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渗出的轮廓
冰冷的、带着浓重腐臭和甜腻腥气的寒意,如同实体般从墙壁方向涌来,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那不是普通的气味,而是混合了陈旧血污、内脏的甜腥、霉菌的土腥,以及某种更深层、更虚无的“恶意”本身,拧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寒流,灌入林芮的鼻腔,直冲颅顶。
沈蔓松开了手,向后退开几步,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狂喜的、病态的光彩,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正在“浮现”的恐怖之物,喃喃道:“对……就是这样……出来……更多……”
林芮僵在原地,无边的恐惧淹没了她。墙壁上的“它”,一只浮肿惨白、指甲缝塞满黑红污垢的手,已经完全脱离了墙面,五指如钩,朝着她的方向,缓缓地、坚定地抓握过来。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挤压着她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浓烈的恶臭。她想尖叫,声音被冻结在喉管深处,只发出“嗬嗬”的气流声;想逃跑,双腿如同深陷冰冷的水泥,连脚趾都无法挪动分毫。
现实与噩梦的边界,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束斜向上方,将墙壁上那正在凸起的畸形轮廓和下方两人扭曲舞动的影子投射得光怪陆离,尘埃在光柱中疯狂地、无声地翻涌。
那只脱离墙面的手,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啦”声,继续向前延伸。接着是手腕,同样浮肿惨白,皮肤呈现出一种被长期浸泡后的、半透明的质感,底下隐约可见青黑色、蜿蜒的血管(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血管)。然后是更多的手臂部分,连着肩膀的轮廓,一点点从二维的墙面“挣脱”出来,挤入这个三维的空间。
林芮能看到墙壁表面那层薄薄的、带着细微裂纹的涂料,在那“东西”挤出时,如同被无形力量推开的软泥,向四周微微隆起、龟裂。没有碎屑掉落,只有一种无声的、持续的“凸起”过程。
腐臭的气味越来越浓。
沈蔓的呼吸变得急促,她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胸前,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脸上那种狂喜混合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她像是欣赏一件期待已久的艺术品诞生,又像是在迎接某种必然降临的宿命。
“快了……快了……”她翕动着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地钻进林芮几乎被恐惧攫停的意识里。
那只伸向林芮的手,五指张开到了极限,指尖的黑红色污垢似乎还在向下滴落粘稠的液体,但在手电筒摇晃的光线下,又看不真切。距离她的脸,只有不到半米。
林芮的瞳孔缩到了极限,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极致的恐惧催生出一种原始的、求生的本能。她的目光猛地向下,盯住了掉在脚边、仍在发光的手电筒。
动啊!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咆哮。
就在那冰冷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她鼻尖的刹那,林芮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不是后退,而是近乎瘫软地矮身,左手在地面胡乱一抓,握住了那冰冷的手电筒金属筒身。她几乎没有思考,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手电筒狠狠朝着那只伸来的、浮肿的手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不是敲击血肉的声音,更像是砸在了一块浸透了水的烂皮革上,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粘滞感。
手电筒的光束剧烈晃动,瞬间扫过墙壁上那半个凸出的、扭曲的躯体,扫过沈蔓瞬间变得错愕、继而愤怒的脸,最后“啪嗒”一声,再次脱手滚落到更远的角落,光线斜射向天花板,房间里光影疯狂变换。
那只被砸中的手,动作顿住了。五指蜷缩了一下,似乎感到了“疼痛”或者“阻碍”。墙壁上,那个扭曲的轮廓也停止了进一步凸出,维持在一个半嵌入墙面的、极其诡异的静止状态。
但腐臭的气息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浓郁。
林芮趁着这一顿的间隙,肺部终于吸入了半口冰凉的、充满恶臭的空气,求生的欲望像电流般击穿了僵直。她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反手去摸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拧动,向内拉——
门纹丝不动。
锁住了?从里面锁住了?还是……别的什么?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她疯狂地拧动门把手,用肩膀去撞门,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却坚固得如同焊死。
“没用的。”沈蔓的声音幽幽响起,她已经从短暂的错愕中恢复,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空洞而诡异的平静,只是漆黑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冰冷的兴致,像在观察一只落入陷阱、徒劳挣扎的猎物。“门……有时候会自己关上。尤其是在‘他’想留下客人的时候。”
林芮停止了无谓的撞击,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眼睛死死盯着墙壁上那个静止的轮廓和那只距离她不再遥远的手。手电筒的光在房间另一角徒劳地亮着,提供着有限而扭曲的照明。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林芮的声音嘶哑破碎。
“不是‘我’想怎么样。”沈蔓慢慢走近了几步,停在房间中央,介于林芮和那面墙之间。她的病号服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宽大空荡。“是‘他’。他的记忆需要蔓延,需要被感知,需要……变得‘更真’。而我,”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动作僵硬,“我这里,已经快装不下了。太多了,太沉了,压得我……好疼。”
她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属于她这个年龄少女的痛苦神色,但转瞬即逝,又被那种非人的空洞取代。“所以,需要分出去一点。你听到了,看到了,感觉到了……你就成了新的‘容器’,新的‘裂缝’。你的恐惧,你的噩梦,你的‘现实’被渗透的过程……都在喂养它,让它变得更清晰,更有力。”
林芮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自己夜夜的煎熬,那些几乎逼疯她的恐怖场景,竟然只是在“喂养”这个来自沈蔓脑海中的、活了七十年的怪物记忆?
“那……那你呢?你会怎样?”林芮涩声问。
沈蔓偏了偏头,似乎在认真思考。“我?”她轻轻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疲惫和……解脱?“当‘他’在你那里找到新的锚点,变得更‘真’……我这里,或许就能轻松一点。也许‘他’会慢慢离开,或者……至少,不再只缠着我一个人了。”
她是在转移诅咒!把自己无法承受的恐怖记忆,“传染”给别人,来减轻自己的负担!
“你疯了……”林芮喃喃道。
“疯?”沈蔓重复了一遍,漆黑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彩,“也许吧。但比起‘他’记忆里的那些东西,‘疯’简直是一种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