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谜图:第2章 第2节 不肖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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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节 不肖之子

北平火车站,人声鼎沸,其中混杂着离别的伤感和归来的盼望。蒸汽火车头喷出滚滚浓烟,汽笛的长鸣、小贩的吆喝、旅客的喧哗,共同构成这个动荡年代特有的背景音。

顾明远提着一只半旧的皮箱,随着人流走出站台。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英伦风衣,在这满是长衫与粗布短褂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三年了,他终于从伦敦那座雾都回到了北平。空气中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煤烟与尘土味,让他微微蹙起了眉头。他并非不怀念故土,只是与父亲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让这次归途少了些许温暖,多了几分近乡情怯的沉重。

他正准备叫辆黄包车,先回位于琉璃厂附近的家中安顿,再考虑如何面对那位久未深谈的父亲。

“是顾明远顾先生吗?”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两名身穿黑色警服的男人拦在他面前,表情严肃。为首的那位约莫四十岁,脸庞轮廓分明,眼神锐利如鹰,肩章表明了他的探长身份。他仔细打量着顾明远,目光在他那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风衣上停留了片刻。

“我是。请问你们……”顾明远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我是北平警察厅侦缉队的赵立功。”赵探长声音毫无波澜,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漠,“顾明远先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为什么?我才刚下车……”

“你的父亲,顾渊柏先生,”赵立功直接打断他,话语干脆得近乎无情,“昨晚在故宫文华殿遇害了。”

“什么?!”

顾明远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整个火车站的喧嚣瞬间被抽走。父亲的形象——那个总是穿着灰色长衫,背影清瘦而固执,眼神里藏着无数他无法理解秘密的老人——猛地浮现在眼前,随即又被“遇害”两个字击得粉碎。他得脸色瞬间惨白,手指死死攥住皮箱提手,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这不可能……”他声音沙哑地低语。

“请节哀。”赵立功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实的同情,他侧身让开一步,“现在需要你配合我们调查,请吧。”

没有给他任何消化这惊天噩耗的时间,顾明远几乎是被半请半押地带到了停在站外的黑色汽车里。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他却什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一片混乱。父亲……死了?那个在他记忆中,永远将那些发黄的古书、神秘的符号看得比儿子还重要的父亲,就这样离开了?

汽车没有开往警察厅,而是径直驶向了故宫。穿过一道道宫门,肃杀的气氛越来越浓。文华殿外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警卫森严。

赵立功直接把他带到了案发现场。

大殿历依旧保持着夜间的样子,光线昏暗,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陈旧木料混合的气息。地上,用白粉笔画着一个人形轮廓,旁边还有一滩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看得人心惊。

顾明远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变得困难。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个人形轮廓上移开,看向紫檀木长桌。桌上空无一物,只留下些许凌乱的痕迹。

“顾先生,”赵立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不容回避的审问意味,“据我们了解,你和令尊的关系并不融洽?甚至,因为你是否应该继承他的事业,继续研究那些‘古籍堆’,你们发生过多次激烈争吵?”

顾明远猛地转头,对上赵立功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明白了,自己不仅是受害者家属,更是一个嫌疑人。

“赵探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一股混合着悲痛的怒火涌上心头,“我确实与父亲在学术方向上有分歧,但这不代表……”

“分歧?”赵立功走近一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你在英国留学,学的是……西方艺术史?信奉的是科学、逻辑和实证。而令尊,却一辈子沉迷于这些……”他挥手指了指这空旷的大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玄乎的东西。你回国前,最后一封家书里,是不是还指责他守旧、固执,将虚幻的传承看得比活生生的人更重要?”

顾明远一时语塞。赵立功显然做足了功课。那些争吵的画面,那些带着怨气的言语,此刻像回旋镖一样扎回他自己身上。

“那是我们父子之间的事!”顾明远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我绝不可能……”

“绝不可能什么?”赵立功紧紧盯着他,“据警卫说,殿门是从里面反锁的,凶手却离奇消失了。现场除了令尊和警卫的痕迹,几乎没有外人闯入的明显证据。而你对令尊研究的了解,你的背景,还有你们紧张的父子关系……顾先生,请你告诉我,昨晚案发的时候,你在哪里?”

一股寒意从顾明远的脚底直窜上来。他昨夜还在南下的火车上,有车票可以证明,但这需要时间核实。而在警方眼里,尤其是在这个明显对他抱有怀疑的赵探长看来,动机似乎已经成立——一个与父亲决裂、崇尚西学的儿子,因为某种不可调和的矛盾,制造了这场诡异的谋杀。

他看着父亲倒下的地方,那摊暗褐色的血迹仿佛在无声地控诉。他不再是那个从海外归来的、带着几分优越感的青年学者,而是在父亲遇害的现场,被冰冷目光审视的犯罪嫌疑人。

父亲的死,不仅带走了他唯一的亲人,更将他拖入了一个巨大而充满恶意的迷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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