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心碎处,狐火长明: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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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你终究,还是没能甩开她。

第二日,你行至一个被瘟疫阴影笼罩的村落。

村口横着削尖的木栅栏,几个面色蜡黄的村民手持草叉,眼神里交织着绝望与警惕。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焚烧的苦涩气味,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味道。看见你身上的僧袍,他们眼中闪过一瞬微弱的光,像是溺水者看见浮木,但那光很快又被更深的恐惧压灭——他们怕你带来新的病气,怕这最后的屏障也被冲破。

你正欲开口表明来意,思忖着如何让他们相信你能帮忙。一个红色的身影却毫无征兆地从你身侧“软倒”下来,不偏不倚,恰好跌入你怀里。

是苏焰离。

她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额头滚烫得吓人,呼吸微弱而急促,整个人在你怀里瑟瑟发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琥珀色的眸子蒙着一层水汽,气若游丝地唤你:“明渡……我……好难受……”

你僵住了,手臂下意识地环住她,触手所及是惊人的高热和真实的颤抖。有那么一刹那,你甚至真的以为她染了病。

村民们炸开了锅。

“瘟疫!是瘟疫!”

“他们有病!快赶走!不能让他们进来!”

“老天爷啊,还不够吗?还要再添冤魂吗?!”

恐慌像野火般蔓延,谩骂和驱赶声几乎要将你淹没。你抱着怀里“昏迷”的苏焰离,看着栅栏后那些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脸,他们有的在咳嗽,有的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每一双眼睛里都写着“等死”二字。

心乱如麻。

若放下她,她或许真的会“病”死在这里——以她的性子,这场戏一定会演到底。若坚持带着她,村民们绝不会放你进去,那些正在被瘟疫吞噬的生命,便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断了。

师父的教诲如冰水浇头:“妄语,大戒。出家人不打诳语,一言一行,皆当如实。”

可怀里的“病人”在微微颤抖,栅栏后的病人在无声哀嚎。

你的舌头像是被滚油烫过,喉咙干涩得发疼。你张了张嘴,第一次发现说出真相需要如此巨大的勇气,而编织谎言,竟像从自己骨血里抽丝般艰难。

“……她……”你的声音干涩得陌生,“她是我妹妹。我们……我们只是路过。她染了风寒,发热,不是……不是瘟疫。”

最后一个字落下,你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膛里,心脏在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脸上像有火在烧,你知道自己的耳朵一定红了。这是你十六年来,第一次明知故犯地说谎,虽然是对一个需要帮助的群体。

村民们愣住了,窃窃私语。怀疑的目光在你和苏焰离之间来回扫视。

一个年纪稍长的村长走了出来,他打量着你的僧袍,又仔细看了看你怀里“昏迷”的女子,眉头紧锁,半晌,才沙哑着开口:“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既说她是你妹妹,只是风寒……罢了。村东头有间废弃的屋子,你们暂时安置那里。不许进村,不许接触村民的水井和吃食。每日我们会送些东西到门口。若她真是瘟疫……”村长眼神一厉,“你们知道后果。”

“多谢……多谢村长。”你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抱着苏焰离,低着头,快步穿过让开一条缝隙的栅栏。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那谎言如同滚烫的烙印,烫在你的舌尖,烙在你的心上。

破屋果然破败,四处漏风。你将苏焰离放在角落还算干燥的草堆上,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冰凉一片。

她倏然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清亮透彻,哪有一丝病态?里面盛满了狡黠得逞的笑意,亮晶晶地看着你。

一股混合着被戏弄的羞恼和后怕的怒气猛地冲上你的头顶。你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你……为何要如此戏弄我?!”

她慢悠悠地坐起身,理了理红衣,笑嘻嘻地说:“不这样,我们能进来吗?那些快病死的人,等得到你站在村外讲完道理吗?”

你被噎得哑口无言。

是啊,若无这“病”,若无这“谎”,那道栅栏,那些被恐惧支配的村民,你如何跨越?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又如何得救?

接下来的日子,你忙得脚不沾地。凭着跟师叔学的那点医术,辨认症状,采集草药,熬煮药汤,为病重者施针缓解,为亡者诵经超度。苏焰离有时会帮你分拣草药,有时会安静地坐在破屋门口,看着你忙进忙出,偶尔逗弄一下远远张望的、病愈中孩童那好奇的眼睛。

她意外地安分。甚至许多草药,还是苏焰离不知从哪儿弄来的。

可每到夜深人静,你独自跪在破屋前冰冷的泥地上,对着凄清的残月,那“妄语”二字便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你的心神。

你破了戒。明知故犯,为了一个“好”的结果。

佛会原谅吗?还是说,在佛的眼中,过程染了污,结果便也不净?

苏焰离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到你身边,也蹲了下来,歪头看着你紧绷的侧脸:“小和尚,你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在想什么?那几句谎话?”

你沉默。

“你救了至少二十条人命,”她的声音在夜色里很轻,却清晰,“若不说那几句话,他们可能已经死了十几个。小和尚,你觉得是守着‘不打诳语’的戒条,看着他们死比较好,还是说几句无伤大雅的谎,换他们活下来比较好?”

你依旧沉默,可心底那尖锐的自责,却因她这几句话,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愧疚仍在,但另一种更复杂、更让你困惑的情绪在滋生。

你无法否认,看到村民病情好转时的欣慰,是真实的。

离开瘟疫村时,几位康复的村民远远向你合十鞠躬。你回礼,心里那关于“对错”的天平,第一次剧烈地摇晃起来。

如此又过二十余日,你行至雪山脚下,天气骤变。铅灰色的云层压顶,狂风卷着鹅毛大雪,瞬间吞没了天地。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呼吸间全是冰冷的白汽。你穿着棉僧袍尚觉寒意刺骨,而苏焰离,只一身单薄红衣。

她的脸色很快变得苍白,嘴唇发青,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明渡……好冷……”她的声音在风雪中微弱断续,蜷缩着,几乎要站不住。

你解开僧袍,将她裹进怀里,用自己仅存的体温温暖她。可风雪太大,你的体温如同杯水车薪,她的颤抖越来越厉害,气息也越来越弱,睫毛上结了白霜。

不远处,一座低矮的猎户小屋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唯一的生机。

“偷盗……不与取,即为盗。”师父严厉的面容浮现。

你看了一眼怀里意识都快模糊的苏焰离,又看了一眼那间小屋。

没有犹豫太久。

或者说,根本容不得你犹豫。你半拖半抱着她,撞开了那扇并未锁死的木门。

屋里无人,简陋但整洁。一床厚实的、叠好的棉被放在木板床上,灶台边有些风干的肉脯和硬饼。你冲过去,抓起棉被,将苏焰离紧紧裹住,又拿了几块肉脯和硬饼。动作慌乱,带着一种近乎“抢劫”的耻辱感。

临出门前,你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串紫檀佛珠,这是你最珍视的物件之一。

你褪下其中最圆润光亮的一颗菩提子,郑重地放在了屋子中央的木桌上。

这不是偷,是借,是交换。你在心里反复默念,仿佛这样就能洗刷行为的污点。

那一夜,你们挤在背风的岩壁下,共用那床“借”来的棉被取暖。她蜷在你身边,身体渐渐回暖,呼吸变得绵长。你僵直着背,不敢动弹,棉被下两人体温交融,耳边是她均匀的呼吸声,鼻尖是她发间淡淡的、混合了雪水清冽的檀香。你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雪夜里,响得如同叛乱的鼓。

你闭上眼,强迫自己默念《心经》。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可经文流淌过心间,却莫名地扭曲、模糊,最后浮现的,竟是她跌入你怀里时苍白的脸,和她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

师父,这戒破得……值吗?用一颗菩提子,换一床可能救命的棉被?用“偷盗”的污名,换一个……同伴的生存?

风雪停歇后离开时,你们遇到了返回的猎户。那是个粗犷的汉子,他先看到了你,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投向小屋。他进去片刻,再出来时,手里捏着那颗菩提子。他看了看你,又看了看你身边裹着棉被的苏焰离,脸上的警惕化开了。他没说话,只是对着你们离开的方向,抱了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你松了口气,那沉甸甸的负罪感,因这一鞠躬,似乎减轻了些许。但困惑更深了:破戒,竟也能换来感激吗?那戒律的意义,究竟何在?

如此又过十余日,你们途经了一片繁茂得有些诡异的桃林,时值深秋,此地桃花却盛开不败,甜香扑鼻,甜得发腻。桃林深处藏着一座荒废的酒窖,浓郁的酒香从破损的门窗飘出,但那香气之下,却隐隐缠绕着一丝甜腥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苏焰离不慎吸入一口,脸色瞬间煞白,身形摇晃,冷汗涔涔而下,抓住你的手臂才勉强站稳。“毒……是桃花瘴混合的妖毒……”她声音虚弱,“需……需极烈的酒,以火攻之,催吐化解……”

酒窖里,尘封的酒坛排列。酒香浓烈。

“饮酒,乱性败德,为僧者大忌。”戒律清规,字字铮铮。

你看着她痛苦蹙眉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些酒坛。没有别的选择。你咬咬牙,拍开一坛封泥,浓烈的酒气冲入鼻腔。你犹豫着,正要仰头灌下——

她却突然伸手勾住你的脖颈,柔软的唇瓣毫无征兆地贴了上来。

温软,带着她特有的气息。

紧接着,辛辣滚烫的液体渡入你的口中,顺着喉咙烧灼而下,像一道火线,瞬间点燃了你十六年清修构筑起的某种壁垒。

你猛地瞪大眼睛,全身僵硬如石。

她的唇一触即分,退开后看着你目瞪口呆、满脸通红的样子,再也忍不住,扶着酒窖墙壁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你抹了一把嘴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和酒液的灼热,一股被戏耍的羞怒直冲头顶,“你又戏弄我!”

“不这样,你会喝吗?”她喘着气,指着酒窖角落里弥漫的、几乎肉眼可见的淡淡粉红色雾气,“那桃花瘴妖毒可是真的!烈酒引火,从内焚毒,是最快的法子。你自己喝,药力太慢,等我运功帮你化开,毒早入骨髓了!”

你愣住了。是啊,那毒雾是真的,她的难受最初也不是伪装。只是这解毒的方式……这唇齿相接的渡酒……

胃里的酒液还在燃烧,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晕眩的热度,直冲上你的脸颊和耳根。你看着她笑得狡黠又理直气壮的模样,心里的怒意像是撞上了棉花,无处着力,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又破一戒。

而且是以如此……如此惊世骇俗的方式。

你感觉自己的某一部分,仿佛也随着那口烈酒,被焚烧、被融化了。修行之路,似乎离你记忆中的清规戒律、青灯古佛,越来越远。

等数月后,你们踏入那片被饥荒肆虐的土地时,你身上最后一点干粮已在路上分给了更早遇到的流民。

目之所及,赤地千里。龟裂的土地上,零星蜷缩着面如死灰的人,孩子们因饥饿而发出的啼哭有气无力,像小猫哀鸣。树皮已被剥光,草根都难以寻觅。死亡的气息,比瘟疫村更浓郁,那是缓慢的、无声的、整个大地在枯萎的绝望。

你看着一个母亲将最后一点浑浊的泥水喂给孩子,心如刀绞,却束手无策。

苏焰离沉默地走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只肥硕的野兔。“烤了吧,”她将还在微微抽搐的兔子递给你,声音很平静,“给孩子们。”

你看着那只尚有体温的灰兔,它黑色的眼睛圆睁着,倒映出你骤然苍白的脸。指尖触及柔软皮毛的瞬间,冰凉刺骨。

“不杀生,食素净心。荤腥之物,扰人清净,增人业障。”斋堂用饭前,每日必诵的句子在耳边回响。

可眼前,是即将饿死的孩童。

你接过野兔,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你走到避风处,生起一小堆火,用随身匕首处理。

这是你第一次亲手结束一个动物的生命,尽管它已被苏焰离打晕。过程笨拙而血腥,胃里一阵翻腾。

兔肉在火上烤出油脂,发出“滋滋”声响,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这香气在和平年代或许诱人,在此刻,却像一把钝刀,凌迟着你的神经。

所有还存有一丝力气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那目光里的渴望,几乎化为实质的钩子。

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用削好的木片切下最嫩的一块肉,递到离你最近、一个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孩子嘴边。

孩子呆滞的眼神动了动,嗅到肉香,本能地张嘴,狼吞虎咽,烫得直抽气也不肯停下。一块肉下肚,他灰败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其他孩子围了过来,眼睛死死盯着剩下的兔肉。

你一块块分割,一块块递出。

那些孩童,称呼你“菩萨”!

可你看着他们拼命吞咽的样子,看着他们眼中因为饱腹而短暂亮起的光,你的心却像被无数细针密密扎透,疼得发木,空得发慌。

你破戒了。亲手杀生,亲手炙烤,亲手分食荤腥。

深夜,你独自跑到远离人群的干涸河床边,跪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和胆汁,可你吐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灵魂都呕出来。冷汗浸透僧袍,眼前阵阵发黑。

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拍上你的背。

苏焰离蹲在你身边,没有说话。

你吐到几乎虚脱,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她,声音嘶哑破碎:“菩萨?我今日……算是菩萨吗?菩萨……怎么会破戒?怎么会……亲手……弄得自己……如此肮脏……如此……不堪?!”

月光冰冷,照着你狼狈的倒影。呕吐物的酸腐气萦绕不散,像是你破戒的业障,具象成了这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肮脏的不是你,是这让人不得不吃人的世道。不堪的也不是破戒,是见死不救的心。”

你没有回应,只是看着河中自己扭曲的倒影。

妄语、偷盗、饮酒、荤腥……一路走来,清规戒律碎了一地。每一次破戒,都是为了救人,或是救她。每一次破戒后,都是这无尽的自我拷问与折磨。

你不后悔救人,不后悔救她。

可这份“不后悔”,却让你更加恐惧。你开始看不清前路,看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修行,还是在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上,一步步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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