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1.
“确定回暮雨阁,不再看看外面的世界了?”辛百灵问道。
“回吧,在外面也是给别人添麻烦。”沈忘川喝了口酒,还在为神农谷的事感到愧疚。
“你不担心你戚师伯了?”
沈忘川少见的,似乎有些黯然:“暮雨阁还有今天,其实戚师伯才是根基。他若不再庇护了,我在哪里都是危险。况且,十五天之期也快到了,狐死首丘,落叶归根嘛。”
辛百灵没说话,只是握住了沈忘川的手。
秦观楚说道:“还有五天就是十月三十,要用五天回到暮雨阁,时间有点赶。”
沈忘川笑道:“也不难,从最近的渡口过江,从惊神山口穿过南岭,五天内可以回到暮雨阁。”
秦观楚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沈忘川:“你喝多了?”
沈忘川道:“我清醒得很。”
秦观楚道:“你知道惊神山口是谁的地盘吗?”
沈忘川道:“当然,一直以来,那里都是司徒家的势力范围。”
秦观楚讥讽道:“你想走惊神山口就能走?你跟司徒家关系很好?”
沈忘川看着秦观楚:“好就谈不上了,但我们很熟啊。那时我还小,哥哥还活着,父亲主事暮雨阁。有人委托暮雨阁,杀了司徒家的嫡系独子司徒齐。然后司徒家找上暮雨阁,逼问委托人身份。我爹不说,他们抓住了我哥来要挟,我爹依然不肯坏规矩。于是,他们把我哥哥杀了,让我们沈家也死一个儿子。”
沈忘川说的,秦观楚知道,这在江湖上不算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所以,秦观楚才会那么问沈忘川。
这桩十几年前的往事,对暮雨阁的影响非常大,也让暮雨阁很多人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变化。
首先是沈忘川成了暮雨阁唯一的继承人,并且因为这件事,他父亲沈沧出于安全的考虑不再让沈忘川离开暮雨阁。
同样,在这件事后,极少离开暮雨阁的,还有戚路远。
当时司徒家找上门,就是挑了一个戚路远外出的时机。戚路远终生未娶,一辈子都待在沈家,他一直视沈沧的两个孩子如己出。回来后,当戚路远回到暮雨阁,得知沈忘川的哥哥被司徒家杀了时,陷入了深深地自责。他相信,如果自己当时在,暮雨阁就不可能有任何一个人被抓。接着,怒火冲天的戚路远,立刻就要动身,去血洗司徒家。
沈沧竭力阻拦,最终搬出了沈忘川祖父的遗训才勉强拦下:“……永远不能泄露委托人的信息,哪怕有沈家人要为此付出性命。如果真有沈家人因为这条规矩而死,不得报仇,这是我们或许也是上天的报应,应接受宿命的安排……”
薛九命曾说沈忘川的祖父和父亲,都是简单且偏执的人,这种人很可怕。
从某种角度上看,确实没有说错。因为,他们认定的事,从不改变,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沈忘川祖父凭借卓绝的武功,创建暮雨阁,初衷是想帮助弱者免受欺凌,让弱者有个讨公道的地方。他简单的认为,这是个弱肉强食,大鱼吃小鱼的世界。
甚至绝不泄露委托人信息这条规矩,也是为了让那些来暮雨阁寻求帮助的弱者,没有后顾之忧,不用担心未来遭受报复。
美好的想法,往往天真。现实很快让沈忘川的祖父认清真相,有时候弱小也不代表正义,甚至表面看起来的“正义”也未必是真正的正义。
偏执的人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容易极端。
尽管沈忘川祖父发现一切跟他的初衷有偏差,却依然坚持地认为,这是不可避免的泥石俱下。而且,他相信从占比上,好的一定比坏的比例多。因此,只要随时间拉长,两者之间在数量上的差距也只会越来越大。
所以,暮雨阁不但要继续,而且要尽可能长久的继续,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同时,沈忘川祖父制定了许多规矩,这些规矩大多是约束暮雨阁自己的。尤其是沈忘川祖父到了晚年,思想中更是有了根深蒂固的命运论。认为暮雨阁的人如果真遭遇不幸,也尽量不要去抗争,应当逆来顺受的隐忍,因为那都是冥冥之中注定要承受的,来自上天的惩罚。
看着那些规矩,沈忘川时常也会想,祖父有没有后悔创建暮雨阁,让沈家人付出了那么多的牺牲。他也曾为自己的父亲感到不值,一辈子活在祖父的规矩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在自己面前,却要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直到沈忘川自己主事暮雨阁,他才明白,这就像是一场还在不断加码,持续进行中的豪赌。投入越来越多,也就越不能收手。暮雨阁的高楼是用无数条人命垒起来的,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一旦停下,所有付出和牺牲都将化为云烟,这场豪赌就会输掉了暮雨阁的全部,输掉过去,输掉现在,也输掉未来。
那他沈忘川,百死难辞其咎!
因此,暮雨阁不能有丝毫裂痕,所谓墙倒众人推,更别说他们仇家遍天下,司徒家只是所有仇家中,最大的那一个。
司徒家是南岭的第一世家,在这片地方,他们跺一脚,南岭要震三震。青龙会三百六十五处分舵,在哪都是横行地方的龙头势力。唯有在南岭,需要处处顾忌,实在是司徒家把这里经营成了一块铁板。
司徒家以私营盐铁起家,生意遍天下。也因为如此,岭南重要的商道、运输都被他们牢牢握在手中。惊神山口就是其中一条,而且是穿越南岭最快捷最轻松的线路,可谓南岭商贸命脉。
司徒家代代都有人才出,直到上任家主司徒羽,才出现了一点小状况。不是司徒羽能力不行,而是司徒羽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男性继承人是司徒家的传统,迫于无奈,司徒羽只能物色一个入赘的女婿。
以司徒家的江湖地位,想要找个人入赘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只是以他们的眼光,要达到他们认可的入赘标准却很不容易。
司徒羽的女儿司徒晴,年轻时容貌出众,再加上如此显赫的家世,江湖人都觉得这不亚于选驸马。不过,最后入赘司徒家的人,在当时还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因为,任谁都想不到,跟司徒晴成亲的会是一个跛子。
跛子名叫董通,从小左脚的脚掌就不平,一边高一边低,导致走路一瘸一拐。为此,董通几乎是伴随着嘲笑和欺凌长大的。
直到某一天,董通遇到了一个隐匿江湖的绝世高手教他刀法,改变了董通一生的命运。一个唯一特长就是用刀的跛子,最终成了司徒家的女婿,可以想象董通的刀,强得多离谱。
这件事再次印证了一个道理,男人真正的缺陷,只有无能。
有人说董通是南岭第一刀,也有人说他是天下第一刀。董通的刀到底有多厉害,柳边是个佐证。
当年柳边父亲死的时候,他人在南岭。柳边去那就是找董通,为了准备跟他进行一场比试的。柳边为了这场对决,在南岭闭关悟刀整整一年,将状态调整到巅峰。可惜出关就得知父亲去世的噩耗,被迫中止了计划,匆匆回家。
能让柳边如此慎重,董通的实力毋庸置疑。
当然,董通有多强,沈忘川也很清楚。在暮雨阁和南岭司徒家的那场恩怨中,就是董通带着一众司徒家的高手,打到暮雨阁门口的。
能在沈沧的眼皮子下,抢下沈沧的儿子,天下能做到的不多。敢当着沈沧的面子杀了他儿子,可能只有董通这一个。
这也证明,董通除了是个跛子,还是个疯子。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一个武功极高的疯子更危险。
面对这样一个疯子,没人相信沈忘川可以顺利通过南岭。
秦观楚看了看沈忘川,问道:“你不会是故意出现在董通面前,引诱他对你动杀心,然后借阎王的手除了他吧?因为你此去南岭只是过路,跟任何委托都没关系,刚好不违背祖训。”
沈忘川摇摇头:“我还真没这个念头,而且,我想董通现在也没工夫理我吧。此刻,他应该正在为如何全盘掌控司徒家而忙碌。”
沈忘川笑道:“董通在外面养的女人,给他生了个儿子。”
一个有本事的男人甘愿入赘,如果不是因为爱情,就一定对这个女人有所企图。
董通入赘之前,见都没见过司徒晴,爱情无从谈起。自幼饱受欺凌的董通,武功不断提升的同时,野心也在不断提升。小时候得不到的尊重,以及刻在内心深处的自卑,都让董通对权势的追求没有止尽。
事实上,现在司徒家对外的事务,基本都是董通在出面。江湖上都认为司徒晴在背后垂帘听政,却不知道董通实际上已掌握了相当多的力量,这点连司徒晴都没意识到。
在董通和司徒晴生的那个儿子被杀之后,司徒晴再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如今董通外面蓄养的女人给他生了儿子,让本就一直在图谋取代司徒家的董通,决定加速推进自己的计划。不仅是实现自己的夙愿,也是对自己私生子最大的保护。
沈忘川选择南岭这条线路,也是赌在这个时间点上,董通不会节外生枝,以尽可能地避免自己酝酿多年的计划被暴露。
秦观楚还是有担心:“狗急了还跳墙,何况是董通。”
辛百灵双手叉腰,冷笑道:“一个南岭世家而已,不行就硬闯过去。我爹是镇南大将军,只要这天下还是当今圣上的,我就不信他们敢对我怎么样!”
“董通交给我。”柳边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才想起,柳边还有一场未完成的对决,只不过当时的柳边,眼神清澈,心有繁花。
02.
八百里南岭,山峦起伏,连绵不绝,自古以来“只过鸟兽不过人”。
司徒世家通过两代人,花费无数,选最薄弱处,在崇山峻岭中凿出一条山谷。整个工程堪称惊天地、泣鬼神,这条山谷也因此得名“惊神山谷”。
司徒家在惊神山口修了一座城楼,沈忘川四人来到这时,城楼上坐着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正是早就在此守候的董通和司徒晴。
只要进了南岭地界,就没有什么事可以瞒过司徒家的眼睛。当然,沈忘川等人也没试图隐藏自己的行进路线,几乎就是明晃晃地告诉司徒家,他要走惊神山谷。
“沈忘川,稀客啊!没想到你还敢跑到南岭来!”司徒晴高高在上,声音很尖锐,眼睛瞪着沈忘川,就像要吃人。
沈忘川微微一笑:“说实话,我也没想到。”
来了南岭还能笑得出来,这是司徒晴不能接受的,那张笑脸映在司徒晴的眼里,充满了讥讽的意味。
“江湖上都知道你被阎王点了名,没剩几天日子了。你还不好好珍惜,满世界跑着找死?”司徒晴的话里杀意甚浓。
沈忘川毫不在意地说道:“江湖人眼里,我就是个不会武功的废人。没有真的怕我的人,怕的只是我戚师伯和暮雨阁。所以,不怕他们的,早来暮雨阁杀我了。那些不敢杀我的,只要我戚师伯还没死,暮雨阁还没垮,我在哪里都不敢杀。”
“哈哈哈哈,”董通仰天大笑道:“你抬戚路远出来压我?你当我不敢去暮雨阁杀你?”
“那倒不是,”沈忘川说道:“这天下哪里有司徒家不敢干的事,你们又不是没去暮雨阁杀过人。”
“不过,”沈忘川向前走了两步:“你们司徒家好歹也是这天下数得出的大世家。你们总该在意世人的悠悠众口吧,当年你们在暮雨阁杀了我兄长,说是一命还一命,你我两家各死一个儿子,从此两不相欠。今天你们要是杀了我,那又算什么?不过,我反正时日不多,要是能用最后这几天,换你们司徒家被天下人耻笑,倒也真不亏。”
“哼,”董通冷哼道:“杀不杀你只看我心情,我想杀你了,天下人谁能挡我!”
董通话一出口,柳边就准备上前了,沈忘川暗暗示意柳边别动。辛百灵叹了口气,场面这么僵,这惊神山谷除了打进去她都想不到其他办法。四人里,只有秦观楚还是一副饶有兴致看热闹的表情。
“行啊,杀我的事你决定就好,”沈忘川点着头:“我今天来这,是要借道惊神山谷的。”
董通气笑了:“你说过就过,凭什么?”
司徒晴厉声道:“沈忘川,想过惊神山谷,你先告诉我,当年是谁去暮雨阁下委托杀我儿子的。”
这是司徒晴心里永远解不开的结,不管过多少年,依旧耿耿于怀。
沈忘川道:“那时我才几岁?这种事你觉得我会知道?”
司徒晴道:“谁不知道你们暮雨阁有本隐秘录,上面记录了所有委托的明细,你会没看过?沈忘川,你别以为你们也死了一个人就能抵消,你哪怕是个废物,但暮雨阁至少还有你,但我们司徒家呢?你们暮雨阁始终欠我司徒家一个交代!”
沈忘川闻言,那张一贯面带微笑的脸,瞬间阴沉下来,这种神情就是辛百灵也从来没见过。她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无比陌生,再看不到一丝温和谦逊的影子。
沈忘川怒喝道:“别说什么暮雨阁欠你们的!暮雨阁只是把刀,谁都可以用,有人拿刀杀了人,犯案的到底是那把刀?还是杀人的人?”
沈忘川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地瞪着董通说道:“到底谁欠谁的,你我心里有数!”
董通怒斥:“你哥哥是我杀的,想报仇你随时找我!总之你不说,就永远都是司徒家的敌人。”
沈忘川不屑一顾道:“本公子敌人多了去了,还在乎多你一个南岭司徒?不说阎王在催命,这段时间光是青龙会就来杀过我十几回。你们司徒家在南岭跟青龙会合作也不少,听说最近接触还挺多,干脆你们替青龙会杀了我,这青龙会南岭分舵的堂主还不唾手可得?”
天下人都知道,司徒家和青龙会之间有些合作,会涉及一些利益上的分配。毕竟在南岭想要做点什么,就绕不开司徒家。
沈忘川这句话,表面上看似在嘲讽司徒家,把一个本就在南岭做土皇帝的世家,降格成了青龙会的分舵。其实沈忘川暗藏弦外之音的,只是司徒晴没多想,听不出来。
但董通却明白沈忘川是什么意思,最近为了谋划侵占司徒家,他暗中有跟青龙会达成一些协议。这话到了他耳中,就是不一样的含义了。
董通不清楚沈忘川具体知道些什么,又到了什么程度。但他清楚,永远不要低估暮雨阁在江湖上收集情报的能力。
董通暗中绷紧神经,没来得及答话,只听沈忘川又说道:“你们想知道谁是委托人,但我确实不知道,也没翻过隐秘录,信不信由你们。当时接待委托人的是我爹,我曾听他无意中提起,那几天雪很大,那人龙行虎步地踏雪而来,将自己严严实实地捂在黑色的斗篷里,脸上蒙着黑纱,连眼睛都没暴露。所以,就是我爹也不知道究竟来人是谁,也不会去妄加猜测。隐秘录只会记录真实可靠的信息,凡是猜测或臆断都不会被载入,查不查隐秘录都一样。”
“好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也只能说这些了。”沈忘川抬手遥指城楼上的司徒晴和董通:“放不放我过去,痛快点吧。”
司徒晴正要开口,董通将她稍稍一拦,抢先说道:“行,沈忘川,就冲你今天能说多这两句,我就放你过去。总好过这么多年,你们暮雨阁只字不提。趁我没变主意,你们走吧!”
董通突然的答应,大大出乎了司徒晴的预料。司徒晴勃然大怒,“啪”地一掌拍在桌上,顿时木屑横飞,一张铁杉木的桌子应声垮塌。
司徒晴大声呵斥道:“董瘸子,你要干什么?这司徒家变你当家了吗?两句说了跟没说一样的话,就能这么轻松放他过去?”
以董通今时今日的武功修为及江湖地位,敢叫他“董瘸子”,而且还是当众这么叫的,整个天下可能也只有司徒晴了。
这个称呼就是董通心中的刺,董通脸色稍变,但一闪即逝。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和司徒晴可以听到的音量,说道:“夫人别动怒,让沈忘川过去,我要让他死在惊神山谷里。”
司徒晴眉毛倒竖,怒道:“在这就不能杀他了?在这你拔不出刀?”
董通小声道:“就跟那小子说的一样,还是要护着点司徒家的脸面。他死在惊神山谷里,哪怕全天下都能猜到是司徒家做的都无所谓。但我们不能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干,落人以口实。”
司徒晴猛地转过身不说话,过了好一会,从齿缝间迸出一句:“一定要他死!”
03.
穿过惊神山谷,总共需要三天,沈忘川等人用了一天半,到了“小洞天”。
小洞天真的是个洞,位于惊神山谷中段,是万丈峭壁下的一个崖洞。小洞天也是惊神山谷里唯一的酒家,就着天然崖洞,又做了一些开凿,修建出来的酒家。
小洞天里有七八张桌子,此刻只有一桌客人,点了些酒食,在这停脚休歇。
这桌客共五人,为首的是一名四十左右的大汉,一双粗如常人大腿的臂膀,格外引人注目。五人对沈忘川一行人的到来,表现出极高的警惕。
沈忘川感觉到气氛有些紧张,正想着要不要说两句话缓和一下,就看到一个肉球缓缓地滚了过来。
“几位客官…用点什么……”掌柜朱权气喘吁吁却满脸堆笑地问道。
沈忘川从没想过,有人可以“滚动”一样的走路。说这个掌柜长得像一个球,完全不夸张。一个硕大又圆乎乎的脑袋上,长着一张圆乎乎的胖脸,再加上一个更为硕大又更为圆乎乎的身体,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铜钱纹大褂,根本看不出脚在哪里。短短三步路,朱权却累得就像爬了一整座南岭。
长得一团和气的朱权,还笑得一团和气,倒是让紧张的气氛得到了一些缓和。有一说一,不管是谁看到朱权这副模样,心情都会莫名的好起来。
沈忘川也不例外,看到朱权似乎连胃口都突然好起来了。沈忘川搓着手,满是期待地说道:“早听说小洞天的酒菜别有滋味,拿手的菜肴,掌柜的只管端出来,再上两壶最好的酒。”
朱权应了声好,便缓缓地“滚”走,去做安排了。
辛百灵白了沈忘川一眼,说道:“这小洞天能开在惊神山谷里,就不可能和那司徒家没关系。你倒是心大,坐下便要吃要喝,就不怕人家在酒菜里给你加点料?”
沈忘川笑道:“伪君子之所以还能带有君子两个字,就多少还得沾点君子的边。对于没把握的事,伪君子一贯不择手段。但对于有把握的事,伪君子往往表现得比谁都正大光明。因为伪君子本来就没什么羽毛,所以对一些有机会伪装出来的羽毛,都会格外的珍惜。在董通眼里,杀我是手到擒来,根本不值得用手段。”
辛百灵想了想,觉得确实也有几分道理。不过直到现在,她依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董通居然就这么让我们走了,怎么看他也不是好说话的人。”
沈忘川笑道:“我们走了一天半,不出意外,该来的今天就会来了。董通昨天没动,是要我们走得更深入。当然,他也不会等到明天,否则就太仓促。”
秦观楚问道:“你这么确定董通一定会出手?”
沈忘川微微一笑:“董通能让我们走,有两个原因。这两个原因,在董通没有彻底掌控司徒家之前,都是他心底最大的担忧,会非常害怕我在司徒晴面前提起。所以,在惊神山口的城楼下,他只希望我们尽快从司徒晴面前消失。同样因为这两个原因,他会想尽办法取我性命。”
秦观楚疑惑道:“其中一个原因,必然是他暗中谋划颠覆司徒家。现在到了他最后的准备阶段,他自然特别紧张,担心前功尽弃。但另一个原因是什么?”
沈忘川低着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现在还不能说,就看董通他来不来。”
说话间,从小洞天门外走进了两个人,都是一身黑色劲装,一样的身高体形,一样的面容枯槁,一样的细长眉眼和鹰钩鼻,一看就知道两人是孪生兄弟。
两人唯一的区别,就是一人手里拿着把钩,一人手里拿着把两尖叉。这两样虽不是奇门兵器,但也不常见。能将这两样兵器用出名堂且为双生子的,江湖上只有“吉凶双煞”的时有吉和时无凶两兄弟了。
这两人性格乖戾,行事无常,出手毒辣,是出了名的一对瘟神。两兄弟往这门口一站,都不用自报家门,但凡有点江湖阅历的,都知道来者是谁。
“吉凶双煞”冷眼环视了一圈后,手里握钩的时有吉,径直向粗臂大汉那桌的五个人走去。而拿叉的时无凶仍然守在门口,一副防止有人逃离的架势。
粗臂大汉见时有吉来者不善,脸色微变,起身抱拳说道:“在下古陌阳,来的可是‘吉凶双雄’?”
古陌阳可不是无名小卒,说起来跟秦观楚算是同行,在走镖的行当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好手,江湖人称“铁臂金刚”。古陌阳是从童子功练起,打熬了四十年的通臂拳,精气贯通一双臂膀,能开碑裂石。甚至还有传闻,古陌阳曾有“弹指碎牛头”的惊人之举,令人咂舌。
面对时有吉,古陌阳先是主动自报家门,言语中又特意将“双煞”改称“双雄”,绝对能算是给足了面子。
时有吉完全不理会古陌阳表现出的善意,面无表情地来到他面前,声音也冷得像冰:“听说你押镖,只走轻巧且贵重的物品,这次带的是何物?”
向走镖的问镖物,是江湖大忌,就跟直接发起挑战一样。时有吉的做派不由让古陌阳怒火中烧,怒斥道:“姓时的,你别得寸进尺,莫以为我真的怕了你!”
时有吉对古陌阳的话置若罔闻,继续问道:“是何珍宝,拿出来看看。”
这句话一出,就是摆明车马的挑衅了,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古陌阳再也忍不住了。
“放肆!”古陌阳大声喝道,说着一记劈挂,砸向时有吉。既然知来者不善,古陌阳含怒出手,不留余力,甩臂如电,声如惊雷。
面对古陌阳突然出手,时有吉既没有闪避,也没有招架。单薄的身体和古陌阳粗如水桶的手臂,在视觉上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就像一根枯柴,即将迎接攻城锤的撞击。光看古陌阳出手的刚猛声势,仿佛拳风都能将时有吉折成两段。
势如奔马的一拳,结结实实地印在时有吉的胸口,而古陌阳的表情就像是见了鬼。时有吉依然纹丝不动的站在那里,如果说泥牛入海还能砸出个水花,这一拳甚至都没发出任何声响。
“铁臂金刚?”时有吉看着胸前砂钵大的拳头,眼里全是嘲弄。
时有吉随手一挥,速度也不见有不快,那柄铁钩以肉眼可见的轨迹划向古陌阳的咽喉。古陌阳只要稍稍后撤半步,就能轻易躲开。而他的拳头就像被吸在时有吉胸口一般,拔不出分毫,眼睁睁地看着铁钩的利刃,在眼前放大,然后划过自己的喉咙,带起一串血珠。
古陌阳带着不可置信眼神,仰天倒下。跟他同桌的剩余四人呆坐在那里,没人敢出声,也没人敢动。只有止不住的,筛糠般颤栗的身体,暴露了他们此刻的恐惧。
时有吉将手里的铁钩在就近一人的衣服上擦了擦,那人抖得更厉害了。时有吉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道:“别怕。”
那声音就像夜枭,有种难言的阴森。
说完,时有吉又一次扬起铁钩,然后快速挥下。
沈忘川四人就坐在相距不远的另一张桌子上,清楚的目睹了整个过程。柳边常年冷漠脸,没有丝毫表情。秦观楚反正只要事不关己,就是津津有味看热闹的状态。唯有沈忘川和辛百灵露出一丝不忍的神色。
眼看着又是一条人命,众人却只觉眼前一花,一个“球”影猛然冲到时有吉跟前,高举着一个铁算盘,架住了时有吉的铁钩。
出手的人,居然是那个胖得就像走不动路的肉球掌柜。明明刚才还在几丈开外的朱权,一个眨眼就到了跟前,还拦下了时有吉。
朱权喘着气,还是那张笑容可掬的脸,说道:“别…这几个…算了。”
时有吉盯着朱权不说话,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朱权连忙转过头,对着古陌阳那桌剩下的四人说道:“滚…”
朱权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就好像多说两个字都很费劲。那四人一听,如蒙大赦,起身便往外跑去。
在门口的位置,时无凶站在大门过道的中央,看着朝他逃过来的人,既不阻拦,也不躲开。逃命的四人分别从时无凶的左右经过,无不小心翼翼地避让着,生怕自己触碰到对方,惹怒这尊瘟神。
就在两人通过,两人正要通过的时候,时无凶手中钢叉寒光一闪,四人一声闷哼,几乎同时栽倒在地。每个人的胸口都出现了两个贯通后背的血窟窿。
朱权仿佛这会才让气息平复,说话终于也不喘了,充满惋惜地说道:“留点活口嘛,出去也能做个见证、传个话,告诉大家,今天小洞天的人都是你们杀的,还能帮东家挡点唾沫星子。”
“罢了,罢了,”朱权摇着头,无奈道:“清完场了,办正事吧。”
说着,时家两兄弟和朱权便呈合围之势,向沈忘川等人靠了过来。沈忘川苦笑道:“果然,我们才是正事。”
沈忘川对秦观楚正色道:“时家双煞和这胖掌柜可都不是普通货色,你若还要有所保留,今天弄不好可就真交待在这了。”
秦观楚满不在乎:“放心吧,我来做盾,柳边是把好刀。我只要尽量拖住,等到柳边干掉自己的对手,再过来帮忙就简单了。”
沈忘川担忧道:“万一柳边自己的对手都解决不了呢?”
秦观楚安慰道:“那你就太小看柳边了,你仔细回想一下,这一路走来,柳边只要是出刀杀人,什么时候用过第二刀?”
沈忘川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心中顿时安定了几分。
相比之下,辛百灵的神情要凝重得多。朱权却笑呵呵对辛百灵说道:“辛大小姐,我们东家说了,他与镇南将军是故交,您是可以先走的……”
“少废话!”辛百灵根本不等朱权把话说完,就是一剑封面,直刺了过去。
朱权将手中的铁算盘一竖,挡住这一剑,笑呵呵地继续说道:“我们东家还说了,如果您实在不愿意走,小的也不用顾忌,放手开杀就行了。辛大小姐,刀剑无眼,还望三思啊。”
辛百灵没说话,回应的是一招“拂柳三折”,连环三剑,一剑快似一剑。走两步便喘的朱权,此刻晃动着自己肉山一般的身躯,看似笨重,却有种诡异的律动,辛百灵两剑均在毫厘间堪堪落空。待到第三剑,迎来了朱权手中算盘的一记横扫。
一股巨力砸在剑上,辛百灵虎口剧震,算盘上的算珠,贴着辛百灵的剑身滚过,剑势被滚动的算珠牵引,强大的卸力不但让长剑应声脱手,更是将辛百灵整个人的重心,都带往一旁。
朱权趁辛百灵重心不稳,一掌重重地印在辛百灵肩头,当即打得辛百灵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体内更是气息紊乱,翻涌不已。
接着,朱权乘胜追击,高举算盘,迈步上前向辛百灵猛砸而去,时机把握恰到好处。
眼见辛百灵已是避无可避,柳边身若游龙,旋身而动,锈刀反握,对着朱权一记由下往上的撩斩,角度极为刁钻。
朱权前压之势已出,面对这一刀根本来不及撤步后退,换做其他人,若能反应过来,最佳的应对便是反弓折腰,后仰上身避过锋芒。
偏偏对朱权而言,这一刀的角度就是致命的,他那臃肿肥胖的身躯,早就找不到腰身了。朱权的灵活全在步伐,平时里正常弯腰都费劲,更别说反弓了。
朱权面色煞白,急中生变,也不管不了辛百灵了,双足猛然发力,就地一蹬,整个人旱地拔葱腾空而起。
柳边的刀很快,要躲这一刀,朱权升空的速度只能更快。这一跳几乎拼尽了朱权的全力,使得他以惊人的速度和高度弹起。小洞天是天然岩洞,虽然深度一般,好在高度还有三四丈,朱权这倾力一跃几乎与洞顶齐平。
之前朱权展示出的身法已让众人深感意外,柳边是将朱权进行重新评估后,做出的这记攻击。没想到,还是低估了这个胖子的轻功。
更让柳边意外的还在后面,跃至半空躲过柳边那一斩的朱权,突然一个千斤坠的身法,如同一颗从天而降,俯冲地面的陨石,以不可阻挡之势,用双脚踩向柳边。
就像泰山压顶一般,又快又猛,功守瞬息转换,根本不给人思考的时间。柳边才发现变故,朱权便已到了头顶。柳边根本无从躲闪,辛百灵下意识想闭起双眼,她跟朱权对拼过一记,比谁都更清楚那副巨大身体里,蕴藏着多么恐怖的力量。
辛百灵能预想到接下来的画面,那是她不忍直视的场景。
“嘭”的轰然巨响,是气劲撞击的后的声音。
辛百灵张大了嘴,简直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柳边没有用刀,居然金鸡独立地一个朝天蹬,硬接了朱权下坠的踩踏。
然后,朱权以比下落时更快的速度,直冲洞顶,先是狠狠地撞在岩壁上,接着如一个巨大的沙包,生硬地坠落,拍在地面上。
地上扬起巨大的灰尘,洞顶碎小的石块索索掉落,朱权躺在地上七窍流血。
柳边与朱权的战斗已经结束了,还是跟秦观楚说的一样,柳边依然只出了一刀。只不过,朱权恐怕到死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在柳边的腿法上。
可惜,这么戏剧化的过程,秦观楚一眼都没看到。因为他的所有精力,都用在应付时家兄弟的进攻上了。
在辛百灵跟朱权动手的同时,时有吉和时无凶就一左一右地扑向了秦观楚。
论实力,这两人单拎出任何一个,都已经是顶尖高手了。如果两人联手,可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孪生兄弟之间的心意相通,让他们在对敌时能轻松做到互为攻守。两人之间的配合,更是天衣无缝,通过彼此互补的紧密衔接,一些出其不意的小手段层出不穷,攻势连绵不绝。
秦观楚以一敌二,虽然攻少守多,显得有些被动,但依然是进退有度。一把铁笛防得密不透风,这让躲在他身后的沈忘川震惊不已。即便沈忘川在内心中对秦观楚的评估已经很高了,可秦观楚展现出的实力总是能不断突破沈忘川的认知。
控制对手,往往比杀死对手要难得多。
在生死相博中,能不伤害对方,又确保自己不受伤害,就需要有远超对方的实力才行。尤其是面对“吉凶双煞”这种层级的高手,还能打得游刃有余,沈忘川觉得秦观楚的实力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
当柳边结束了与朱权之间的战斗,开始帮手秦观楚的时候,“吉凶双煞”的败势便显现出来了。
柳边跟秦观楚不一样,往日里,柳边的战斗从来都是能用一刀解决的事,绝不出第二下。如果说秦观楚打得四平八稳,柳边就是一刀问生死。
而此刻柳边一改往日风格,他眼中好像只有时无凶,冲上去奔着时无凶就是三刀。这三刀劈头盖脸,如同街头泼皮的械斗,看似毫无章法,却一刀比一刀快。
至于时无吉攻来的杀招,柳边浑然不顾。倒不是柳边对秦观楚有多信任,愿意将后背完全交给他,而是柳边根本不在乎。
但就是这三刀,生生撕开了“吉凶双煞”之间配合的平衡。柳边主攻,秦观楚防守,双方攻守易形,时家两兄弟顿时险象环生。
柳边对时无凶步步紧逼,招招凶狠,反观时无凶一招落后,尽陷下风。时有吉当然知道兄弟的险境,连忙抢招攻向柳边后背,想施以援手。秦观楚当然也不会让时有吉,有可趁之机。
秦观楚横身挡在柳边背后,铁笛连点让时有吉的钩锋不得寸进。也就在此时,柳边毫无征兆的猛然转身,抡刀回旋反斩,锈刀奔着秦观楚而来。秦观楚几乎在同一时间错步转身,与柳边就像连一个轴心上转了半圈,两人身位互换,柳边的刀直接迎上抢攻而来的时有吉。
这种本该出现在“吉凶双煞”身上的默契,居然出现在柳边和秦观楚之间。不仅时有吉没想到,连沈忘川和辛百灵都倍感意外。
本来一心扑在时无凶身上的柳边,突然来了招快如疾风的回马刀,让时有吉猝不及防,都没做出反应,只觉喉间一凉。
时有吉知道,那是刀锋掠过。
铁钩落地,时有吉倒下了。时无凶很清楚,再做停留自己也断无活路。一声怪叫,时无凶掷出手中利叉,射向柳边和秦观楚,然后脚尖蹬地,整个人倒飞着投向小洞天门外。借着飞叉一阻,时无凶已消失于门外。
看着时无凶逃走的众人,还未来得及说话,只听“嘭”一声,时无凶又从门外飞了进来。只是这次时无凶横着飞了进来,并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胸口有一块深深的塌陷,落地便已死透了。
众人面面相觑,秦观楚人影一闪便瞬间回到沈忘川身前,手里铁笛遥指小洞天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