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基地：第5章

警报声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反复刮擦着我们的神经。探照灯的光束如同巨大的白色触手，在基地的每一个角落疯狂扫掠，将阴影驱赶得无所遁形。我们三人紧紧趴在冰冷的灌木丛泥土里，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任由湿冷的寒气浸透单薄的作训服。

“他们没直接开枪，是想抓活的。”老猫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牙关打颤的细碎声响，“妈的，我们成小白鼠了！”

陈音音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源于刚才那惊鸿一瞥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悲恸。她哥哥那灰败的皮肤、皮下闪烁的诡异纹路、以及最后那个用尽生命力气吐出的“跑”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上。我感觉到她被我握住的手，从最初的冰凉，渐渐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掌心，传递出一种混合着绝望和决绝的力量。

“不能在这里等死。”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他们肯定会进行地毯式搜索，灌木丛撑不了多久。”

“去训练场东边的废弃仓库区，”陈音音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那里监控盲区多，结构复杂，而且……靠近基地边缘的铁丝网。”

那是她之前暗中观察时留意到的地方。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趁着两束探照灯光交叉扫过的短暂黑暗间隙，我们如同三道鬼魅，贴着地面，利用一切可能的掩体，向训练场东侧匍匐移动。每一次灯光掠过，都感觉脊背发凉，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子弹洞穿。

废弃仓库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破败。几栋红砖砌成的老房子墙皮剥落，窗户大多破损，里面堆满了生锈的废弃器械和杂物，散发着一股霉烂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这里的光线明显暗淡许多，探照灯似乎也对此地兴趣缺缺。

我们躲进一间堆满破旧轮胎的仓库，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背靠着冰冷的、带着橡胶味的轮胎墙，三人都是大汗淋漓，心脏擂鼓般狂跳。

“现在怎么办？”老猫喘着粗气，“外面肯定戒严了，我们插翅难飞。”

“他们用活人做实验……”陈音音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我，“我哥哥……还有十三号，王强……他们可能都不是第一批……”

我点了点头，胃里一阵翻腾。那个玻璃容器里浸泡的异变组织，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这个基地，根本就是个打着军事体验幌子的人体实验室。我们需要证据，能指证他们的，确凿的证据。”

“证据？我们连自身都难保！”老猫有些焦躁。

“那个实验室，”陈音音的眼神重新聚焦，燃烧着仇恨的火焰，“B-07房间，里面的仪器，那些样本……还有，我哥哥的状态，本身就是证据！我们需要记录下来！”

记录？在这种环境下？我摸了摸身上，除了这身破烂作训服，一无所有。

“我有。”陈音音忽然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微型存储器，还有一个伪装成纽扣的微型摄像头。“我混进来之前，就准备了这些。本来想找机会潜入行政楼找文档，没想到……”她看了一眼综合楼的方向，眼神痛苦。

这个女孩的准备和决心，再次让我感到震撼。

“但现在我们回不去了。”老猫苦笑，“那地方现在肯定是龙潭虎穴。”

外面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柱在仓库区的破窗外晃动。搜索队逼近了！

“分开躲！”我当机立断，“三个人在一起目标太大！老猫，你去左边那堆废铁后面！音音，你身材小，钻到里面那堆空油桶里去！我留在这里吸引注意，万一……万一我被抓了，你们找机会，一定要把消息送出去！”

“不行！”陈音音立刻反对，抓住我的胳膊。

“远哥！要死一起死！”老猫也急了。

“别犯傻！”我低吼道，“我们三个都折在这里，就真没人知道这里的罪恶了！记住，如果能逃出去，联系这个号码！”我快速报出一个记忆中的、绝对可靠的紧急联络方式，那是我来之前，一个远房长辈偷偷塞给我的，只说万一遇到真正过不去的坎才能用。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容我们再争执。

老猫红着眼睛，用力捶了我肩膀一下，转身敏捷地滚向那堆生锈的废铁后面。陈音音看着我，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枚纽扣摄像头塞进我手里，然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碎——有担忧，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丝……我无法准确描述的情感。她迅速钻进那一摞摞摞起的空油桶缝隙中，消失不见。

我握紧那枚带着她体温的微型摄像头，将它悄悄别在作训服领口的褶皱里，调整好角度。然后，我故意弄出一点声响，将一个破轮胎踢得滚动了几下。

“在那边！”外面立刻传来呼喊声。

几道强光手电瞬间照了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举起手，表示放弃抵抗。

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冲了进来，粗暴地将我按倒在地，反剪双手铐上。我没有任何反抗，只是用眼角余光瞥向废铁堆和油桶方向，心里默默祈祷。

我被粗暴地拖出了仓库。外面，陈长官正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平日伪装出来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孙修远，”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你的另外两个同伙呢？”

“不知道。”我吐出三个字。

他冷笑一声，没有追问，只是对旁边的人挥挥手：“带他去‘特别观察室’。另外，继续搜，他们跑不远。”

“特别观察室”？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我被两个士兵押着，走向综合楼的方向。路过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时，我感觉到那里守卫明显增加了，气氛肃杀。

我没有被带回之前的医疗中心，而是被押送到综合楼更高层的一个区域。这里更加安静，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金属门，像监狱的牢房。

我被推进其中一个房间。门在身后“砰”地关上，落锁声清脆而冰冷。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固定在地上的金属床，一个不锈钢马桶，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墙壁是纯白色的，顶灯发出惨白而均匀的光，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躲藏。这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血液流动的嗡鸣。

我被单独隔离了。

他们想干什么？审问？还是说……我也即将成为B-07房间里的下一个“样本”？

恐惧再次攫住了我。但我摸了摸领口那枚微小的摄像头，想到藏匿起来的老猫和陈音音，想到那个必须被揭露的真相，一股倔强的勇气又从心底升起。

我必须活下去。至少，要撑到他们把证据送出去的那一刻。

我不知道在这个白色的囚笼里待了多久，时间感已经变得模糊。就在我精神开始有些恍惚的时候，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士兵，而是两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研究员。他们推着一辆放着各种仪器的小车，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待一个物品。

“目标情绪基线测量开始。”其中一个研究员毫无感情地宣布。

他们不顾我的挣扎（尽管这挣扎在镣铐下显得徒劳），将几个电极片贴在我的太阳穴和胸口，又用一个冰冷的金属头箍固定住我的额头。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开始跳跃起复杂的数据流。

“注射标准剂量诱导剂。”另一个研究员拿起一支装有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

诱导剂？他们要诱导什么？

冰冷的针头刺入我的颈侧静脉，一股冰凉的液体涌入身体。起初没什么感觉，但很快，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开始升起，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眼前开始出现细微的、闪烁的光斑。耳边似乎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低语的噪音。

他们不是在审问，他们是在进行某种……测试！测试我们在经历极端压力和目睹“样本”后的生理和心理反应？难道那种淡蓝色的液体，就是导致十三号和我哥哥身体异变的元凶之一？

我咬紧牙关，努力对抗着药物带来的诡异影响，同时拼命用眼神记录下这两个研究员的一举一动，以及他们推来的仪器上的任何标识。领口那枚小小的摄像头，正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药物带来的影响逐渐消退，留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灵魂被窥探的恶心感。研究员们记录完数据，像处理完一件物品一样，面无表情地推着车离开了。

门再次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无边的死寂。

我瘫在冰冷的金属床上，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让我几乎虚脱。但我知道，我不能倒下。老猫和音音还在外面，他们需要时间，需要机会。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回忆着刚才看到的一切细节，试图从中找出这个基地运作的蛛丝马迹，以及……可能的破绽。

就在我思绪纷乱之际，头顶的灯光，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更像是……某种信号？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光滑的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吗？还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