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1.
十月十六日,暮雨阁大门外的“生死簿”上,没有意外地写出了“沈忘川”三个字,据说还是戚路远亲手写下的。
消息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四下传播,仅仅过了一天,便几乎传遍了整合江湖,引起一片哗然。很多人都在幸灾乐祸,“玩了一辈子鹰,最后被鹰啄了眼”,永远是好事者最喜欢的戏码。
沈忘川自然没心思理会这件事带给江湖的震动,他要面对的可不只是“阎王”。从扬州府到宝文府,原本三天的路程,来了十一波人想杀他的人,虽然都被秦观楚拦下了,但也让他们身心疲惫地比原计划多花了一天时间才赶到。
不过,沈忘川至少现在的心情变得轻松一些了。一方面,他知道阎王要杀自己的消息应该已经公示出来了,很快便会传遍整个江湖。那些试图阻止阎王出现的人,唯一的方法就是抢在阎王之前将自己杀掉。尽管这样会让自己的面对更多的敌人,但至少那些人不会再去针对辛百灵。
另一方面,沈忘川已经到了宝文府,找到了他想要找到的人——“妙手神医”薛九命。薛九命的江湖地位极高,是个特殊的存在,你可以不跟他做朋友,但一定不要跟他做敌人,除非你可以肯定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求上他。毕竟,薛九命是号称可以跟阎王抢命的人,不管受多重的伤,只要一息尚存,薛九命就能妙手回春。
秦观楚摇着头说道:“费这么大功夫,不说九死一生也算历经磨难,你就是来找薛九命的?难道你指望阎王还能留你一口气,等着薛神医救你?”
沈忘川回答道:“我还本书要给他。”
秦观楚哭笑不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拿着过去的几天时间,去杀辛百灵不好吗?”
沈忘川笑道:“这是一本涉及医道的古籍。宝剑配英雄,宝马配好鞍,这种书只有在薛神医手上才能发挥价值。”
沈忘川又道:“活着的意义就是做你应该做,也想做的事,否则活得再久也只是虚度。其实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在人生走到终点之前,再去一次神农谷。因为那是我唯一去过的,暮雨阁以外的地方。虽然只有九个月,却是我爹陪在我身边最多的九个月,是我们最像普通的父亲和儿子一样相处的九个月,也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九个月。”
沈忘川出生时便有隐疾,经脉错乱。
三岁时,沈沧带着他曾四处寻找名医。几乎所有的郎中看后都束手无策,断言沈忘川活不过八岁,直到拜访了薛九命。那时的薛九命还没有今天这么大的名气,不过医术上的造诣已经很高了。
薛九命看过沈忘川,也没有十足把握,但他认为有个叫“百日疗法”的偏方,可以一试。于是,沈沧带着沈忘川在薛九命那里住下了。
这段时间,薛九命尽心竭力,经常白天调试药材,晚上通宵翻阅各种医典,把所有的精力耗费在沈忘川身上,仅凭这份态度就让沈沧感动。
经过一百天的医治,薛九命居然真的让沈忘川的病情出现了好转。虽然离完全治愈相去甚远,但却让沈沧兴奋不已。为了表示感激,沈沧拿出一本医书《膏肓经》赠与薛九命。这本医书是沈沧无意间得到的,作者也不知是何人。沈沧对医术一窍不通,便将这本医书送给薛九命,也只是表达自己的感谢之情。
不曾想,这本《膏肓经》却为薛九命开启了一扇全新的大门,让他在医理方面有了很多突破。薛九命欣喜若狂,继续留下沈沧和沈忘川两父子,并将《膏肓经》里的收获,应用在沈忘川的医治上。
又过了半年,居然让沈忘川彻底摆脱了先天隐疾的威胁,尽管依然无法习武,但至少性命无忧,这对沈沧来说已经算得上达成心愿了。
而薛九命也因为这本《膏肓经》,医术更加精进,得到了一次脱胎换骨般的蜕变,有了今天“神医薛九命”的名号。
沈沧两父子在神农谷前后呆了九个月,回到暮雨阁后,相互间的联系也并未中断。接下来的五年,薛九命每年都会炼制一颗固本培元的丹药,派亲信的弟子送到暮雨阁,直到沈忘川度过八岁生日。
两个月前,沈忘川无意间又获得了一部针灸古籍,他自然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交给薛九命。可惜当时有事耽搁了,一拖便到了现在。
刚好碰到辛百灵闹出这么大的事,沈忘川再次面临生死攸关的考验。便想到了神农谷,想到了薛九命,心中重游神农谷的想法愈发强烈,让沈忘川一刻都不想多等。
神农谷在宝文府的城东郊外,“神医”薛九命的庄园便在这个小山谷里。环抱的围墙圈着七八座院落,间隙的空地都是成片的药圃,散发着各种药香。薛九命和他的徒弟们都生活在这里,自成一个村落,有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恬静。
薛九命的徒弟白术,早早便在外面等候沈忘川了。白术是薛九命的开山大弟子,也是沈忘川最熟悉的一个。给暮雨阁送药的那五年,都是白术奉命前往的。白术对沈忘川很是热情,一面带着他去见薛九命,一面招呼着下人准备饭菜。
看到沈忘川,薛九命也很高兴,当年沈忘川在薛九命这里治了九个月的病,当时离开的时候是四岁,现在已经二十四岁了,一别二十年,让他唏嘘不已。
沈忘川拿出那本针灸古籍奉给薛九命,说道:“两个月前,有人跑来暮雨阁,想委托我们帮他杀个人,委托费的银两差了点,就加了这本书。小侄一看跟医道相关,就想到了薛伯伯,也不知道书中内容能不能给薛伯伯一点帮助,总之在小侄手里毫无作用。所以,趁着这次出来,便将它带给您。”
薛九命接过书,迎着采光处,捧起来仔细看了看,语气中有些许惊喜地说道:“先不论书中记载的内容怎样,单从品相上看,确是古籍无疑。贤侄,有心了。”
说罢,薛九命突然长叹一口气,随手将书放于桌上,对沈忘川说道:“贤侄啊,这两天,到处都在传阎王要杀你的事,可是真的?”
沈忘川点了点头,简单讲了讲事情的原委。
薛九命懊恼道:“贤侄糊涂啊,辛百灵是出了名的任性,容易头脑发热。但事情有多严重,贤侄心中应当有数,怎能也由着她去,真把委托交给阎王,拿自己性命去与她做意气之争?”
沈忘川笑道:“小侄明白,只是身不由己,个中缘由恕小侄不便跟薛伯伯细说。”
薛九命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不说我也知道,想必又是你爹或你爷爷定的规矩,你暮雨阁就是规矩多。”
薛九命一脸怜爱道:“人生一世,草木一春。你其实不用背负太多家族的意志,这辈子更没必要活在你爷爷和你爹的规矩里,你有你的人生。老夫与你爹交好,了解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他身上有很多让人敬佩的品质,但老父也不希望你成为跟他一样的人。
到了我这个岁数,勉强算的上阅人无数,才发现简单而又执着的人,是这世上最可敬最可怜却也最可怕的人,尤其是当执着,还成为了固执。偏偏这样的人,你家三代就出了两个。”
沈忘川洒脱地说道:“薛伯伯不必忧心,当年人人断言我过不了八岁。还好有幸遇到薛伯伯,活到了今天。即便此次在劫难逃,多活了这么多年,已经算是赚到了。”
薛九命怒道:“说什么丧气话,天无绝人之路,真是和那阎王对上了,也不能未战先言败!如若不行,你就住在老夫这里,我薛九命的武功不值一提,但却有保你的办法,便是天机老人亲来,也近不了你身!”
沈忘川见薛九命越说越激动,心中一暖,微笑不语。
白术在一旁也自信满满地插话道:“师父说的是,沈老弟不必担心,神农谷虽不如暮雨阁里机关重重,但也有御敌自保的手段,施展起来,任谁也难进半步。阎王索命,不过半月之期,你不如就在谷里住上半个月,过了阎王的委托期限,不就好了?”
这一番话话让沈忘川和秦观楚大感意外,没想到薛九命竟有把握对抗阎王,沈忘川正欲说话,有下人快步走了进来,向薛九命行礼道:“师父,谷外有一男一女求见,女的自称辛百灵。”
薛九命闻言,目光看向沈忘川。
沈忘川笑道:“无妨,让她进来吧。百灵的脾气我知道,可能现在她比谁都后悔。”
“唉,”薛九命叹了口气:“都是孽缘,都是欠下债!”说着朝下人挥手示意,让他去带人进来。
不多会,辛百灵过来了,同行男子正是柳边。
柳边走到前厅外就停下了脚步,也不跟任何人有交流,就像一个局外人。辛百灵独自走进前厅,向薛九命行礼问候。薛九命冷着脸,鼻子里哼了一声便当是回应了。
对薛九命的态度,辛百灵毫不在意,只是转身看向沈忘川,语气生硬地说了句:“我跟你一起吧。”
沈忘川柔声说道:“你这样只是白白多搭一条性命,你不用后悔,也不用自责,其实我不怪你。”
辛百灵嘴上仍不服软:“是我闯的祸,我也不逃避,大不了就是一死。管他阎王老子还是天王老子,真找上门来,我跟他好好说,能解除委托皆大欢喜。若是不行,最差不过就是跟他拼死一搏。总之你放心,再怎样我也不会死在你沈忘川后面。”
沈忘川静静地看着辛百灵,温柔地说道:“何苦呢,你我从相识,到定下婚约,我一直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既然选择了你,就选择了你的不让须眉、飒爽巾帼,也选择了你的冲动任性、不计后果。优点我受益,缺点我受损,都是我的选择,这才是公平。”
又听到了薛九命的叹息,沈忘川和辛百灵相对无言,一人目光温柔,一人红了眼眶。
02.
与沈忘川跟辛百灵的爱恨绵绵相比,神农谷外的一片密林中,气氛更加剑拔弩张。两伙人正在对峙,大有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的架势。
其中一伙也就八九个人,个个身形矫健,目光凌厉。领头的是个锦衣华服却面色阴翳的青年男子,是蜀中唐门凶名显赫的唐七。
“又是一帮青龙会的狗,在老子面前装啥子装?张士礼,老子跟你讲,你们青龙会在唐门搞手脚的账还没跟你算,你娃儿最好爬开,不然要你们一个都不得活!”唐七说起话来声音尖细,透着一股渗人的狠毒,言语间充满不屑。
对面一群彪形大汉,足有二三十人之多,被叫“张士礼”的汉子,虎背熊腰,豹眼狮鼻,咧着一张大嘴笑道:“唐七公子好大威风,带着唐门精锐果然说话都硬气,就不怕风大闪了七公子的舌头。”
唐七一副懒得正眼看张士礼的表情,说道:“唐门从来如此,不像你们小小的寒血帮,如今被青龙会吞并,才能狗仗人势,换做以前你敢在我面前放个屁?”
唐门暗器和用毒名扬天下,比暗器和用毒名声更大的,却是唐门的睚眦必报。所以江湖上一直有首歌谣:“绕路暮雨阁,莫打唐门蛇。惹上青龙会,寸步走不得。”意思很好懂,其中“莫打唐门蛇”,一方面讲的就是在唐门地界上,哪怕是条蛇也最好别去打,避免无意间结怨。另一方面也是用“蛇”暗指唐门阴毒。
因此,唐门弟子行走天下时,大多都让人敬而远之,生怕一不小心就引来杀身之祸,这也使得唐门弟子越发骄横跋扈。
这次唐门来抓沈忘川,为的是唐芊芊的死。
带队的是唐门刑堂的唐七,也是江湖上让人闻风色变的一号人物。论身手稳居唐门前五,而且为人阴险,做事不择手段。就连唐门弟子提起他都小心翼翼,得罪门主最多就是个死,得罪唐七会让你生不如死,又求死不得。
在唐门眼里,无论对内还是对外,唐七都是一把锋利且好用的刀。
张士礼原是寒血帮帮主,鼎盛时期手下一两百人,寒血帮也算中型帮会。张士礼自身武功不俗,一把铜锏威震黄河两岸,说是地方一霸也不夸张。但若是放在唐门这样的豪阀面前,还真是不够看。
唐七冷嘲热讽,张士礼倒是不急不躁,说道:“七公子倒不用这么大敌意,你若真要动手我们也只能奉陪。实不相瞒,我青龙会还有增援在赶来的路上。七公子当然不怕,但如此一来,你我双方只是两败俱伤。你们来神农谷是为了沈忘川,我们来神农谷也是为了沈忘川。对我们而言,只是要沈忘川死,他死在谁手上,怎么死都不重要。既然我们目标一致,又不冲突,完全可以摒弃成见,精诚合作。
大家都是办事的人,犯不上相互为难,至于青龙会和唐门之间的过节,等以后上头有了定论再说,何必现在就打死打活。”
唐七冷笑道:“小小神农谷,我便是冲进去又奈我何?还用跟人合作?”
张士礼看似粗犷,其实心细,笑道:“若是硬闯,神农谷当然挡不住,但这些年薛九命救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先不论多少人会为他拔刀相助,就是那些说三道四的唾沫星子招架起来也是烦心的事,又何必去惹这一身骚。”
张士礼看向唐七,接着说道:“咱们先礼后兵,以青龙会和唐门两家的声威向薛九命施压,还怕他不将沈忘川送出神农谷吗?”
唐七踱步略做思考,冷声说道:“下拜帖!”
拜帖送进神农谷,薛九命看后随手传于众人。内容很简单,恭维两句之后便是要求薛九命交出沈忘川,言辞狠厉,态度强硬,威胁之意跃然纸上。
薛九命扫了一眼众人,才缓缓开口:“唐门和青龙会居然走到一起,还联合向老夫发难,这说出去还真给神农谷长脸啊。”
沈忘川轻声道:“青龙会和唐门之间也有宿怨,如今联手,不过是审时度势之后,挑个软柿子而已。”
暮雨阁的影响力有一半来自阎王,如今阎王成了沈忘川的索命人,威慑力自然大打折扣。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人情世故不外乎趋利避祸,自古如此。
辛百合看了拜帖,对沈忘川说道:“听说你来神农谷,一路被人追杀?”
沈忘川无奈地点点头。
辛百灵“刷”地一声拔出剑,反手刺向秦观楚,剑带龙吟,去势迅猛,直点秦观楚咽喉。
事发突然,秦观楚根本不及招架,只能急退躲避。或许是危急关头爆发出潜能,此刻的秦观楚展现出令人惊叹的反应速度,剑锋几乎贴着肌肤划过,堪堪躲开。
辛百灵却没停手,又是追身两剑,招招狠辣。但躲过突然袭击的第一剑后,后面两剑秦观楚就从容多了,一退一转身,辛百灵两剑落空。秦观楚抽出铁笛,挥手将辛百灵还想追击的剑荡开,大喝道:“辛百灵!你又在发什么疯?”
沈忘川也没想到辛百灵突然发难,赶紧上前拦住,同样满脸疑惑:“这又是唱哪出?”
辛百灵冷眼看着秦观楚:“从扬州到宝文,旱路水路四通八达,仇家总却能找到你。一路被人追杀,不是身边有人刻意泄露行踪,怎会如此精准?你们就两人同行,不是你还能有谁?”
秦观楚被这么一问,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应。
沈忘川忙说道:“百灵不要胡闹,多亏秦兄才能到这,秦兄真要杀我,直接动手就是,何必费那功夫。若是怕担凶手之名,护我时漏个一招半式,找个替罪羊,也都是机会。”
辛百灵一愣,觉得沈忘川说的也有道理,但依然嘴硬地嘟囔道:“谁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说不定留着什么后手呢。”嘴里虽然这么说,但辛百灵终究还是没再动手了。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太快,薛九命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指着拜帖怒道:“瞎胡闹,这上面可是明白写着只给一个时辰,便要杀进来。大敌当前,你们还起内讧,先乱阵脚!”
转过头,薛九命看了看沈忘川,说道:“贤侄放心,老夫也不是吓大的,既然你到了我这,今日拼了这神农谷不要,也要护你周全。”
随即又看向白术:“白术且随我去准备御敌,把药丸先分给大家。”
说完,不管剩下的众人一头雾水,薛九命带着白术便往后堂走去。
远离众人后,走到僻静处,白术忍不住问向薛九命:“师父,真的要为沈忘川跟青龙会和唐门结仇?”
薛九命撇了一眼白术:“什么真的假的,这种事还跟你开玩笑不成?”
白术急忙低声道:“师父,您可要三思啊。青龙会和唐门不比阎王。阎王要杀沈忘川,咱们拼尽全力也无妨,毕竟以阎王的行事风格,杀人就是个买卖,目标死了他也就走,不殃及旁人。咱们神农谷就算阻挠一下,也没什么后患。”
白术略微停顿,接着说道:“青龙会和唐门可不一样,这是跟他们结梁子,咱们谷里还有这么多人,这要被惦记上了,可是满门遭殃啊!”
薛九命正色道:“沈家与老夫有旧,这次又千里赠书,如果让他在这出了岔子,老夫有何颜面立足江湖,百年之后又当如何面对泉下故人?”
白术犹有不甘:“当年医好沈忘川,救他一命已对他是天大的恩情。不但如此,师父还连续五年为其送药,固本培元,您不欠他沈家什么。何况,江湖本就生死有命,经暮雨阁之手而死的人又何尝少了,现在沈忘川遇此境地,也不过是无数普通江湖人都会面对的而已。”
薛九命不悦道:“当初没有沈忘川他爹给的那本《膏肓经》老夫也治不了他的病,更没有今天的功成名就。一饮一啄,皆有因果。人情就只有败完的,就没有还完的。
你也莫要觉得我等行医真就高人一等,杀一个好人和救一个坏人,谁的罪孽更深都不好说。老夫若是不管沈忘川,那就是杀人者的帮凶,岂不也是满手鲜血?”
薛九命说得毫不客气,白术连忙说道:“师父,弟子说这些也绝非是贪生怕死,只是对于诸师兄弟而言,此乃无妄之灾,对他们不公平……”
“好了!”薛九命打断了白术的话,训斥道:“休要再说了,我意已决,你们谁觉得不公,自行离开便是,脚在自己身上,老夫又不强留你们!”
白术不再说话,面红耳赤地跟在薛九命身后默默走着。
回到前厅这边,辛百灵那么一闹,秦观楚哭笑不得,气氛有些尴尬。沈忘川没精力管他们两个,只是独自来到柳边面前。
“我委托你帮我保护辛百灵平安度过十五,你做到了。还将她一路送到这里,已经超出了我的要求,你不再欠我什么。想去哪里都是你的自由,其实没必要蹚这趟浑水。”沈忘川说得很诚恳。
柳边空洞的眼神落在沈忘川身上似乎才有些许聚焦,也只有沈忘川他愿意开口说上几句:“当年我痴情于刀,一心只为武道登顶,想的做的都只求出刀更快更准。我做到了心无旁骛,也就成了孤家寡人。其实我不怪妻子情变,毕竟我心中也没有她,都是咎由自取。
但父亲、儿子因此枉死,却是无辜。我找到暮雨阁报了仇,世间便再无留念。那时你对我说,我欠你的,以后要还。我知你是怕我自尽,想让我留点念想。
这些年我每天在悔恨中反思,再没想过跟刀有关的事,这次再入江湖,却发现自己出刀更快了。可惜,再快的刀,也斩不断过往。对我来说,每天都太沉重,死,其实是解脱。
你不用管我,我已经决定陪你走下去,这辈子也算真正陪过一个人,也让我看看追魂索到底有多快。”
柳边缓缓地说着,沈忘川默默地听。可能柳边这几年讲的话,加起来都没有当下跟沈忘川说的多。沈忘川从柳边的言语中,却真正感受到了一种释然,便也不再多说。
此时白术回到了前厅,遵从薛九命的吩咐,给了每个人一颗药丸。同时,也揭秘了“神农谷”的御敌之策——燃放迷烟。
常言“毒药”,“毒”本就从“药”中来,是药也有三分毒,“毒药”不分家。为医者对症下药可以救死扶伤,若想做点手脚也能用药杀人。薛九命可以解毒,当然也能制毒。
身在江湖,薛九命很明白“人无近虑,必有远忧”的道理。为了预防今天这种局面,很多年前,他便在自己这片庄园的东南西北四个角上,放置了一个大铜炉。现在便是这些铜炉的用武之地,薛九命已经安排人手,在铜炉里焚烧他自制的草药了。
这种草药烧起来会释放大量的烟雾,并很快消散于无形,只留下一点淡淡的草木香。这种草木香实际上是种迷药,不会要人性命。但吸入之后,不用多久便会让人麻痹晕眩,进而陷入昏迷。
“神农谷”地形特殊,幽闭无风,迷香的很快就可以充盈山谷并久久不散。燃烧一次产生的迷香,可以在谷内停留三个时辰,而薛九命分给大家的药丸,只需提前服用,就不会受到迷香侵噬。
神农谷紧锣密鼓地完成了所有准备,也刚好将一个时辰耗尽。而神农谷外,如张士礼所说,青龙会的增援又陆续来了几十号人。其中,不乏“鬼斧”杜重山、“惊雨燕”苏思、“铜骨”游子奎这样的顶尖高手。连唐七都惊讶于青龙会的底蕴深厚,才发现有这么多成名已久的江湖人物,已经暗中投靠了青龙会这棵大树。
张士礼特意给薛九命一个时辰考虑,其实也等增援赶到。现在人员齐整,底气更足了,近百号人将神农谷围得严严实实,哪怕一只苍蝇也别想逃过他们的眼睛。
张士礼笑眯眯地看向唐七:“七公子,咱们拜帖上可是告知过只给一个时辰的。既然神农谷一点动静没有,薛九命估计是不肯就范了。咱们不能言而无信,要不这就冲进去?”
张士礼时老江湖,虽然现在实力大增,但还是客气地先跟唐七打了个招呼,给足了对方的面子。唐七略微一点头,身后的唐门弟子迅速排开,蓄势待发,从齐整划一的动作也能看出,这是一批训练有素的精锐。
张士礼随即给苏思去了个眼神,苏思心领神会,一个翻身,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快如离弦之箭,却又姿态轻盈地朝着薛九命的庄园飘了过去。
“惊雨燕”苏思以轻功见长,放眼江湖也没几个比得了。能打得过她的有,能跑的过她的不多,最适合潜入神农谷探个虚实。
众人远远地看着苏思几个起落,就到了薛九命庄园院墙外,在不足十步距离的一处草丛中,潜伏了下来。
约摸等了一炷香,也没看到苏思有进一步的动作。唐七突然说了句“不好!”,然后直奔苏思而去。
出生唐门,唐七对“毒”的敏感自然远高常人。随着他离苏思逐渐靠近,唐七闻到了一股草药的淡香,换做别人可能不以为意,毕竟神农谷里种了不少草药。但唐七马上意识到不对劲,于是第一时间屏住呼吸,闭气前行,果然发现苏思晕倒在草丛中。
唐七此时可以确定,那股淡香就是一种迷药。不及多想,一把捞起昏迷的苏思返回密林。
“薛九命这个院落有古怪。”唐七将苏思放在地上,对张士礼等人说道:“如果我没猜错,薛九命应该是在庄园四周布下了类似麻沸散之类的迷香,吸上几口就会昏迷。
这种迷香最大的特点是见效极快,但相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不是持续吸入,应该也会很快醒来。
只是......破不了这些迷香,我们就闯不进去。”
“七公子可有对策?”
说话的是杜重山,江湖人称“鬼斧”,双刃手斧是他的成名兵器。杜重山不仅双手各持一把,腰间还插着四把。既可投掷远攻,又能贴身近战,与人厮杀时总是在出其不意的距离和时机突然飞斧,让对手防不胜防,因此得名。
唐七冷笑道:“这种迷香飘散起来,很快就会消散一空,除非不停释放保持药力。我们就在这等着,我倒看看薛九命能拿出多少迷药来。”
“铜骨”游子奎脾气暴戾,横练的十三太保,一身铁布衫的外家硬功,刀枪不入。听唐七这么一说,勃然大怒:“狗日的薛九命,用这等下三滥的招数阴爷爷,来几个人与爷爷去骂这老东西!”
既然摸不着,就骂上几句解气。心中大为恼火的游子奎拉上几个人向薛九命的院落走了段距离,也不敢太靠近,隔空叫骂起来。
“薛老狗,莫以为用些迷香就能挡得住,待你迷香耗尽,我等冲进来定要你鸡犬不留!”
“老东西,我等在你这住下了,劝你趁早将沈忘川交出来,方可保你一庄老小的性命!”
“薛九命!我等就将你围上十天半个月,你庄上口粮还充足否?”
……
各种叫喊传进庄里,听得清清楚楚。薛九命泰然自若:“愿意耗就耗下去,老夫还真不信他们能呆得住。”
白术却很是担忧,在一旁小声对薛九命说道:“师父,物力有时尽,就算能顶住这半个月一月的。那以后如何是好啊,若是记仇起来,隔三差五来一趟,咱们神农谷这么多人,也不能常年被迷香裹着。”
薛九命沉思了一会,说道:“白术,你去清点一下庄上人员,跟大家做个交代。如果有人有什么想法,先做些安抚,免得人心惶惶。”
薛九命这么一说,白术脸色大变,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徒弟阿城一早外出办事,估摸着也快回来了。现在神农谷被团团围住,白术担心阿城如果这时候回来,那就有麻烦了。
阿城今年十九,是薛九命庄上一对老仆夫妇的儿子。老仆夫妇当年上门求医,被薛九命救治后,就自愿留在庄上做事,后来生下了阿城。所以,阿城自幼在庄上生活,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孩子。
阿城从小聪明可爱,深得众人喜欢,尤其白术最为疼爱。在阿城十四岁时,将其收为徒弟,跟着自己学医。
今日庄上事多,白术一时顾不上,这会突然想起,顿时冷汗直冒,心中忐忑不安。
就在白术心神大乱之时,庄外有传来了叫喊:“薛九命!你们庄上可有个叫阿城的?年纪轻轻,正是大好年华,若是折在我们手里,岂不可惜?”
“白术,你徒弟在我们手上,你要不要看着他死啊?”
果然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白术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听到喊话,白术“扑通”就跪倒在薛九命面前,大声求道:“师父救救阿城,他可是您徒孙,您可不能不管他啊!”
说话间,阿城的父母也都赶到薛九命跟前。
老夫妇跪倒在地,老汉抢先说道:“老爷,我富贵夫妻二人都是老爷从鬼门关上拉回来的人。老爷不嫌弃,留我二人在庄上,安生过了大半辈子。可以说,没有老爷就没有我们,更没有阿城。
如今庄上有难,阿城要是有什么不幸,那也是他的命数,怨不得旁人,老爷想如何就如何,千万不要因为阿城为难。”
老汉说的诚恳,旁边的老妇也不插话,只是哭得泣不成声。
薛九命连忙去扶老夫妇,颤声说道:“富贵,你快起来,哪能不管阿城啊……”
沈忘川见此情景,上前向薛九命拱手行礼道:“薛伯伯,此事因我而起,小侄心中有愧。薛伯伯一片心意,小侄铭记了。不如让小侄出去,换阿城回来吧。”
薛九命有点乱了方寸,脑中空白不知怎么办才好,只是摆着手说道:“别急,别急,先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咚咚咚,”白术突然给薛九命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师父,沈公子的命是命,阿城的命也是命。阿城是弟子的徒弟,在弟子眼里,自然是十个暮雪阁的沈公子也比不上一个阿城。
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既是父子,就没有只让儿子尽孝,父亲不负责任的道理。弟子是他师父,该为他解难。弟子也不愿师父为难,弟子自己想办法,若是以后不能再服侍师父了,还请师父勿怪!”
说罢,白术起身便走。不顾薛九命在身后疾声劝阻,白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用自己去换阿城,他要阿城平安归来。
已是日暮黄昏,眼看着就要入夜了。
唐七和张士礼等人,在神农谷外守到现在,开始有点焦躁了,没想到有了阿城的这个意外收获。
进神农谷只有一条道,看到阿城走在路上,唐七就派了个人过去,假装成问医的病人套话。没想到居然是白术的徒弟,薛九命的徒孙,马上意识到这可能是个突破口。
当他们看到白术走出神农谷,向密林走来时,更确定破局神农谷的机会出现了。
“他就是个毛头小子,你们放了他,抓我做人质。我是薛九命的大弟子,跟师父时间最长,也最得师父信任,我比他有价值。”白术对张士礼和唐七说道。
唐七问:“抓了你,薛九命会把沈忘川送出来?”
白术道:“也不一定。”
唐七道:“那你有什么用?”
白术道:“放了他,抵抗迷香的药我会做。”
唐七道:“不放他,你就不做?”
白术道:“不放他,杀了我,我也不做。”
唐七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我就喜欢嘴硬的,那我当着你的面,将他一点点切碎,我看你做不做。”
唐七死盯着白术,慢慢地说道:“先从手指开始,一节一节的切,然后切到手掌,再切到手肘,再到整条手,再换一只手或者脚……”
白术面色如土,失声骂道:“好狠的恶徒,欺人太甚!”
唐七哈哈大笑,这种反应让他有种莫名快乐,他喜欢看到别人在自己面前挣扎和绝望。
唐七准备再给白术更多一点压力,此时却传来报信,沈忘川一行共四人,出了神农谷正往密林过来。
目的达到了,原本只想试一试,不料得来全不费工夫。这让守在谷外,正为如何进谷而发愁的青龙会及唐门的众人喜出望外。
陪着沈忘川出来的,自然是秦观楚、辛百灵和柳边。沈忘川看着白术愤然离开,大概也能猜出他想去做什么。薛九命的门人弟子被卷入,让沈忘川于心不忍。于是,坚决地拒绝了薛九命的挽留,决定跟青龙会和唐门的人做个正面了结。
来到密林外,双方隔了五六丈,沈忘川对唐七说道:“你们唐门出了叛徒,唐芊芊勾连青龙会,我是帮你们清理门户。你们不感谢我,还能跟着青龙会的人,一起跑来兴师问罪。这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吗?”
唐七冷笑道:“沈忘川,你也不用挑拨和激将。唐门的事不需要外人操心,就像唐芊芊一样,她如何处置该由唐门自己决定。谁敢乱插手,谁就得死,这是唐门的规矩。”
张士礼也向沈忘川喊道:“七公子说的是,我们青龙会也常有叛逆,说不定这还是两个叛逆之间的私下勾结。我们两家的误会,自己会化解。今日我们就帮七公子杀了你,先拿出点诚意。”
沈忘川微微一笑:“想杀我只管来,我今日也不打算逃避。只是你们抓的哪两个人可以放了吧,你们目的不过是要我出来,我现在站在这里了,难道你们还真要跟薛神医结死仇?”
唐七“桀桀”的笑道:“想要放人,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沈忘川一脸吃惊:“不会吧,你不会那么天真的以为你拿这两个人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吧?你如果是要我磕头认错,看在薛神医的面子,我倒也可以。不过,你是要我的命,我难道还能为了他俩的命,自己不要命了,在你面前自尽不成?”
沈忘川这一通抢白,把唐七倒是弄尴尬了,他突然觉得沈忘川好像说得很有道理。如果想要沈忘川死,手里的人质好像确实做不到。不过,爽快答应对手的条件,他还没这个习惯。
这时,张士礼开口了:“沈公子想要放人,不妨过来从长计议。”
张士礼的想法很直接,他们的人分散埋伏在密林里,只要沈忘川进了密林,哪怕身边有秦观楚和柳边这种一等一的高手,也有把握让他们如鱼入网,插翅难逃。
沈忘川不理会张士礼,只是不耐烦地说道:“江湖规矩,冤有头债有主,祸不及旁人。你们放了人,我可以在这跟你们分出死活才罢休。要是不放,你们要么干脆把人杀了,我能出来也算仁至义尽,对薛神医有个交代了。”
然后,沈忘川指了指身边秦观楚等人,说道:“我觉得他们仨尽量挡一挡,我应该还能继续逃回去。”
张士礼和唐七互相对了下眼神后,张士礼说道:“暮雨阁讲规矩,沈公子说的话还是信得过。既然沈公子说我们放人,可以跟我们按江湖规矩分胜负。那我有个提议,沈公子若答应,我们立马放人。”
“行,你说。”沈忘川倒是爽快。
张士礼说道:“我们按江湖上最传统的方式比武三场,输的任凭处置,如何?”
沈忘川问道:“比哪三场?”
张士礼说道:“轻功、拳脚、暗器。”
张士礼心中有自己的盘算,先不说辛百灵,单论秦观楚和柳边的实力,帮沈忘川争取一个逃回神农谷的时间,确实很有可能。那就不知道又要费多大的功夫才能让他再出来。
如果是这三场比试,自己阵营里,有游子奎这样拳脚外门功夫的宗师,也有唐七这种唐门高手,拳脚暗器稳压对手一头。苏思也早从迷香里缓了过来,这种迷香除了让人昏迷,对身体没有伤害,醒来就便能恢复她那手轻功绝活。
最重要的是,张士礼心里早有盘算,打算将轻功的比试放在密林里。只要将沈忘川引进自己布好的网里,就不可能再有变数。
沈忘川毫不犹豫就答应道:“好,公平较量,愿赌服输,你放人吧!”
张士礼见沈忘川同意了,示意手下将白术和阿城都放了。沈忘川目送两人回了庄园后,便问道:“三场具体怎么比?”
张士礼笑道:“每场比试,你我双方各派一人。第一场轻功,你我各拿出一个信物,各自藏在密林深处,谁的人先找到对方的信物,谁胜出。”
沈忘川摇头大笑说道:“张士礼,你就是想骗我们进林子吧。密林里都是你的人,恐怕我要是进去了,就再也由不得我了。真要比,在这外面跑一跑跳一跳就好了。你那树林,我是肯定不会进的。”
算计被揭穿,张士礼大怒道:“沈忘川,你竟然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沈忘川无辜道:“你这指责就没道理,我不是不比,只是不想按你的规矩来比。我说公平比试,愿赌服输,规矩都变成你定的,那还能公平吗?”
此言一出,张士礼身边的“铜骨”游子奎便哇哇大叫起来:“少废话,尽在言语上玩把戏,逞些口舌之利,看爷爷给你拆骨扒皮。”
游子奎脾气火爆,早就按耐不住了,大步流星地朝沈忘川冲了过去。
看着对方开始动手了,沈忘川小声跟旁边的秦观楚说道:“今天这场面,生死局。你要是还打算留手不杀人,弄不好都得交待在这。”
秦观楚无奈道:“保人不杀人,是我的原则,见招拆招吧。”
说话间,游子奎已到了眼前,辛百灵率先抢出,迎着游子奎就是三剑连刺,快如闪电地点向小腹、胸口、咽喉。游子奎根本不闪不避,只听见铛铛铛三声,三剑刺在他身上居然发出金石相击的清响。
剑锋不入肌肤分毫,可见游子奎的铁布衫,已是炉火纯青。尤其最后刺在咽喉的那一下,游子奎顶着剑前冲,咽喉甚至将辛百灵的剑身顶弯,犹如满弓。
辛百灵大惊,手上略施巧劲,借剑身反弹之力一个后翻与游子奎拉开距离。游子奎得势不饶人,趁辛百灵翻身落地的刹那,立足未稳之际,快步近身,重拳挥向辛百灵,凶猛无匹。
眼看辛百灵来不及回防,秦观楚箭步上前,施以援手,分开两指直戳游子奎双目。铁布衫、金钟罩之类的硬功,一般的罩门就是太阳穴、眼睛、腋下和下阴。尤其是眼睛,目标最小也最难练,几乎没人真的可以将眼睛练到水火不侵。秦观楚出招狠厉,游子奎连忙收手招架护目,却中门大开。秦观楚连续猛击,四拳结结实实地砸在游子奎的胸膛上,发出一阵闷响犹如擂鼓。
换做常人,这四拳早就五脏六腑尽碎了,可游子奎面不改色,行动自如,秦观楚那几拳就像微风拂过。这样的对手最让人很难受,有种面对铁龟无从下手的感觉。
秦观楚这边跟游子奎交手正欢,“鬼斧”杜重山也以奔雷之势杀到跟前了。论实力,杜重山是张士礼这一方的最强战力,他选的目标是柳边。
在杜重山看来,要对沈忘川下手,就要先斩断他的爪牙,把身边的这些人先除掉。于是,呆呆地站那里,看起来就像根木桩一样的柳边,在杜重山眼中就是一斧子的事,最符合他速战速决的第一个对象。
杜重山手持双斧奔向柳边,还有十步左右的时候,突然出手,左右手交替扔出双斧,利斧飞旋着划出两道弧线飞向柳边。
两柄飞斧互相呼应,几乎封死了柳边所有的闪躲位置。杜重山微微一笑,双手往腰间一摸,又是两把手斧握在手中,没有片刻犹豫,又将两斧甩出,然后又快速从腰间摸出两柄斧子握在手里,紧跟在前面四把飞斧之后扑向柳边,速度竟一点不比飞斧慢。
杜重山力求一个照面就将柳边拿下,出手便是他的必杀绝技,过去对敌无往不利。前面四柄飞斧彻底将目标锁死,就算能侥幸防下来,侥幸不死的,也必然阵脚大乱破绽百出。他只需随后补上致命一击,基本就结束战斗了。
看着仍然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的柳边,杜重山脑中已经可以想象到血溅当场的画面了,大概是不用他补充杀招了。
飞斧旋转,带着呼啸的破风之声,气势不可阻挡。场面上看,无法想象柳边将要怎么应对,先不说他能不能做出正确应对。就看柳边那把锈迹斑斑的薄铁片,怎么看都不像能挡得住这四把精钢打造的手斧。
可偏偏就在四把凌厉的飞斧,几乎同时杀到眼前的瞬间,那把看起来不堪一击的破刀悍然出手了。没人能看清楚刀在空中划过的轨迹,但那四把飞斧,就像激流冲撞在岩石上,柳边混然不动,飞斧却四下溅开。
柳边的眼前只剩下扑面而来的杜重山,完全没意料到这种情况的杜重山怒不可遏,高举双斧,如雷霆万钧般朝柳边当头劈下。
柳边面无表情,恍惚间,他好像向前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怪异的节奏变化,杜重山的一击又落空了。柳边此时已与杜重山贴面相对,众人眼前一花,耳边听到一声铿锵的风吟之声,杜重山和柳边错身而过。
跟杜重山之前预想的一样,一个照面胜负已分。只是,死的那个不是柳边。
杜重山的人头冲天而起,脸上一副不可思议的惊恐表情。柳边的刀太快了,无头的身体甚至还又走了两步,随着人头滚落地上,身体才同时倒地。
远远观战的唐七,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唐七自问面对杜重山刚才那样的进攻,都没办法做得像柳边这样干脆。他收起所有轻视,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一言不发地脚尖点地,径直向沈忘川等人奔去。身后的唐门弟子阵型一变,互为犄角,随之跟上。
最吃惊的,还是张士礼。他将大部分人布置在密林中,身后还有十几号人。看到唐七上了,也连忙招呼着身后的人压了上去,沈忘川等人立刻陷入到群狼围猎的险境中。
秦观楚和游子奎还在缠斗,秦观楚显得游刃有余,连他的铁笛都没用,几乎压着对方在打。可是,不管游子奎挨了秦观楚多少记重拳重脚,也不管挨打的部位是哪处要害,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别说将游子奎击倒,你甚至都不会在他脸上看到眨眼愁眉类似的痛苦表情。这种反应会让对手的挫败感越来越强烈中,焦躁的情绪会在绝望和无力中不断积攒。
就在此时,空中一道鬼魅般的黑影从众人头顶掠过,速度之快甚至在空中带起一串虚影。在黑影掠过秦观楚和游子奎的头顶时,突然甩出了一条墨黑的铁索。这条铁索就像一道黑色闪电,精准地击中了游子奎,然后又如闪电那般一闪即逝般的凭空消失。
在秦观楚的视野里,与铁索一起消失的,还有游子奎。
游子奎在被铁索击中的瞬间,脖子便被铁索缠绕,然后整个人被猛然拔起,拖到空中。还不等众人细看,游子奎又以更快的速度从空中砸落在地面,一动不动了。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这是想象中都不曾出现过的画面。大家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又有一具人形物体,直挺挺地被黑影从半空抛落。
大家这才发现,原来之前那道黑影的手里还抓着一个人,只是因为昏暗的光亮和极快的速度,让人没有关注到而已。
黑影将人抛下,没有停留,直接投入密林。
张士礼和唐七等人回过神,立马围向游子奎和另外那个被抛下的人。而苏思则冲天而起,朝黑影追了过去。
苏思的速度明显差了一线,而且从刚才对游子奎的出手来看,实力高出苏思不是一点半点。苏思起身去追,大部分的原因是身体的条件反射,毕竟她这辈子凭借轻功优势,从来不觉得天下有哪是她去不得的,见人就追早,就成一种习惯了。
就在追出去的瞬间,苏思听到张士礼大声急呼:“快回来,是阎王!”
苏思其实之前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贸然去追了。现在听人一喊阎王,她还是很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心头一紧,空中一个急转,用出了压箱底的看家绝活“雨燕返巢”的身法,试图回去。
然而,已经太迟,半空中追击的苏思,连阎王的背影都没看到,却看到一条银白的追魂铁索如蛟龙出海,从密林中激射而出,长虹贯日一般直接穿过了苏思的身体。接着,又在电光火石间被收回,重新没入密林中。
苏思落地便已气绝,一切重归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苏思胸口上汩汩往外冒血的创口,证明那条恐怖的铁索曾经来过。
除了苏思,地上还有两个死人。
一个是游子奎,他的脖子上有明显的铁索箍勒的痕迹,致死的原因是颈骨折断。江湖上都称游子奎为“铜骨”,因为他的铁布衫是由内往外练的,先练筋骨再练皮肉。能用一条铁索将游子奎的颈骨扯断,这样的力量简直匪夷所思。
另一具尸体的致命伤,是天灵盖被铁索抽碎。这也导致面部有些变形,几经确认才被认出,死的人是“夜游翁”。这又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不夸张的说,“夜游翁”的凶名可止小孩夜啼。江湖上多少顶尖高手,都命丧于这个凶人。如今横死在阎王手上,让人觉得突然却不意外,能杀他的可能也只有阎王了。
夜游翁被阎王丢在这里,更主要的用意便是警告。因为众人在夜游翁身上,发现了一张阎王贴下的字条,上面写着:“十月三十亲取沈忘川性命,在此之前,谁动他,我杀谁!”虽然字条没有落款,但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张士礼就是看到这张字条,联想那条将游子奎拽上半空的铁索,马上猜到是阎王,出声提醒苏思的,可惜还是没能阻止惨剧发生。
阎王惊鸿一现,瞬息带走两条性命,那种万军之中来去自如的霸气和从容,完全震慑住了所有人。看着夜游翁身上的字条,张士礼和唐七面面相觑,脸上阴晴不定。
而密林深处,又接连传出几声惨叫,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运气不好的碰到阎王过路,被顺手解决掉了。
张士礼一咬牙,说了句:“我们走!”然后冲着密林吹了声呼哨,带着青龙会的众人,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开了。
唐七看了看沈忘川四人,又看了看地上的三具尸首,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无能为力。从刚才柳边和秦观楚的表现来看,青龙会的人走了,仅凭自己,估计对付他两个都费劲,何况还有个深不可测的阎王在一旁虎视眈眈。
唐七也没什么犹豫的,一言不发,恨恨地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