……来到他的记忆。”
“他活了七十年……”
“在噩梦里。”
“现在……”
她舔了舔自己那颗尖尖的虎牙,动作缓慢,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仪式感。
“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