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种武器之追魂索：第2章

01.

江州府的东市，熙熙攘攘，人流不息。相比西市毗连整片的勾栏酒肆，这里南行北货，商贾云集。尤其是东市的独柳街，汇聚了四面八方的各种珍奇。

一身女侠劲装打扮的辛百灵，正在独柳街挥金如土。

这能让辛百灵情绪的得到释放，一旦心情不好，她就疯狂地买东西。仿佛只有将随身金银挥霍一空，所有的不开心才会随之一扫而空。

当然，花钱是辛百灵的宣泄方式，但绝不是唯一的宣泄方式。如果不幸有人在这个时候触碰她的霉头，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顾忌的辛百灵，敢把天都捅个窟窿。

作为镇南大将军辛响的独女，又是“巴蜀第一剑”青云道人的关门弟子，还与暮雨阁阁主沈忘川有婚约在身。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围着辛百灵转，对她千依百顺。这让辛百灵有足够的资本，可以肆无忌惮地刁蛮任性。

辛百灵的人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所以，辛百灵很少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最近的一次，还是那条养了二十多年的老狗死了。

那天，辛百灵两个时辰，花光了八千两银子。

此刻，老管家小心翼翼地跟在辛百灵身后，依照吩咐，怀里揣上了十万两银票。辛百灵是大将军的掌上明珠，也是老管家看着长大的，他当然熟悉自家大小姐的习性，所以满头的大汗止不住的流。

老管家倒不是心疼钱，大小姐生气的时候，只要不惹出别的事，这点钱算个屁。

辛百灵跨进独柳街最大的布行，“隆盛锦绣”。四下看了两眼，随手指了一匹湖水蓝的绸缎，说了句：“要了。”

掌柜见来了生意，跑上前眉开眼笑地连声恭维：“好嘞，小的马上给您包起来！这位小姐真是好眼力，刚到的料子，店里总共才三匹。”

掌柜并不认识辛百灵，这也不奇怪。大将军府虽在江州，但辛百灵幼年便随青云道人在巴蜀学剑，成年后又喜爱行走江湖。加之大将军常年驻守南疆边陲，不在将军府。所以，辛百灵三五年都难得来江州府走动一次。

尽管江州人都知道有个辛百灵，见过的却不多，能记住的就更少了。

这边掌柜正准备将布料包起来，一个身姿妖娆的美貌少妇刚好走进店，一眼便看到了掌柜手上的料子。美妇两眼放光，快步上前伸手一摸，欣喜道：“这个颜色正合我意，做工也是极好的。掌柜，这个我要了！”

掌柜抬头一看，来人是江州知府的宠妾，也是店里熟客，赶忙奉承道：“夫人果然行家，这缎子采用高原碧蚕丝织造，一年出不了十匹，小店可是费了番周折才拿到三匹。”

美妇大喜：“我家姊妹刚好三人，我全要了！”

掌柜瞅了瞅辛百灵，给美妇使了个眼色。美妇看到眼下正准备打包的架势，顿时明白了，面露不悦道：“别把好东西糟蹋了，我也不抬知府老爷出来压人，我出双倍价钱！做买卖嘛，价高者得，总不坏规矩吧。”

话说的好听，但分明就不是在讲规矩，而是在讲官大，还要讲钱多。

老管家迈步就要上前，却被辛百灵抬手拦下。老管家退回身后，不敢多说，只是汗流得更多了。

听到“规矩”两个字，辛百灵就像被一根针刺到了敏感的神经，面色愈发阴沉。

辛百灵冷笑道：“呵呵，价高者得是规矩，那先来后到的规矩呢？买定离手的规矩呢？还是说不要脸的，可以随便定规矩？”

美妇被讥讽得满脸通红，不由骂道：“好个贱人伶牙俐齿，敢说我不要脸，我就撕烂你的脸！”

美妇说话间，身后一名文士打扮，拿着铁扇的高瘦男子便站到了美妇身旁。

辛百灵看出这名高瘦男子不简单，事实也是如此。

这名男子就是曾经凶名一时的江洋大盗“血手书生”，一把铁扇专精贴身短打。一旦近身，开过刃的扇面边缘，可以轻松割破喉咙。扇骨更能打穴分筋，格外阴狠毒辣。

六扇门总捕头曾亲自带队，花了三年时间也没抓到他。没想到，是江州知府暗中帮“血手书生”改头换面，隐匿在知府做门客。

辛百灵看了看手里的剑，冷笑道：“看来还是官大钱多拳头硬，才能定规矩。”

血手书生走到美妇身边，冷眼看着辛百灵，这个距离，他有把握在辛百灵拔剑的瞬间就让她血溅当场。

辛百灵没有一句废话，也不给一点征兆，突然就出手了。辛百灵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等待和忍耐，不要说敌意，但凡让她觉得不友善，她都可能用出剑做回应。

辛百灵一出手，便是青云道人的成名绝技“七星抱月”。寒光闪动，瞬间点出七剑，见影不见手。

血手书生也动了，扭身、错步、上前，只听“锵”的一声，铁扇展开，寒芒毕露。如血手书生预期的那般，血光四溅，殷红暴起。铁扇以及那只紧握着铁扇的手上，都沾满了淋漓的鲜血。

“血手”书生，名副其实。

只可惜，流的不是辛百灵的血。这一刻，血手书生这才知道辛百灵的剑，到底有多快。快到他想做反应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没有反应了。

七星抱月，一式七剑。

第一剑落在手腕，第二剑落在手肘，第三剑落在肩头。铁扇还在手中，整条右臂却几乎在同时分成了三段，齐肩落下。亲眼看到自己的血手变成断臂之后，巨痛才如潮水般袭来。连忙左手在身上急点，封住穴位止血，跌坐一旁。

而美妇哪里见过这种血腥场面，吓得连声尖叫，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左右两侧脸颊，也被辛百灵用剑尖各划了一把叉。直到脸上的鲜血流淌到胸前，才察觉自己也已被剑所伤。顿时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辛百灵回剑入鞘，咬着牙说道：“规矩！走到哪里，不管什么东西，都敢来跟我讲规矩！”

“把钱给了，那三匹布给我烧了。”辛百灵头也不回地走出布行，刚发生的事对于她而言，连个插曲都算不上。

02.

“沈忘川，你不会是骗我吧？阎王杀人，昭告天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按理说，要是阎王真要杀你，你更应该待在暮雨阁，江湖中能跟阎王过过手的，也就你戚师伯了。你这跑出来当个众矢之的，我都担心不等阎王动手，你就被别人杀了。”

“我也担心，要不然我把你找来干嘛？”沈忘川说道，然后话锋一转，突然问秦观楚：“你可知道‘阎王’与我暮雨阁事如何合作的？”

“说来听听。”秦观楚也很好奇。

沈忘川道：“对‘阎王’而言，没有他不杀的人，只要委托给到他，他就一定接。那些指定阎王的委托，能不能到阎王手上，取决于暮雨阁。我们有十五天的时间做权衡，如果可以给‘阎王’，我只需将委托放置书房案头，不出两天，他必定会取走。委托被取走后，暮雨阁就可以对外公示了。”

沈忘川无奈道：“五年了，每次委托都被阎王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甚至路师伯亲自守候过他，居然也只是见了个身影。就从阎王和陆师伯的攻守来看，阎王显然更胜一筹。既然阎王能从书房案头取走委托，也就能从卧房的床头取走脑袋。

戚师伯对上阎王也是必输。”

“可就算是这样。戚路远依然还是那个最有可能保住你的人。”

秦观楚说完，沈忘川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才若有所思地缓缓开口：“你应该知道青龙会吧，这是一个野心勃勃的组织。由于这两年，青龙会向各门各派都渗透了不少人。暮雨阁也不例外，我怀疑暮雨阁中，已经有人暗中投向了青龙会。而我更担心的是，戚师伯有可能就是那个背叛的人。”

“确定是青龙会？”

“青龙会既神秘又强大，除了它没人敢染指暮雨阁。能够有三百六十五个分舵的组织，究竟经营了多少年，有着怎样深厚的底蕴，可能是我们无法想象的。”

“青龙会为什么要控制暮雨阁，青龙会杀不了的人，恐怕暮雨阁也杀不掉吧。”

“杀人当然不是青龙会的目的，委托暮雨阁杀人的，通常只有两种情况。”

“哪两种？”

“没能力杀的，和不方便杀的。”沈忘川故弄玄虚地说道：“没能力，自己杀不掉，委托暮雨阁来杀，这种很好理解。

不过，那些不方便杀的，背后藏着的不为人知的隐秘可就‘精彩’了。有时候，当你一边看着目标名字和一边看着委托人，都不得不感慨，永远不要考验人性。

相比之下，那些指定‘阎王’杀人的委托，都显得那么光明磊落，至少都有着明明白白的仇恨。”

沈忘川又意味深长地笑道：“试想一下，若是你像青龙会那般强大，又手握着很多人，不能暴露在阳光下的隐秘时，你可以发挥的空间有多大？是不是甚至有轻松操控一个人的可能？”

秦观楚略加思索，马上明白了其中的玄机，问道：“在暮雨阁，这种‘不方便杀’的委托有很多？”

沈忘川点点头：“很多，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秦观楚又道：“所以，掌控了暮雨阁，也就能掌控很多人？”

沈忘川道：“对青龙会而言，不是难事。所以，他们才会费尽心思。”

秦观楚问道：“你们真的留有《隐密录》？”

沈忘川说道：“《隐密录》是江湖叫法，其实就是暮雨阁正常接收委托的日常记录。”

秦观楚哈哈大笑：“很好！”

沈忘川问道：“很好是什么意思？”

秦观楚道：“很好的意思就是，我要保护你，就意味着我要面对阎王这样强大而神秘的人，还要面对青龙会这样强大而神秘的组织。而且，这个组织还可能策反了你手上的最强战力。哈哈，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局面了。”

“不，还有比这更糟糕的，”沈忘川笑得比秦观楚还开心：“我最亲密的爱人辛百灵，也有可能是青龙会的人。”

秦观楚越笑越大声：“沈忘川，我真想破例和你好好喝场酒，你和辛百灵到底怎么了？”

03.

上个月底，九月二十五日。

鹿鸣山庄庄主汪怀远六十大寿广筵亲朋，席间遭到“无影剑”萧道圣刺杀。庆幸的是，汪怀远并未受伤。

萧道圣一击不中，便想逃离，自然遭到一众宾客的拦截。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做困兽之斗的萧道圣凶性大发，竟连伤数人。尤其是在外围拦截的青云道人，虽然最后只是受了点伤，但离丢掉性命只差毫厘。

在众人合力之下，萧道圣身受重伤，未能逃脱。被擒之后，已是油尽灯枯的萧道圣，唯一吐出的信息，便是他在暮雨阁接了一个委托。

第二天，鹿鸣山庄的事情传遍江湖。得知自己师父差点殒命，眼里从来不揉沙子的辛百灵怒火冲天，当即便跑去暮雨阁，找沈忘川要委托人的身份。

整件事看似是杀汪怀远，但明眼人都知道，里面一定有蹊跷。

萧道圣在刺杀王怀远时，表现出来的水平，只能说不是俗手。当时在座的，都是成名已久的一方豪强，就没有碌碌之辈，没人觉得萧道圣能掀起什么风浪。

而当萧道圣突围面对青云道人时，就像突然换了一个人。节奏在瞬间加快，突施的那两剑，无论角度、时机、速度都近乎完美。这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青云道人更是在仓促之下，勉强防下第一剑，面对第二剑只能避开致命要害，断尾求生。

好在其他援手及时赶到，否则真是后果难料。

萧道圣偷袭刺杀没能伤到汪怀远，却能将武功远在汪怀远之上的青云道人刺伤，显然不合道理。最大的可能就是，刺杀汪怀远不成只是假象，萧道圣故意隐藏实力，麻痹众人，为的是把杀招留给了真正刺杀的目标——青云道人。

但不管如何猜测，萧道圣死了，真相似乎只有暮雨阁知道。所以，辛百灵哪怕明知暮雨阁有保护委托人信息的规矩，也一定要找沈忘川查个究竟。

辛百灵打碎了一对羊脂玉的梅瓶，摔坏了沈忘川最爱的田黄石砚，一剑劈开了紫檀木的八仙桌……就像一座喷发的火山，将视线里所有的东西都砸得稀巴烂。

“我真的不能告诉你，这是暮雨阁自开创那天起就立下的规矩。”沈忘川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微笑地看着辛百灵肆意发泄，显得异常镇定。

“规矩都是人定的！”辛百灵如同一头发怒的母狮。

“但规矩不是我定的，暮雨阁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规矩之下人人平等。”沈忘川语气依然平静：“否则，对于那些曾经同样被这些规矩拒绝过的人，和为了捍卫这些规矩而死去的人，都不公平。”

“哈哈哈哈，张口闭口都是规矩，终究规矩比我重要！”辛百灵气极而笑，越笑越大声，直到眼泪都流出来：“都说我辛百灵乖张急躁，你沈忘川宠辱不惊，你我实属良配。其实，他们都错了，你根本不是性格稳定，你沈忘川根本就是块没有感情的石头。”

辛百灵泪眼朦胧：“你真可悲，沈忘川，你这辈子跟你的规矩过吧，你为了这些规矩活着，是不是也可以为这些规矩去死！”

沈忘川没有说话，他只知道，不守规矩，只有第一次和无数次。

“沈忘川，你曾说过能为我不惜一切，我倒看看你怎么兑现。”辛百灵的语气冰冷且锋利，就像她出鞘的剑：“现在，我跟你的规矩势不两立了。我们来做个游戏，这个游戏的结果有三种，你死、我死、或者规矩死！你来选吧！”

辛百灵走了，只有声音还在沈忘川耳边回荡。

五天后，十月初一，暮雨阁接到一个指定交给阎王去完成的委托。

刺杀目标：沈忘川。

委托人：辛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