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节 琉璃厂奇女子
顾家老宅坐落在琉璃厂西街尽头,一处不算显眼的四合院。朱红大门上的铜环已然失去光泽,门楣上的砖雕也在风雨侵蚀下变得模糊。这里曾经装满顾明远童年的回忆,如今归来,却只剩下一片死寂与冷清。
灵堂简单设在正屋。父亲的棺材还没运回来,屋里只摆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顾渊柏戴着圆框眼镜,眉头微皱,目光仿佛能穿透时光,静静地凝视着前方,也凝视着刚刚踏进家门的儿子。
顾明远站在灵前,香火的气味刺鼻。他没有哭,只是觉得浑身冰凉,一种巨大的虚脱感和无法排解的愧疚感紧紧抓住了他。赵立功那些尖锐的质问还在耳边回响,与父亲生前沉默而失望的眼神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挥退了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忙料理后事的远房亲戚和老仆人,只想一个人静静。他走进了父亲的书房。
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止了。四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线装书、拓片和卷轴。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墨锭和淡淡樟木混合的气味,这是顾明远熟悉又抗拒的味道。书桌上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叠信件旁边,摊开着一本页面发黄、蓝布封面的笔记,正是《东京梦华录》的手校注本。
他随手拿起来,指尖拂过父亲那熟悉的、瘦硬有力的字迹。那些批注密密麻麻,除了考据汴京风土人情,中间还夹杂着一些意义不明的符号和简短的联想,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父亲到底在研究什么?这和他离奇的死,又有什么关联?
“明远哥。”
一个清冽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顾明远微微一怔,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位年轻女子,大约二十三四岁,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外面套着件浅灰色羊绒开衫。她身姿挺拔,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着一般大家闺秀没有的明朗和冷静。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澄澈而深邃,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是沈望舒。琉璃厂“汲古阁”书店的女掌柜,父亲故交沈伯庸的独生女。顾明远小时候和她见过几面,后来外出读书,就再没联系了。只隐约记得,她从小就泡在古籍堆里,在金石书画方面极有天赋。
“沈小姐。”顾明远放下手中的书,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过来。”
沈望舒缓步走进书房,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她没有先看向灵堂,目光反而先在这间书房里环视了一周,最后落在那本《东京梦华录》上。
“顾伯伯走得太突然。”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悲伤,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请节哀。”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顾明远没心情客套,赵立功的怀疑像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对任何可能与父亲隐秘世界相关的人都既警惕,又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沈望舒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书桌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那本《东京梦华录》某一页的批注上。那是关于汴京“旧曹门”一带市井景象的描述,父亲在旁空白处,用红笔画了一个极其简略的、类似卦爻的符号。
“顾伯伯最近这半年,心思似乎已经不单单放在校勘版本上了。”她抬起眼,目光敏锐地看向顾明远,“他好几次来我店里,找的都是些关于宋代水利漕运、星象分野,甚至……民间秘社的冷门杂书。”
顾明远心头一跳。父亲的研究方向,确实越来越偏了。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他追问道。
沈望舒微微摇头:“顾伯伯做事,一向谨慎。他只是偶尔感叹,说有些秘密,沉重得超乎想象,一旦公开于世,恐怕未必是好事。”她停顿了一下,话锋忽然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警方那边……赵探长是不是问了你很多关于你们父子关系,还有你对顾伯伯研究的看法?”
顾明远眼神一凝:“你怎么知道?”
沈望舒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赵探长办案,风格向来如此。先入为主,看重看动机和表面现象。”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本《东京梦华录》,话里有话,“但他可能不明白,有些真相,藏在‘梦华’之下,不是光用肉眼就能看到的。”
她的话像是一道微光,穿透了顾明远心中的迷雾与愤懑。父亲的研究,父亲的死,似乎真的牵扯到一个远超普通凶杀案的、深不可测的隐秘世界。而眼前这个气质清冷的女子,仿佛正是通往那个世界的引路人。
“沈小姐,”顾明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恳切,“我父亲……他到底卷入了什么事情里?那个符号,旧曹门……又代表什么?”
沈望舒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在权衡和判断着什么。最后,她轻轻吁出一口气。
“顾伯伯不希望你也被卷进来。”她说道,语气复杂,“但现在看来,由不得你了。赵探长不会轻易放过你,而真正危险的人,可能还躲在暗处。”
她伸出手,将那张画着神秘符号的书页,轻轻折了一个角。
“如果你想查明真相,还顾伯伯一个公道,”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那么,就从这里开始吧。好好看看这本书,尤其是顾伯伯标注过的地方。这或许,是他留给你的……唯一线索。”
说完,她微微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悄悄离开了,如同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
顾明远独自站在书房中央,看着那本被折起一角的《东京梦华录》,又看向父亲那张在黑白照片里显得格外疏远的遗容。一股寒意,混合着强烈的好奇心与责任感,从他心底升起。
他知道,沈望舒的出现绝非偶然。她带来的,不只是一句提醒,更是一个他无法回避的邀请,或者说,是一个他必须踏入的、吉凶未卜的迷局。父亲的秘密,正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方式,向他碾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