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1.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皎月下的扬州,笙歌漫舞不休,高高低低的勾栏瓦肆,莺莺燕燕的瘦马船娘,满眼都是浮华若锦的纸醉金迷。
离喧嚣的东关街不远,一片弯弯绕绕的胡同深处,一座不起眼的青石小院里灯火通明。
小院中央的露台上,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子,身着一件素雅的黑色长袍正在表演胡旋舞,曼妙的身姿如陀螺般旋转。一双光洁如玉的修长美腿,令人血脉喷张。
女子宽大且轻薄的长袍里什么也没穿,松垮的挂在身上。激烈的舞姿让领口左右来回滑落,不时露出一侧香肩,长袍却又偏偏掉不下来,让人想入非非。袍服的下摆在飞旋中,如雨伞时开时合,一双光洁如玉的修长美腿若隐若现。双腿冰雪般的肌肤,衬着黑色的装束,随着舞动就像一朵在不停绽放的花,每到盛开时,就吐露出莹白的花蕊,有种勾魂摄魄的诱惑。
沈忘川和秦观楚坐在露台边的凉亭里,一人饮酒,一人喝茶。
“这么好的舞,秦兄也不吹上一曲助个兴。”沈忘川抱着酒杯,言语间有些遗憾。
秦观楚品了一口极品龙井,唇齿留香。他没接沈忘川的话,而是感慨道:“没想到,还有这么个闹中取静的好去处。跟着沈公子,真是长见识。”
沈忘川笑道:“我出生就有隐疾,练不了武。家父担心我的安危,不让我离开暮雨阁。说起来,我还真没什么见识。好在做我们这门生意,接触的人三教九流,形形色色,听闻的东西还真不少。这趟出来,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所以,我要把那些听过的好地方,尽可能地去个遍。”
秦观楚玩味地说道:“其实你还有的选啊。”
沈忘川表情略显僵硬,沉默不语。
秦观楚又说道:“即便按你和阎王的约定,辛百灵这个委托阎王是一定要接的,但你还是可以按约定,在接到委托后的第十五天交给阎王,对吧?”
沈忘川答道:“是。”
秦观楚端起茶杯又喝上一口,然后凝视着沈忘川,缓缓地说道:“我记得你跟我说过,除了暮雨阁不将委托交给阎王之外,阻止阎王接委托就只有一个方法,在阎王接到委托之前,将委托人杀掉,委托就会取消,对么?”
沈忘川沉默了良久,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辛百灵也知道,所以她才下委托让阎王杀我,不就是让我做选择吗?我想活命,要么破坏暮雨阁自己的规矩,要么就去把她杀了。但我下不了手。除非我能确定百灵是青龙会的人,这一切都是为我做的局,她跟我一起,也是为了获得暮雨阁的隐秘录。”
秦观楚:“堂堂镇南大将军的女儿,怎么看都很难跟青龙会有关联。”
沈忘川:“青龙会势力庞大,布局这么多年,早有传闻他们意在天下。镇南大将军手握重兵,如果双方私下达成某种协议,改朝换代还真不是没有可能。”
“更何况,”沈忘川语气沉重地说道:“青云道人被刺的事情,疑点重重,又处处都有青龙会的影子。”
秦观楚吃惊道:“又有青龙会?”
沈忘川叹了口气:“青龙会无孔不入,关系盘根错节,没人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暗中投靠了青龙会。像在鹿鸣山庄这件事中,其实青云道人和萧道圣都是青龙会的人。”
秦观楚彻底懵了:“都是青龙会的人?还自相残杀?”
沈忘川说道:“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青龙会演了场大戏,最后由辛百灵完成致命一击,就是为了逼我自己破坏规矩。
第二种可能,青龙会内部派系斗争。一个拥有三百六十五个分舵的帮会,帮内必然是山头林立,尤其是现在的青龙会,正在新老帮主更换之际,很多内部矛盾在激化。如果是这种情况,辛百灵是不是青龙会的,就需要更多依据来推断。”
秦观楚一脸惊讶地看着沈忘川,就像不认识了一般:“你的消息可靠吗?”
沈忘川自信地笑道:“说暮雨阁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也许有争议。但说暮雨阁是江湖最大的中间人,我觉得没人会否认。暮雨阁获取消息的渠道,深不见底。”
秦观楚想了想说道:“如果真是你想的那样,你更应该去平洲找辛百灵,而不是来扬州逍遥快活。”
沈忘川喝了口酒,说道:“找百灵之前,我必须先来扬州找个人。”
为了方便接委托,暮雨阁在扬州有个堂口。刺杀鹿鸣山庄庄主汪怀远的委托,就是扬州堂口接到的。按照暮雨阁的规定,其他分堂接到委托后,三天内必须将委托过程的详细记录交回暮雨阁入库保存。可是,这件委托的记录,沈忘川却始终没有收到。而且扬州的主事,也在近期突然失去了踪迹。
扬州的主事叫陈兴,是戚路远的徒弟,刺杀汪怀远的委托人,也只有他见过。这宗委托,陈兴在处理上违反了暮雨阁的规矩,接着下落不明。而且,整件事情涉及到多个青龙会人员,或与青龙会有密切联系的人。同时,事态的发展已经完全失控,甚至波及到沈忘川本人了。
所有的因素,让沈忘川不得产生怀疑。既然是陈兴的事,就绕不开戚路远,这对沈忘川乃至暮雨阁而言,说是生死存亡的大事也不为过。
陈兴如果背叛了暮雨阁,谁都不敢保证戚路远一定没问题。找到陈兴,问出委托人,查清真相,对沈忘川来说,就是了解辛百灵和戚路远究竟是什么成色的关键。
沈忘川和秦观楚私语着,露台上的漂亮女子也把胡旋舞跳完了,沈忘川微笑着招手示意女子进凉亭入座。
“早听说扬州三美艳压群芳,其中,芊芊姑娘的胡旋舞更是冠绝天下,果然百闻不如一见。”沈忘川由衷地赞叹道。
芊芊姑娘娇笑着行了个万福,身体有意无意地比平时多前倾了些,本就深开的领口让胸前的饱满呼之欲出,一条深邃的沟壑尽收沈忘川眼底。
芊芊掩嘴笑道:“虽然沈公子的夸奖言过其实,但奴家还是受宠若惊。”
沈忘川一本正经地说道:“绝不是奉承,沈某句句由衷。沈某处世,深信唯有以诚待人,人才以诚待我,芊芊姑娘以为如何?”
芊芊媚眼如丝:“芊芊一介女流,哪里懂这些道理。沈公子说什么,在奴家这里便是什么。”
沈忘川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哈哈大笑道:“好!那芊芊姑娘可不要骗我。实不相瞒,沈某此次拜访芊芊姑娘,除了见识姑娘的胡旋舞,还想求姑娘帮我找人。”
芊芊娇嗔道:“莫不是芊芊不够漂亮,沈公子还想让奴家帮你找来‘扬州三美’中的另外两位姐妹?她们确实与奴家相熟,不过奴家可不会将公子拱手相让!”
沈忘川连连摆手:“芊芊姑娘误会了,沈某找的是个男人。”
“这就更让奴家难堪了,难道沈公子跟芊芊在一起,连女人都不想了么?”芊芊打趣道:“什么样的男人竟比奴家还抓公子的心?”
“暮雨阁扬州主事,陈兴。”
芊芊一脸茫然,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说道:“沈公子说的人,奴家可不认识。奴家虽是风尘沦落人,但这里也不是人人能来的。若只是有钱,奴家还不一定拿正眼多看一眼。暮雨阁主事在江湖上也能算得上一号人物,但在奴家眼里,整个暮雨阁能让芊芊仰慕的,也只有你沈公子。”
沈忘川开怀道:“芊芊姑娘这句话,才是真的在哄沈某开心吧。姑娘头上的发簪,可是陈兴送的?”
芊芊疑惑地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似乎不懂沈忘川在说什么。
沈忘川笑道:“半年前,扬州这边接过一桩委托,报酬中除了金银还有几件珠宝首饰。其中有一支鎏金孔雀石发簪,被我打赏给了陈兴,跟姑娘头上这支一模一样。”
芊芊娇笑道:“沈公子原来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奴家这支发簪可不是孔雀石,而是猫眼石。若是不信,奴家取下来让公子好好瞧瞧。”
说罢,芊芊便伸出右手去摘发簪。右臂一抬,左肩自然下沉,光滑的锦缎袍服从肩头滑落,前襟大开,酥胸半露,一片春光。发簪拔下,高高挽起的一头秀发,也如瀑布般倾泻下来。
然而,就在黑发垂落的瞬间,一枚乌针从散下的发髻中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针尖冒着蓝光,直奔沈忘川面门。同时,芊芊青葱般的玉指一弹,手中的金簪也化作一道金光,朝沈忘川射去。
一明一暗,神仙难防。
可偏偏秦观楚就这么硬生生地出现在沈忘川身前,没人看得清他是怎样起身,又是怎样移动的,就像他原本就站在那里,右手握着铁笛,左手还拿着那杯热茶。
秦观楚铁笛一扬,发出“叮”的一声金石相击的轻响,乌针被铁笛击飞。然后左手手腕一抖,一边将手中的茶杯朝芊芊甩去,一边顺势探手一捞,金簪就像滞留在空中,等着秦观楚一般,被他轻松摘下。紧接着,秦观楚身若游龙,跟在飞出的茶杯后面跨步上前,速度甚至比茶杯更快。
甩出的茶杯击中了芊芊左手手腕,芊芊吃痛闷哼一声,左手一软,三根还没来得及射出的透骨钉掉落在地。几乎就在同时,秦观楚已到芊芊身前,一拳重重地打在她的腹部,也让她彻底倒地不起。
秦观楚从地上捡起一根透骨钉,闻了闻,有股刺鼻的腥味。
“果然有毒,”秦观楚道:“蜀中唐门,暗器和用毒,独步武林。可惜芊芊姑娘学艺不精,若是能有她胡旋舞那般的水准,恐怕我都撑不住一个照面。”
沈忘川对秦观楚奚落道:“正常男人在芊芊面前都撑不住一个照面,有几个能像你这般不解风情。毕竟,芊芊姑娘的身体,可能才是她最明晃晃的‘暗器’。”
在沈忘川的示意下,秦观楚谨慎地从芊芊的身后将其扶起,一手紧扣芊芊的脉门,以防有变。
沈忘川走到距离芊芊三步处,停了下来,说道:“看来芊芊姑娘不是不认识陈兴,而是不愿意帮沈某这个忙。我劝芊芊姑娘还是配合一点好,如果蜀中唐门知道自己的门人跟青龙会有勾结,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
芊芊也不答话,目光中的怨毒却是毫不掩饰。
沈忘川叹口气:“姑娘要不愿意说,那在将姑娘送交唐门之前,沈某只能失礼了。有些江湖人曾经戏言,世上最严密的,是武当的天罡剑阵。比天罡剑阵更严密的,就是暮雨阁弟子的嘴。姑娘可知为何?”
芊芊依然一言不发,毫不理会。
沈忘川面露不忍,似乎脑中勾起一些惨痛回忆,沉声道:“每个暮雨阁的弟子都要接受一些抵抗酷刑的训练,来确保未来即便遭受折磨,依然能守口如瓶。暮雨阁这套训练,共有七关,从来没有人能全都挺住。长年训练之下,能撑到第五关,就能获得暮雨阁的认同。
酷刑也是一种艺术,要让人不死,还能有极致的痛苦,是需要精巧设计的。在这方面,暮雨阁自信地认为,世间无人可以做得比这七关更好。
芊芊姑娘,我沈忘川做事最讲公平,我们从第六关开始,如果你能挺过七关,不但陈兴的事我不在追究,而且还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赔偿。沈某言出必行,怎样?”
芊芊低着头,眼神中多了一丝闪躲。
沈忘川盯着芊芊的眼睛,说道:“就眼下的局面,可能给姑娘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时,芊芊双眼突然圆睁,身体僵直。沈忘川面色一变,喊了句:“不好!”
秦观楚在芊芊身后也感到不对劲,连忙扳过芊芊的身体,只见一抹殷红的鲜血,正顺着芊芊的嘴角溢出。
秦观楚一把捏开芊芊的嘴,一手伸进嘴里,掏出一个破损的,尾指指甲盖大小,用鱼肠做的小包。
“藏在后槽牙,”秦观楚难掩失落:“救不了了,唐门的毒,入口封喉。”
沈忘川来回踱步,想了想说道:“陈兴勾结青龙会,如果事发想跑,一定会来找芊芊。我们在扬州的眼线可以确定陈兴没出扬州城,他很可能就藏在这间院子里。”
两人开始一间一间屋子的搜寻,每间房沈忘川都会仔细地转上一圈,一直搜索到芊芊闺房。
与其他房间相比,芊芊的闺房显得格外简洁,一张软榻,一张矮几,一个蒲团,一个浴桶。整个房间再无他物,一览无遗。
沈忘川四下看了看,走到浴桶旁,对秦观楚说道:“来,把这浴桶推开。”
秦观楚撇了撇嘴:“我是你的保镖,又不是苦力。”
沈忘川耸耸肩:“手无缚鸡之力,说的就是我这种人,劳您大驾伸把手。”
秦观楚一脸嫌弃地示意沈忘川走开,单手便将浴桶推开,下面居然真有一道仅能容下一人出入的暗门,藏在浴桶之下。
秦观楚对沈忘川竖起大拇指,赞道:“眼力还是可以。”
沈忘川不屑道:“暮雨阁里,暗室地道多如蚁穴。这方面的见识,沈某天下第一。”
两人也不多话,掀开暗门,秦观楚率先进了地道。
进了地道,越走越宽敞,一间密室出现在两人面前。昏黄的油灯下,陈兴盘腿闭目,如老僧入定。
听到动静,陈兴睁开眼,起身恭敬地朝沈忘川行了个礼,喊了声:“少爷。”
沈忘川默默地看着陈兴,过了好一会,带着些许沉痛,却依然柔声地问道:“为何啊?”
陈兴神色淡定地说道:“暮雨阁太多事,太敏感,不能传于江湖,偏又有太多人想知道。为了守着暮雨阁的规矩,我不敢交友,不敢成亲,独身一人。哪怕流连花街柳巷,也不敢饮酒,怕自己醉后失言,就连晚上睡觉都担心自己会有梦话。这样的责任在暮雨阁背负了十余年,现在想做个正常人,很公平吧。”
陈兴微笑道:“这次我赌自己能跑掉,赌你找不到我。既然赌输了,我也没想过活。”
沈忘川背过身,眼眶有点红润,深深吸了口气,动容地说道:“你也不是那么喜欢赌,但每次赌命都从不犹豫。我三岁那年是个寒冬,你来到暮雨阁只有十岁,当时我爹还在。你跪在门外的雪地里,拿命赌我爹会替你报仇。
五岁时你父母病逝,成了孤儿流落街头。碰到一个九岁的乞儿,两人相依为命,个中多少冷眼欺凌,恐怕只有你才知道。
小乞儿把你当弟弟看,用尽自己的能力照顾你。讨到一个馒头,自己饿着也要让你吃饱,只希望你能长高大一点,以后不受欺辱。那年入冬,你们两天没吃东西,小乞儿冒险溜进当地员外家的后厨,想帮你偷点吃的。不幸被抓,活活打死。
你来暮雨阁,想为小乞儿报仇,要卖身入府。冰天雪地里跪了两天,几度晕厥,快要死了。我爹动了恻隐之心,按暮雨阁规矩,暮雨阁的人不能借暮雨阁报私仇。所以,他把你救过来,先以你的名义下了委托,帮你联系杀手,帮你付了委托费,帮你报了仇,最后将你收入暮雨阁。
此后,你跟着我戚师伯学武,成了他的亲传弟子。戚师伯一生未婚,膝下无子,视你为己出。我们也有一段幼时共同成长的经历,你知道我曾有个兄长,可惜早年遭受不幸,情感上,我懂你。在心里,我也曾视你为兄长。
你应该也知道,我那兄长,就是因为暮雨阁的规矩而死的。他的死,我没想过值不值得,就好像我也从没想过,如果我一辈子不出暮雨阁,值不值得。
我当你是一家人,你今天跟我说公平,我不知道怎么答你。”
陈兴依然很平静,毫无波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少爷不必如此,作为暮雨阁之主,不应该感情用事。规矩就是为了公平,既然坏了规矩,就要死。无论是我,还是辛百灵。”
陈兴看了一眼秦观楚,又说道:“我们跟‘阎王’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没有比我们更清楚他的能力。少爷,辛百灵不死,就是你死。这世上没有人能保得了你,师父不行,他也不行。”
沈忘川转过身,重新回到了那股淡然自若,说道:“辛百灵我自有打算,但如果说到规矩,鹿鸣山庄这件事的所有细节,你应该要上报给我。另外,我还有个问题,你暗通青龙会,是真的自己想要换个活法,还是戚师伯的授意?”
陈兴没有回答,轻笑一声,却似有无限感慨,对沈忘川说道:“少爷,江湖再见。”
言罢,一声闷响,陈兴一掌重击在自己的天灵之上,顿时耳目鲜血直流,一头栽倒在地。
02.
“陈兴说的,你真的不考虑一下?”秦观楚问道。
沈忘川双手用力地搓把脸:“考虑了。”
“辛百灵在平洲,你现在这个方向是去哪里?”
“宝文府。”
“扬州到宝文府,至少三天吧。”
“是。”
“今天十月十二,三天后就是十月十五。”
“没错。”
“十五日那天,辛百灵不死,‘阎王’的委托就算正式递交了。”
“当然,这是规矩。”
秦观楚摇摇头:“看你这路线,你要不想活了,何必让我保护。”
沈忘川哈哈大笑:“我虽然去了宝文,但不代表我不会找人去平洲。找个人去杀人,这是暮雨阁的本行。”
秦观楚疑惑道:“这个合适的人可不好找。辛百灵自身武功不低,又是镇南大将军的爱女,什么不怕死的人,敢帮你去办这件事?”
沈忘川认真地说道:“你还真说对了,真就是个不想活的人。”
“谁?”
“听风刀,柳边。”
名字有点耳熟,只是秦观楚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于是,沈西川又补充道:“他有个义兄,叫南宫谷。”
秦观楚迟疑倒:“难道是‘遮天掌’南宫谷?”
沈西川笑道:“除了他,恐怕也没有第二个南宫谷了。”
秦观楚道:“原来是那个人人喊打,忘恩负义的柳边。”
柳边以前在江湖上出手不多,但名气不小,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义兄是“遮天掌”南宫谷。
据说南宫谷一双血砂掌已入化境,而且为人仗义、古道热肠,在西北武林一呼百应。有这样一位义兄,谁都要给三分薄面,柳边的江湖路比一般人都要平坦。
不过,柳边是个武痴,醉心于刀。在柳边看来,生死历练才最能让武艺得到精进。于是,柳边抛下家中的老父幼子,以及风华正茂的娇妻,常年闯荡江湖,挑战各路高手。
而且,柳边在历练中若有感悟,经常就地闭关,动则一年半载。所以,柳边行走江湖,除了偶尔有挑战了谁的消息外,大多时候音信全无。
柳边外出历练,最长的一次整整走了三年,而他真正“名扬天下”,就在这次三年历练后的还乡之时。
柳边外出时,家中妻儿老小,全是南宫谷帮忙照料。在柳边最长的这次三年历练中,老父病故却找不到他,甚至是南宫谷代其披麻戴孝,料理的后事。
不仅如此,柳边的妻小还曾被马匪劫持,为了救人,南宫谷不惜只身犯险,还差点丢了性命。
那是柳边的妻子杨氏,带着幼子去城外寺庙进香求平安。归途中,被西北凶名远扬的马匪“十二煞”掳走。收到消息的南宫谷救人心切,没有片刻犹豫,快马加鞭地一人一骑直冲“十二煞”巢穴。
原本,以南宫谷在西北的江湖地位,就算是横行无忌的“十二煞”,也不会有意跟他结下死仇。可惜,当时杨氏自报家门时,“十二煞”根本不信。以为杨氏是假借南宫谷之名,吓唬自己。不但置若罔闻,更是震慑杨氏,将其幼子当面杀害。
当南宫谷赶到的时候,见到年幼的侄儿已经遇难,顿时雷霆震怒,大开杀戒。
一夜血战,整整五个时辰。浑身是血的南宫谷,身中七刀,摇摇晃晃地牵着一匹马,驮着昏迷的杨氏,走出“十二煞”的营寨。在南宫谷身后,“十二煞”整个匪帮,三百一十四人被杀了个干干净净,没有一个活口。
就是这样为了兄弟,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南宫谷,却差点因为自己的万贯家财,而被人谋财害命。那个试图谋害他的人,正是自己的好兄弟柳边。好在南宫谷运气不错,没被暗中偷袭的柳边得手,不过也很可惜,没能将受伤的柳边留住,让他侥幸逃脱。
此事传开,江湖一片哗然,都骂柳边忘恩负义,禽兽不如。更有一些豪杰义士,自发地四处搜寻其下落,要替天行道。
一时间,柳边成为了人人得而诛之的武林败类。
柳边逃走的十天后,有人发现他从暮雨阁走了出来。随后,暮雨阁外的“生死簿”上写出了一个名字——“南宫谷”。
十五天后,夜半三更。南宫谷被一条铁索吊死在家中前厅的房梁上。至于柳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人见过。
江湖从来都只有新人笑,旧人一去,恩怨就像一阵风。当江湖上没了南宫谷这号人,也就没人还记得南宫谷的那些事了,柳边自然也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记忆。
就像此时,如果不是沈忘川提起,秦观楚脑子里根本不会出现“柳边”这个名字。看着若无其事的沈忘川,秦观楚内心复杂。
“这种人也能靠得住?”秦观楚讥笑道:“比忘恩负义更下作的就是恩将仇报,恩将仇报里最下作的,就是要将恩主置于死地。”
沈忘川笑道:“那再给你讲个故事,有人追求武道精进而外出历练,将家中老小交给自己的结拜大哥照料。他的结拜大哥,背地里是青龙会西北分堂的堂主,在西北一地暗中勾结匪类。别看平日里清剿一些小股土匪,其实西北最大的马匪“十二煞”,就是他那好大哥亲手培植的,玩的就是沽名钓誉,养匪自重的把戏。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外出没多久,他的好大哥就跟他妻子私通了。某天他的老父亲撞破了这对男女的丑事,于是大哥将其老父谋害,还伪装成病故,以掩盖罪行。
接着,大哥又暗中指使‘十二煞’,演了一出掳人的好戏。大哥不但扮演了救美英雄,还借十二煞之手杀了他的儿子。目的就是彻底霸占他的妻子,又借机除掉不是自己血脉的后代,不留隐患。最后,十二煞的下场也是被大哥杀人灭口,清除干净。
后来他回了家,毫无防备之下,招大哥算计。可能是老天垂怜,命不该绝,侥幸不死,捡回了一条性命,也知晓了一切的真相。而他大哥凭着自己营造的形象和威信,四处散布他恩将仇报,谋财害命的消息,让他身败名裂。
他想报仇,可重伤在身,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武功还能不能恢复如初。于是,找到暮雨阁,以自己的命为代价,卖身暮雨阁求我请鬼王帮他杀了好大哥。
这个故事是不是更精彩?很庆幸,几年过去了,他的伤已经完全好了。而他的命,现在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