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最后的试炼,来得猝不及防。
那是一处险峻山道,一侧是陡峭岩壁,一侧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山路湿滑,布满青苔。
苏焰离走在你前面半步,红衣在雾气中跳跃。她回头想跟你说什么,脚下却突然一滑,一块松动的石块被她踩落,发出空洞的回响坠入深渊。她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悬崖外跌去!
“明渡——!”
那声惊叫里的恐惧,无比真实。
你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意识更快。你猛地扑上前,伸长手臂,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纤细,肌肤冰凉滑腻,带着坠落的力道,沉重得几乎要拖着你一起下去。你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岩壁凸起的石头,指节绷得发白,用尽全身力气往回拉。
她借着你的力道,身子凌空一旋,险险地擦着崖边掠过,然后重重地跌进你怀里。
冲力让你们一起跌坐在湿滑的地上。她惊魂未定,温软的身躯紧紧贴着你,急促的呼吸拂过你的脖颈,带着惊悸后的微喘和温热。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山间雾气,将你笼罩。她的手臂无意识地环着你的腰,力道不小。
你的手臂还环抱着她,掌心下是她单薄脊背的曲线和透过衣衫传来的、激烈的心跳。你自己的心跳更是如脱缰野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耳膜轰鸣,血液奔流。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她似乎从惊吓中缓了过来,抬起头。你们的脸靠得极近,近到你能看清她琥珀色瞳仁里自己仓皇的倒影,看清她睫毛上沾染的细微水珠。她苍白的脸颊恢复了一丝血色,唇角微微一动,似乎想笑,又带着余悸。
“……吓死我了。”她低声说,气息不稳,目光却落在你脸上,带着某种探究,“你……心跳得好快。”
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你猛地惊醒,像是被那心跳声烫到一般,骤然松开了抱着她的手,甚至用力推了她一把,自己踉跄着向后跌坐,与她拉开距离。
完了。
全完了。
清规戒律,你曾立誓恪守的一切,在这一路的颠沛、抉择、挣扎中,早已千疮百孔。而此刻,这最后一道,也是最根本的防线之一
——“不近女色,严守身戒”!
也在你抱住她、感知到她身体柔软与温度、听见彼此如雷心跳的瞬间,轰然崩塌。
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因为关切,因为本能,因为那一瞬超越理智的保护欲。可破戒就是破戒,无论起因。
那夜,你们在远离悬崖的安全处露宿。你面朝深谷,盘膝而坐,强迫自己一遍又一遍诵念《心经》,试图找回一丝平静。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可今夜,经文失去了力量。每一个字念出,都在脑海里扭曲、变形,最后勾勒出的,不是菩萨宝相,而是她跌入你怀中时惊惶的眼,是她靠在你肩上呼出的温热气息,是她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是她红衣如火、在雾中跃动的背影……
色、声、香、味、触、法……五蕴炽盛。
空?如何空?
你闭上眼,山谷的风寒冷刺骨,却吹不散心头的灼热与混乱。
你知道,有些东西,从你伸手抓住她的那一刻起,或者更早,从雨夜荒村你决定抱起那只赤狐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前路漫漫,戒律已破,心魔已生。
而你甚至不知道,这究竟是一场劫难的开始,还是宿命早已写好的篇章。
你以为,破戒之后,便是沉沦。
可你没想到,真正的焚身之火,才刚点燃引线。
那是一片被称为“黑风林”的古老森林。树木高大却畸形,枝叶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常年弥漫着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连鸟鸣声都罕闻,静得只剩下你们踩在厚厚腐叶上的“沙沙”声,和你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苏焰离走在你身前半步,她的红衣是这片死寂灰黑中唯一的亮色,却也显得格外刺眼。她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你止步,琥珀色的眸子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鼻尖微微翕动。
“不对……有东西,很强的妖气,带着很深的……怨憎。”她压低声音,身体微微绷紧,是一种准备战斗的姿态,“这怨气……不像是冲着我的。”
你心头一紧,握紧了禅杖。能让苏焰离都如此警惕的妖物……
浓雾深处,一点幽绿的光倏然亮起,像鬼火般悬浮。紧接着是沉重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骨骼在摩擦。一个庞大的轮廓,从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古树后,缓缓踱出。
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狼,站起来几乎比人还高。毛发并非纯黑,而是一种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污浊的墨色,肮脏板结,沾着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痂。最骇人的是它的左眼处,一道深刻的狰狞裂痕贯穿了整个眼眶,只剩空洞的眼窝。另一只完好的狭长绿眼,此刻却并非锁定苏焰离,而是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了你的身上。
浓烈的、混合了血腥、腐肉和百年积怨的妖气,如同实质的泥沼,瞬间将你们笼罩。那气息中裹挟的冰冷恨意,让你骨髓都在发寒。
“嗬……嗬嗬……”粗嘎低沉的声音,带着砂石摩擦般的质感,直接在你们脑海中震响,每一声都充满了刻骨的怨毒,“这个气味……这个令人作呕的、假慈悲的佛力味道……不会错……是了尘!是了尘那条老狗的气味!”
你浑身一震。
师父?!
那独眼狼妖的绿眸死死盯着你,仿佛要通过你的皮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你这身令人恶心的佛力运转方式……你这张能让人想起那张虚伪老脸的恶心面孔……小秃驴,你是了尘的什么人?徒弟?还是徒孙?说!”
你强忍着那精神威压带来的眩晕和恶心,将禅杖横在身前,挡在苏焰离前面,沉声道:“贫僧明渡,青莲寺了尘禅师座下弟子。前辈与家师有何恩怨,还请明言。若家师有得罪之处……”
“得罪?哈哈哈——!!”狼妖发出癫狂的笑声,震得四周古木颤抖,“得罪?他挖了我一只眼睛!毁了我三百年的道基!将我镇在这不见天日的黑风林底,像锁一条野狗一样锁了整整四十年!你跟我说‘得罪’?!”
它独眼中的绿火疯狂跳动,庞大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发出沉闷的回响:“整整四十年!每一天,我都在用这剩下的眼睛,咀嚼这份仇恨!没想到啊没想到……老天开眼!锁链年久失效,我刚刚脱困,老天就把他嫡传的弟子,送到了我的面前!”
它猛地向前一步,腥风扑面,那独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满溢出来:“小秃驴,你说,这是不是天意?是不是该用你的血,你的肉,你的魂魄,来稍稍平息我这积攒的怒火?!至于你旁边那只小狐狸……啧,虽然闻着也让人不喜,但今天,她可以滚。我只要你!”
“休想!”苏焰离一步踏前,与你并肩而立,红衣在妖风中鼓荡。她脸上惯有的狡黠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肃杀,“他的命,我罩的。你动一下试试。”
“就凭你?”狼妖独眼轻蔑地扫过苏焰离,绿火闪动,“三百年道行都未必稳固的小狐狸,也敢拦本座?也好,既然你找死,那就和他一起,成为本座重获自由后的第一顿血食吧!”
话音未落,那庞大的身躯竟快如黑色闪电,这次,它舍弃了苏焰离,所有暴戾的杀意和腥风,全部朝着你一人倾泻而来!利爪未至,那凝聚了四十年怨毒的妖力已如无形重锤,狠狠砸向你的胸口!
你咬牙,将全身微薄的佛力灌注于禅杖,向前格挡!心中却因它口中关于师父的残酷往事而掀起惊涛骇浪。
“锵——!”
禅杖上传来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和山岳崩塌般的巨力,你清晰地听到自己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虎口瞬间撕裂,鲜血染红杖身。
你连禅杖都没能握住。
它脱手飞出,而你自己则被那股无法抵御的力量狠狠掼了出去,后背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又重重砸在地上。
“噗——!”你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金星乱冒,胸口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师父……这竟是师父结下的因果……如今,要由你来承受这多年积怨的致命一击吗?
“明渡——!”苏焰离的惊叫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那狼妖根本看都不看她,独眼中只有疯狂复仇的快意,巨大的黑影笼罩了你,一只流淌着腥臭涎水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你无法动弹的身躯,狠狠抓下!
“了尘的孽徒!死吧——!!!”
腥风扑到面门,你闭上眼,心中一片冰凉,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恐惧,只有一丝荒诞的明悟:原来,这就是你的劫数。始于雨夜救狐,终于师父旧怨。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没有传来。
你听见了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绝非人类的尖啸,那声音里蕴含着极致的痛苦,却又带着某种破碎的决绝。
同时,一股炽热到无法形容的、仿佛连灵魂都要融化的热浪,猛然在你身前炸开!
你猛地睁眼。
看到的景象,让你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刻被那赤红的火焰点燃、焚烧!
苏焰离不知何时,用你无法理解的速度,挡在了你和那落下的利爪之间。
她没有试图去格挡那足以开碑裂石的爪子。
她背对着你,面向那狰狞的狼妖,张开了双臂。仿佛要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你筑起最后一道血肉屏障。
而她的心口位置——
一团炽烈到无法直视的赤红光芒,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那不是光芒,是火焰!是粘稠如血、沸腾如岩浆的火焰!从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喷射出来!她的红衣在第一时间就被汽化,火焰直接缠绕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变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赤红火焰,又像是一只义无反顾般将自己投入涅槃之火的凤凰。
她在燃烧。
燃烧她三百年苦修凝成的本命妖丹!
“苏焰离!!!不——!!!”
你的嘶吼破音而出,带着血沫,带着撕心裂肺的剧痛,比你自己受伤还要痛苦千万倍!你想扑过去,想把她从那火焰里拉出来,可身体像被钉死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焚身的火焰咆哮着迎上狼妖的利爪,然后瞬间将它整个庞大的身躯吞没!
“嗷——!!!”狼妖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在血色火焰中疯狂挣扎、翻滚。那雄浑到凝成实质的护体妖气,在燃烧妖丹的狐火面前如同遇到滚油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那是被最纯粹、最霸道的火焰力量灼烧魂灵的痛苦。
它疯狂地挣扎,想要扑灭这火焰,想要撕碎火焰中心的那个身影。
可那火焰,是她的命,她的魂,她的一切。
“快……走……”火焰的中心,传来苏焰离嘶哑的、每一个字都透着痛苦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它……的目标是你……走啊……明渡……!”
是啊,她用燃烧妖丹形成的火焰牢笼,死死困住了发狂的狼妖。可她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却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苍白,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琉璃。你看到她咬破了嘴唇,鲜血渗出,立刻被高温蒸干。她周身汹涌的火焰,开始出现不稳的波动,光芒时明时暗。
“快……走!”火焰中心,传来苏焰离嘶哑的、强忍着极致痛苦的声音,“我……困不住它多久……走啊!”
是啊,她快支撑不住了!
可走?往哪里走?!
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任由她燃尽最后一丝魂魄,然后被那怪物吞噬?
你看着火焰中她越来越模糊、却依旧倔强挺直的背影,看着那怪物在火海中狰狞嘶吼、一点点撕裂火焰的束缚……你想起了瘟疫村里她狡黠的笑,雪山上她依偎的温暖,悬崖边她跌入怀中的心悸,还有她每一次看似戏弄、实则周全的维护……
她是妖。可她却愿意为你,燃尽自己的妖丹,魂飞魄散!
你是人,是佛门弟子。可此刻,你心中没有佛,没有戒,没有清规。
只有她!
“不!我不走!绝不!!!”
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而暴烈的情绪,如同火山岩浆,冲垮了你所有的恐惧、犹豫和佛法的桎梏,你心中那座名为“理智”、“戒律”、“因果”的山峰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从未体验过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暴怒、绝望和……同归于尽的疯狂!
师父的因果?四十年的仇怨?
你都不在乎!
你只要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