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心碎处，狐火长明：第5章
第5章
一股蛮横的力量不知从何而来，支撑着你破碎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你赤红着眼睛，看向地上那根染血的禅杖。然后，你做了一件你自己都未曾想过、佛经上也绝不会记载的事——
你伸出颤抖的、血迹斑斑的右手中指，狠狠刺向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
不是舌尖，是心口！
指尖刺破皮肉的剧痛微不足道。你感受着指尖下心脏的疯狂跳动，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下一划！
一道不深却足够见血的伤口出现。滚烫的、带着你全部生命力、全部意志、全部疯狂执念的心头精血，涌了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血。这是蕴含了你十六年清修、此刻全部意志与某种未知执念的——“佛血”与“心头血”的混合。
你一把抓起禅杖，将那道伤口，死死按在禅杖染血的位置上！
“以我佛身，染我佛血！红尘万丈，今日荡魔。诛——！！！”
你嘶哑地吼出自己都不明意义的词句，像是最后的祷言。
禅杖剧烈地震颤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清圣的金光，而是一种混杂了金色佛力与刺目血光的、狂暴而邪异的暗金赤芒！杖身滚烫，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痛直抵灵魂。
你不再看那火焰，不再理会周身刺痛和生命的飞速流逝。眼中只有火焰中那疯狂挣扎、却因苏焰离燃烧生命而暂时被束缚的狼妖头颅。
你双手握紧那沸腾的、仿佛有了自己生命的禅杖，如同持着一柄来自地狱的裁决之矛，朝着狼妖因痛苦而大张的、嘶吼的巨口，朝着它咽喉的上方，那燃烧着怨毒绿火的独眼与陈旧伤痕的中心——
用尽你此生最后的力气，带着你所有的悔恨、爱恋、不舍与毁灭一切的决意，狠狠投掷了过去！
禅杖仿佛成了你手臂的延伸，承载着你所有的愤怒、悔恨、不舍与……同归于尽的决意。
暗金赤芒划破焦灼的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你看到火焰中苏焰离回过头，那张布满裂痕的、透明的脸上，似乎闪过一抹极致惊愕，随即化为一种深沉的、无法言喻的悲伤。
你看到狼妖独眼中暴涨的绿火里，映出了那越来越近的、死亡的光芒。
“噗——嗤——！”
利器贯穿血肉与骨骼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暗金赤芒从狼妖大张的口中贯入，从它后颈狰狞穿出，带着一蓬污浊的黑血和破碎的骨渣。
狼妖所有动作瞬间停滞。独眼中的绿火疯狂闪烁了几下，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如同被狂风吹熄的残烛，彻底黯淡、熄灭。
“轰隆……”
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埃和未熄的零星火苗，再无声息。
束缚它的火焰，也终于耗尽了最后的力量，无声地消散在空气中。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你站立着，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生命力随着每一滴血的流失而抽离。可你顾不上这些，你的眼睛，只死死盯着火焰消散的中心。
那里，一个身影缓缓向后软倒。
赤红的光芒完全消失了，那曾如琉璃般的身影，变回了熟悉的红衣，只是那红衣黯淡焦黑，破烂不堪。她像一片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羽毛，轻飘飘地落下。
你踉跄着，扑过去，在她倒地之前，终于接住了她。
入手，是一片骇人的冰凉和……
轻！
轻得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
她脸色白得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唇边、眼角、耳际，都在渗出细细的、淡金色的血线。
那是妖丹彻底破碎、魂基崩毁的迹象。
她美丽的琥珀色眼眸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死亡的阴影，气息微弱得如同随时会断线的游丝。
“焰离……苏焰离……”你跪倒在地，紧紧抱着她冰冷的身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轻轻拍她的脸，触手一片湿冷，像触碰一块正在融化的冰，“醒醒……你看看我……求求你……看看我……”
没有反应。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证明她还未彻底离去。
“你傻不傻……你为什么要这样……这是我的劫……是我的因果啊……”你把脸埋在她冰冷的颈窝，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滴落在她毫无生机的皮肤上，“谁让你替我挡的……谁让你燃烧妖丹的……我们说好的……我护着你……是我该护着你啊……”
“焰离……苏焰离！”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拍她的脸，触手一片湿冷，“你醒醒！你看看我！你不许死！听到没有！”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琥珀色的眸子，曾经狡黠灵动如琉璃，此刻却黯淡无光，焦距涣散。她努力地看向你，看清是你，那涣散的眸子里，极其缓慢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小……和尚……”她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你……没事……就好……”
“我有事！”你吼了出来，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砸在她冰凉的脸颊上，“你把我吓死了！谁让你燃烧妖丹的！谁让你这么做的！你会死的！你会魂飞魄散的你知道吗！”
她又想笑，结果只是引起一阵剧烈的、无声的抽搐，更多的血从她嘴角涌出。
“……别……哭啊……”她极其缓慢地，抬起沉重如铁的手，指尖冰凉，颤抖着，想去碰你的脸，却只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落，“我们狐族……有恩必报……我说过……护你……周全的……”
“我不要你报恩！我不要你护我周全！”你紧紧抓住她无力垂落的手，贴在自己满是泪水和血污的脸上，语无伦次，“我要你活着！像以前那样，气我，戏弄我，跟着我……苏焰离，你不准死！你听见没有！”
她看着你流泪的脸，涣散的瞳孔里，那点微弱的光，似乎柔和了些许。她用尽最后力气，极轻、极轻地，反握了一下你的手指。
“……傻……和尚……”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彻底垂下。
你抱着她呆坐在焦黑狼藉的林地中央，感觉世界一片死寂。
只有你的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淌。
你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泪水流干，眼眶刺痛。
你低头，看着她安详得仿佛只是睡去的容颜，看着她唇边干涸的血迹。你想起她燃烧时那炽烈决绝的背影，想起她最后那句“傻和尚”。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那熄灭的狐火彻底烧穿了，留下一个空空荡荡、冰冷刺骨的窟窿，呼呼地往里灌着黑风林的寒风。
师父说，情是孽，是焚身的火，是不得超生的劫。
可此刻，你抱着她的身体，感受着那灭顶的绝望和心痛，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就算这是孽，是火，是劫。
你也认了。
甘之如饴！
在灭顶的绝望将你吞噬前，你猛地想起什么，抬起自己还在渗血的心口，又看了看她苍白干裂的、沾着淡金血丝的唇。
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你毫不犹豫地，将心口的伤口对准她的唇，用力挤压。
滚烫的、带着你生命精元的佛血，一滴滴，渗入她冰冷紧闭的唇齿。
你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佛血或许克妖，心头精血更是蕴含生机的霸道之物，对她这破碎的妖躯是毒是药，你完全不知道。你只是凭着本能，做着最后徒劳的、疯狂的挣扎。
“喝下去……求求你……喝下去……”你哽咽着，徒劳地抹着她嘴角流出的、混合了你鲜血的淡金色液体，试图让她咽下更多。
不知是你的祈祷起了作用，还是那蕴含了执念的心头血真的起了某种未知的效用。
在你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她冰冷的身子，极其轻微地，痉挛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声微弱到几不可闻的、痛苦的气音。
你浑身剧震，猛地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的脸。
她长长的睫毛，如同承受着千钧重负，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掀开了一丝缝隙。
黯淡的、失去焦距的琥珀色眸子重新露了出来，茫然地对着灰暗的天空，缓缓移动，最终，艰难地、一点一点，落在了你涕泪纵横、布满血污的脸上。
她的视线涣散，仿佛用了很久才辨认出你是谁。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虽然依旧黯淡，虽然布满血丝，虽然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再次阖上……但里面，重新有了焦距，有了光。
然后，那毫无血色的唇瓣，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一丝微弱得如同幻觉的弧度，在她嘴角艰难地漾开。
“……傻……和……尚……”她的声音气若游丝，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耗费着莫大的力气，“你的……血……好苦……”
你愣住了。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心痛、后怕和更深沉绝望的洪流，将你彻底淹没。你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要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脸颊紧贴着她冰凉的脸，泪水汹涌而出。
“苦就对了……”你哽咽着，声音闷在她散乱的发间，“谁让你……尝的……以后……不许再尝了……”
“……小……和尚……”她的声音沙哑破碎，气若游丝，却带着一丝熟悉的、顽强的生气，“你……哭得……好丑……”
“你才丑……”你闷声说，声音哽咽，“吓死人的丑狐狸……”
她没有力气回应，只是任由你抱着，那双勉强睁开的眸子，在说完那句话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缓缓地、沉重地阖上了。但这一次，那微弱却切实存在的呼吸，虽然依旧令人心惊胆战地微弱，却并未断绝。
你抱着她，跪坐在焦黑狼藉、弥漫着血腥与焦糊气息的林地上。
天光透过浓密的枝叶，吝啬地洒下几缕，照亮你们相拥的、残破的身影。
你知道，狼妖死了，师父的旧怨以一种惨烈的方式了结。
可你也知道，你怀里的这个人，为你挡下了本该属于你的死劫，付出了几乎魂飞魄散的代价。
她的命，如同风中之烛，悬于一线。
而你的心，从她燃烧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她焚出的火焰，彻底烙上了永世无法磨灭的印记。
那滴名为“情”的鸩毒，混合着心头血与她的妖血，早已穿透所有壁垒，深深浸透了你灵魂的每一寸。
哪怕，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