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心碎处,狐火长明:第2章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2章

你守了它……不,你带着它,走了七日。

那夜破庙里,火焰终究没能燃到天亮。后半夜雨势渐歇,寒风却愈发刺骨。火堆的余烬在黎明前彻底熄灭,最后一丝暖意消散,草堆上的赤狐浑身冰凉,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

你知道不能把它留在这里。

晨光微露时,你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安葬。

你在庙后寻了处相对干燥的松林坡地,土质松软,能照到些许晨光。你用禅杖作铲,一点点掘开泥土。那两只小狐的身体早已僵硬冰冷,可当你将它们并排放入土坑时,动作依旧轻柔得仿佛怕吵醒了谁。它们依偎在一起的姿态,让你不住地想起昨夜它用身体护住它们的样子。

你削了块薄木片,用烧黑的树枝,一笔一画,刻下“往生”二字。字迹歪斜,却足够郑重。木牌插在小小的坟茔前,你双手合十,念了整整一卷《地藏经》。晨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过早凋零的生命送行。你不知道它们是否有魂灵,是否听得懂这来自异类的超度,你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第二件,采药。

你识得些草药,是跟寺里懂医术的师叔学的。在这雷劫过后的焦土荒山里寻找生机并不容易,但你还是找到了几株幸存的止血草和消炎的蒲公英。用溪水洗净,放在石头上捣烂成泥,小心翼翼地敷在它腹侧那道最深的伤口上。绿色的草泥混着暗红的血,触目惊心。它在你敷药时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你没有现成的绷带,便撕下了僧袍内里相对干净的一截衬布,替它包扎。动作笨拙,却足够仔细。做完这一切,你将它轻轻抱进你随身携带的竹篓——那是你云游时装干粮和经卷的,如今空出一半,垫上柔软的干草,恰好能容它蜷缩进去。

它很轻,蜷在竹篓里,像一件赤红色的单衣。

你背起竹篓,提起禅杖,重新踏上云游的路。竹篓贴在背后,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微弱的起伏和体温。那温度起初冰得吓人,随着日头升高和你的行走,才一点点回暖。

第一日,它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偶尔在颠簸中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喘息。你走得很慢,尽量避开崎岖的路,每隔一个时辰就停下来,查看它的状况,用竹筒喂它一点清水。

第二日,它似乎恢复了些许意识。你停下休息时,能感觉到竹篓里细微的动静——它似乎在调整姿势,又或者,只是在不安地颤抖。你轻声念几句静心咒,那动静便渐渐平息。

第三日,你发现它伤口渗出的血明显少了,草泥下的皮肉开始有愈合的迹象,快得有些不合常理。你心里掠过一丝疑虑,但很快被“或许它体质特殊”的想法压了下去。它开始在你喂水时,微微抬起眼皮看你一眼。琥珀色的眸子依旧黯淡,却不再是一片死寂。

第四日,它能在你停下时,自己从竹篓边缘探出一点脑袋,安静地看着周围的景色。当你伸手想摸摸它的额头时,它会微微偏头,却不再完全躲开。

第五日,它的皮毛开始恢复光泽,那种黯淡的深褐色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炽烈如火的赤红,在阳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它甚至在你摘野果时,伸出爪子,轻轻勾了勾你的袖口。

第六日,它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你行走时,它能稳稳趴在竹篓边缘,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山林和偶尔掠过的小鸟。你心里的石头,似乎也随着它一天天好转而渐渐落地。你开始习惯背后这份沉甸甸的、温热的陪伴,习惯在休息时对着竹篓低声说话,哪怕它从不回应。

第七日,是个晴朗的早晨。你在溪边洗漱完毕,像往常一样,从行囊里拿出熬得稀烂的米粥,准备喂它。

你转过身,看向放在青石上的竹篓。

竹篓空了。

里面只剩下你垫的干草,还残留着它的体温和一丝极淡的味道。

那团赤红色的火焰,不见了。

你愣在原地,手里还捧着温热的粥罐。晨风吹过,竹篓边缘的草叶轻轻晃动,像是它昨夜蜷卧时压出的痕迹还在,只是那个温热的小身体,已经消失了。

心里像是突然被挖空了一块。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你下意识伸出手,摸了摸竹篓里还带着余温的干草。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而空洞。你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竹篓,看了很久。

然后,你失笑,摇摇头。

明渡啊明渡,你在想什么呢?

它本就是山野间的生灵,受了伤,得了救,伤好了,自然该回归它的山林。你们不过是萍水相逢,你伸了手,它承了情,如今缘尽于此,各奔东西,再自然不过。出家人讲求随缘,不执着,不挂碍。它走了,是它的选择,也是这段因果的了结。你该为它痊愈而欣慰,为它重获自由而祝福。

你默默收起粥罐,仔细地将竹篓里的干草清理干净,重新叠好,放回行囊。动作一丝不苟,像在进行某种仪式。背起行囊和禅杖时,那份熟悉的重量里,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让你走路的姿势都显得有些别扭。

山路蜿蜒,你继续前行。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晒得人头皮发烫。你寻了条小溪,蹲下身,想掬水洗去满脸的尘土和疲惫。

溪水清澈见底,映出你此刻的模样——僧袍下摆沾着多日跋涉的泥点,衣带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上带着连日缺眠和赶路的倦色,眼神里还有些没来得及完全收拾好的……怅然。

你看着水里那个有些陌生的自己,正要伸手,水面忽然漾开一圈涟漪。

倒影里,你的脸旁,毫无征兆地,多了一张女子的容颜。

眉如远山含黛,眸若浸在清泉里的琥珀,剔透得能映出你的惊愕。她唇角微微弯着,带着一抹狡黠灵动的笑,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青丝如泼墨,有几缕垂落水面,随着涟漪轻轻荡漾。

你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几步,一脚踩进溪水深处,冰凉的溪水瞬间淹过脚踝,浸透了僧袍,可你全然顾不上,只是死死地盯着已经恢复平静的水面——

那张脸消失了。

水里又只剩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倒影,湿漉漉,狼狈不堪。

是错觉?是连日疲惫生了幻象?还是……

“小和尚,你怕什么呀?”

清脆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在你身后响起,近在咫尺。

你浑身僵硬,几乎是有些狼狈地从溪水里爬起来,猛地转身。

她就站在不远处一株垂柳下,一身红衣,红得灼眼,像是把天边最艳的晚霞裁下来披在了身上,衬着裸露的肌肤白皙胜雪。她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歪着头看你,琥珀色的眸子在树影斑驳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跳动着你无法解读的、生动的光。

妖?鬼?还是……你修行真的出了岔子,在这荒山野岭,无端端生出了如此真切的心魔?

你握紧了手中的禅杖,冰冷的触感让你稍微镇定。你警惕地看着她,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干涩:“你是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迈开步子,朝你走来。赤足踩在溪边的青草与鹅卵石上,竟轻盈得没有一丝声响,仿佛踏着的不是实地,而是某种无形的云絮。她一直走到你面前,近到你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味,更像是某种清冽的檀香混合了雨后青草和山野花朵的气息,很特别。

她歪着头,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你的鼻尖。温热的呼吸拂过你的皮肤,带着那奇异的香。

“我是谁?”她眨眨眼,那睫毛长得惊人,忽闪忽闪,“你背了我整整七天,喂我喝水,给我敷药,背着我翻山越岭……现在却问我是谁?”

你心头剧震,像被重锤敲了一下。

是她?!

那只赤狐?!

你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大步,拉开距离,双手下意识地合十,仿佛这个姿势能给你带来些许庇护:“阿弥陀佛……施主说笑了。贫僧……贫僧救的是一只狐,并非……”

“狐又如何?人又如何?”她打断你的话,挑了挑眉,语气里的戏谑更浓,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小和尚,你师父没教你吗?佛说众生平等,怎么到了你这儿,狐就不算‘众生’了?”

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是啊,师父教过,众生平等,皆有佛性。可师父也私下叮嘱过,山野精怪,形态各异,心性难测,尤其是那些有了灵智、能化形的……需得敬而远之,莫要轻易牵扯因果。

“我叫苏焰离。”她似乎很满意你的窘迫,自顾自地报上名字,然后又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琥珀眸子盯着你,“你呢?小和尚,你叫什么?”

“……贫僧明渡。”你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明渡……”她轻轻念着这两个字,舌尖仿佛在品味某种独特的滋味,唇角的笑意更深,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明心见性,渡人渡己……真是个好名字。”

她顿了顿,向前微微倾身,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些,可眼底那抹狡黠依旧没散:“我是来报恩的。你救了我的命,还葬了我弟弟妹妹……这份情,我得还。从今天起,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护你一路周全,直到恩情了结。”

你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平日诵经时的平静,但效果甚微。你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坚定:“人妖殊途,女施主请回。贫僧云游四方,历练修行,自有佛祖庇佑,无需……无需旁人护佑。”

“人妖殊途?”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在山涧回荡,惊起几只林鸟,“小和尚,你把我从雨夜里抱起来,给我治伤,背着我走了七天七夜的时候……怎么就没想着‘人妖殊途’这四个字呢?”

你再次语塞,脸上几乎有些发烫。

是啊,你救她时,眼里看到的只是一个濒死的、护着弟妹的可怜生灵,心里想的只是“见死不救是孽”。何曾分过它是人是狐,是妖是怪?那份慈悲,是自然而然生发的,未曾掺杂这些分别。

她见你又被噎住,笑得眉眼弯弯,像是赢了什么游戏。她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像对待熟稔的朋友那样拍拍你的肩膀。

你几乎是触电般地侧身躲开。那只莹白的手掌僵在半空,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没恼,只是看着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玩味。

“好吧。”她耸耸肩,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强扭的瓜不甜。你若实在不愿我跟着,那我就不跟了。”

你刚想松口气,她却话锋一转,琥珀色的眸子瞥向你身后的莽莽群山,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某种刻意的提醒:

“只不过呀,这深山老林里,可不光是风景好。豺狼虎豹是常客,还有些……专喜欢吸人精气、啃人骨头的山精野怪。你一个细皮嫩肉、只会念经的小和尚,又刚‘损失’了不少元气照顾伤患……”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你略显苍白的脸和沾着泥泞的僧袍。

“……能不能囫囵个儿走出这片山,可不好说哟。”

你握紧了禅杖,指节微微发白,沉声道:“贫僧心中有佛,持戒修行,邪祟不侵。”

“心中有佛?”她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却又奇异地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有种直刺本质的锐利,“你的佛若真那么灵验,无所不能,怎么偏偏让你在那天夜里,遇见了我?又怎么偏偏……让你救了我?”

她说完,不再看你,也不等你的回应,干脆利落地转身。那一身红衣在绿意盎然的山林间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几个轻盈的起落,便像融入林间的雾气一般,消失在了密林深处,只余下那淡淡的、混合了檀香与山野气息的香味,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萦绕。

你独自站在溪边,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愣了很久。

溪水潺潺,依旧清澈冰凉。风吹过柳枝,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你脚边投下晃动的光斑。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沾着泥水的僧袍下摆,又看了看空荡荡的、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温度的双手。

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

是缘是劫,是恩是孽,该来的总会来。

你弯腰,捡起刚才慌乱中掉落的禅杖和行囊,重新背好。竹篓空了,行囊的重量似乎也恢复了正常,可你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却并没有随之填满,反而因为刚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变得更加复杂难言。

你甩了甩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迈开脚步,继续沿着山路,向着原本计划的方向走去。

山风拂面,林鸟啁啾,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原样。

只是你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背后那道如影随形、仿佛带着温度和笑意的目光,或许从未真正离开。而那场始于雨夜焦土的缘,也绝不会就此轻易了结。

前路迢迢,山高水长。

你的云游之路,从这一刻起,注定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平静。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