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无涯寺的大雄宝殿里,十丈高的岩雕佛祖,宝相庄严。
辛百灵双手合十,闭目长跪佛前。
“佛渡不如自渡,心若有结,自行修炼,无量度人。灵儿道门修行,佛门祈愿,莫不是乱了方寸。”温和且熟悉的声音在大殿响起。
辛百灵睁开眼,看着一个仙风道骨的青衫老道从殿后走了出来。
“在这里见到师父,徒儿也有点意外,萧道圣的剑好像让师父更生龙活虎了。您老人家来这是许愿‘心想事成’的吧。”辛百灵的声音清亮,语气却有些冷淡。
出现在大殿的,正是青云道人,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好得不能再好了,完全不像是近期内受过伤的样子。
辛百灵自六岁起,随青云道人学艺,两人师徒情深,不然也不会有辛百灵大闹暮雨阁的事。只是,当下两人的氛围,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面对辛百灵言语间明显的疏远,青云道人也不生气,面带微笑道:“灵儿知道些什么?”
辛百灵冷冷地说道:“前两日收到父亲飞鸽传书,说师父替青龙会许诺他为平南王。真没想到师父还有这么大的靠山,我该感恩师父的悉心关照,还是要怨恨师父陷我辛家于不忠不义呢?”
青云道人笑道:“不过是顺势而为。青龙会养精蓄锐数十年,如今刚好南疆动荡,若是你父愿意配合,便可内忧外患,一举成事。”
辛百灵叹了口气:“还真是‘泼天富贵’。常言知子莫过父,我与师父相处的时间比我与父亲更多,师父对我的心性脾气了如指掌,想要算计我,我真的很难逃脱。青龙会打我辛家的主意,我能理解。但师父亲身上场这苦肉计,只为把沈忘川也牵连进去,是我没想到的。这又是为什么?”
青云道人:“为了暮雨阁的‘隐秘录’。暮雨阁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想拿到‘隐秘录’了,唯有剑走偏锋。
你自幼任性偏激,从来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本来只是希望通过你,向沈忘川施压,将他逼到自己坏自己的规矩。坚固的城墙,一旦有了裂缝,只需要稍稍用点力就能让其坍塌。”
辛百灵冷笑道:“可惜你们没想到,沈忘川居然不为所动吧。”
青云道人仰天大笑:“灵儿,你放心。只要沈忘川听话,他死不了,你也死不了。我们为阎王做了特别准备,确保他必死的安排。”
辛百灵看着青云道人,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青云道人笑道:“这说起来,还要感谢灵儿为了为师的一时冲动。你的任性,歪打正着地让我们有了一个新计划,一个最适合当下青龙会的计划。”
青云道人一捋下巴上的胡须,说道:“江湖人都知道青龙会分舵众多,当年老帮主创建青龙会,所图远大,可不单是称霸江湖。不过,由于太过庞大,也让其内部山头林立。
为师可以跟你透露一个消息,青龙会老帮主已仙逝,新帮主刚刚接手青龙会,难以服众。眼下青黄交替,帮内各方势力暗潮涌动,相互间的矛盾日益激烈,已有四分五裂的端倪。
情况迫在眉睫,而新帮主要破解当下的局面,急需立威和凝聚人心。这几年‘阎王’如日中天,隐隐有着天下第一高手的声势。如能杀掉阎王,便是一战成名。”
辛百灵若有所思道:“为了立威,你们要杀阎王?”
青云道人笑道:“不仅仅是立威这么简单,除掉阎王,就是救沈忘川一命。让沈忘川欠下救命之恩的天大人情,我们就更有机会拿到《隐秘录》!”
辛百灵不语,青云道人继续说道:“两种情况下,可以快速地凝聚人心。一个让所有人拼尽全力的目标,或者,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威胁的对手。
让青龙会感到威胁的对手,江湖上是找不到的。以青龙会的实力,这个对手只能是当今朝廷。青龙会做了这么多年的准备,最终所图的也正是这万里江山,跟朝廷开战可以将目标和对手同时统一起来。
只是跟朝廷开战,青龙会还要补充实力。所以,一方面拉拢你爹,那意味着数十万兵马。另一方面,就是让江湖中更多的力量加入我们。那就没有比‘隐秘录’更好的工具了,世人在意的无非名和利,那里面有太多关于名利的隐私和把柄,用来操控人心事半功倍。
趁这个机会,除掉‘阎王’,救沈忘川一命。不仅立威,还能让沈忘川欠下救命之恩的天大人情。我们运用得当,何愁‘隐秘录’不能到手!
到时候,找个机会,借南疆的外患之时,揭竿而起,共举大事。以青龙会多年的积累,改朝换代也未可知!”
辛百灵一声冷笑:“师父知道真不少,看来在青龙会等级不低啊,难怪都能许诺家父平南王。你们打的倒是如意算盘,可‘阎王’是想杀就能杀的?”
青云道人满是神往地说道:“古往今来,论武功,真正站在巅峰的没有几个,曾经百晓生兵器榜上排名第一的天机老人算其中之一。‘阎王’很厉害,但也不会比天机老人更强。青龙会的老帮主曾与天机老人交过手,以半招险胜,此事鲜有人知。
而如今的新帮主,天纵奇才,据传武功已在老帮主之上,已至人力之极。很多人以为这是为新帮主造势的夸大之辞,但为师知道其实这是真的。”
青云道人傲然道:“‘阎王’没有丝毫胜算。”
辛百灵沉默了,内心无比惊骇。青云道人自负且眼界极高,辛百灵从小听青云道人点评过很多江湖豪杰,而“人力之极”这样的评价,是她从未听过的。
过了良久,辛百灵黯然道:“青龙会都已经是江湖上的第一大势力了,还不满足。为了私欲不惜让天下苍生陷于战乱,完全不顾会有多少生灵涂炭。”
辛百灵目光一凛,直视着青云道人,毅然说道:“不管你们计划得多好,既然沈忘川的事情因我而起,那《隐密录》我便是这条命不要了,也不会让你们得逞!”
青云道人叹口气,摇头说道:“灵儿,你脾气刚烈,容易极端,但也是敢做敢为的女中豪杰性子,你为自己一时冲动心有愧疚,你想自我了结来阻止阎王执行委托,对吧?”
辛百灵抿着嘴,没有说话。
青云道人继续说道:“为师来了,就是要带你走,不会让你有事。
而且,沈忘川也未必如你所想,真就安于接受‘阎王’上门索命。灵儿别用生死来考验人性,这个世上没有几个人如你这般的赤子之心。按日子,今天是给阎王递交委托的十五日期限的最后一天,明天‘阎王’要杀沈忘川的消息就将公告天下。但你可能不知道,在你向暮雨阁下委托的第二天,沈忘川就找过了‘听风刀’柳边。不出意外,今天柳边应该会来找你,你猜他会不会杀了你,让委托失效呢?
不过,只要为师在,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让你死。”
辛百灵惨然一笑,狠狠地看向青云道人:“我最爱的人要杀我,我最信任的人也不过是利用我。师父,你又何必说得冠冕堂皇,带我走,保护我。只是为了确保你的计划不会节外生枝,顺便挟持我做筹码,用来牵制要挟我爹吧。”
青云道人目光没有闪躲,迎着辛百灵凌厉的恨意,只是悠悠地说道:“灵儿,现在你可能不理解为师,但终有一天你会知道为师的用心良苦。乖乖跟为师走,你的武功是为师手把手教会的,你应该知道你根本反抗不了我。”
“她跟不跟你走,问过我的刀。”
殿外传来一个干涩的声音,一个头发凌乱,衣衫褴褛的男人走了进来,腰间插着一把勉强称之为刀的“刀”,一双毫无神采的眼睛,木讷且空洞,就像被人抽空了灵魂。
一尺半的长条铁片,布满了斑斑锈迹,一端缠绕着破布条就是刀柄。
说话的人,正是“听风刀”柳边。
青云道人看着柳边,戏谑道:“八年前见过你一次,那时的你意气风发,狂刀在手,敢笑天下。虽然现在落魄了,但出门替人办事,总得准备一把像样的刀才是。”
柳边面无表情地说道:“刀是用来杀人的,只要能杀人,就能算是刀。”
青云道人笑道:“有道理,那让我看看你的刀还能不能杀人。当年,江湖上都说西北你的刀最快,西南我的剑最快,别让我失望。”
说完,青云道人剑已出鞘,一片剑影,点点寒芒,虚虚实实,整整十八剑布下了一张绵密的网,毫无死角地笼罩着柳边。
柳边呆站在一片剑光中,就像一根木头。
辛百灵叹了口气,果然不再是当年的“听风刀”了,现在还没做出反应,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反应了。
可惜柳边并未像辛百灵想得那样,浑身浴血的倒地。尽管她在一旁全神贯注的观战,也没看清柳边是在什么时候握刀在手的。
在听到一道呼啸的风声后,才看见柳边已经挥刀撞进剑网中。眼睛的反应照理比耳朵更快,而柳边在这一瞬间,竟然快到让人有了先闻其声的感官错觉。
柳边出手后的破空之声比以前更响,刀势更快也更重。青云道人的剑网被这一刀扯碎,漫天剑影戛然而止,点点寒芒散去,三尺青锋坠地。
与剑一起掉下的,还有青云道人的右臂。
眼前的一幕强烈地冲击着辛百灵,她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她走过刀光剑影的江湖,也上过腥风血雨的沙场,看过更多生死的大场面。哪怕就在几天前,她也曾在平洲城里将“血手书生”的胳臂砍成三段。
但冲击辛百灵的是,这条手臂的主人是青云道人。辛百灵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师父的实力。那是她望不到头的差距,绝不是多了四十年的功力和对敌经验那么简单。辛百灵震惊于这一刀的轻描淡写,柳边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那随手一挥,如同驱散飘至眼前的那些香烛的烟雾。
一刀便让一切烟消云散,再对应着那双空洞且冷漠的眼神,让人背后发凉。
青云道人连忙封住经脉,避免失血。
“原来比以前更快了,天下能挡住你一刀的,恐怕不多。”青云道人面色惨白,身体有些摇晃。
没有思考,也没有犹豫,忘掉一切招式,将数十年如一日的苦练沉积,最后化成身体的本能反应。
这是心中无刀的境界,这才能快到极致。
“看来为师以后也护不了你了,青云道人从此江湖除名。如果今日你死在柳边手上,我会告知你爹,让他找沈忘川报仇。”
青云道人给辛百灵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柳边没有阻拦,青云道人是死是活,他觉得无所谓。杀还是不杀,他根本不在乎,全凭当时的心情。那一刀可以将手砍掉,也可以让青云道人人头落地。
反正,一个剑客拿不了剑,就跟废人没有区别,活着也像死了。
辛百灵看着师父怅然若失的背影,心中突然升出一股悲凉。原本高在云端的武林高手,转瞬滚落尘埃,看过绝顶风光要怎样才能接受自己沦为平凡。
辛百灵前一刻还在胸中积聚的那些愤怒和怨怼,在此时突然没了踪影。
曾在辛百灵眼中那个可以纵横武林的骄傲身影,变成眼前蹒跚下山的可怜老人,有种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
无论过去有多少辉煌,未来还有多少壮志,都将泯灭在柳边的这一刀里,消散在江湖的烟波中。空旷的大雄宝殿里,巨大的佛祖塑像,似乎用悲悯的目光,俯视着下方也如同泥塑一样的辛百灵和柳边。
一阵良久的沉默,辛百灵终于出声了,依旧面向着殿外,语气中也听不出悲喜:“师父都输了,我更赢不了你,沈忘川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和柳边之间的差距,就如螳臂当车,让辛百灵感到绝望的无力,反抗毫无意义。
“他只告诉我,不要让任何人伤到你。”柳边停顿了一下:“包括你自己。”
柳边其实一直在暗中跟着辛百灵,当真正的威胁出现时,他才走了出来。
辛百灵笑了,两行泪从脸颊滑落,沈忘川终究没有为了她而放弃规矩,但他终究为了她放弃了自己。
辛百灵扬起头说道:“带我去找沈忘川吧。死,也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