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墨漆藏牍
日记开篇
「十二月初十,晴。借督查入皇家藏书楼,取残简二十余枚。以齐地墨漆刻字于牍夹,蚊足大小,夜刻不辍。墙洞藏牍,泥封其口。念母,墨香染袖,心宁。」
青桐木牍,夹层藏着墨漆的细纹,「墨漆」「藏」刀痕隐于木理,刻字笔锋细劲,蚊足小字嵌于夹层,木牍表面沾着藏书楼的尘灰,墨色暗沉,却藏着生机。
郑伍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守在陈无咎的书房门外,见门帘挑开,陈无咎已换上紫绶锦袍,腰间悬着金符,掌心还攥着一块铸着螭龙纹的青铜牌,连忙躬身迎上:「大人,今日天刚放晴,宫道上的雪融了冻成冰,滑得很,您这是要往哪去?要不要唤两个吏卒跟着扶着?」
陈无咎将青铜督查符往袖中轻拢,指尖抚过符面的「左监御史督查之印」八字,淡淡道:「去皇家藏书楼。今日只你一人随我,其余人守着御史府,我的命令,今日无论谁来,哪怕是丞相府的掾吏,都不准入内,也不准替人传一句话。」
郑伍心头一凛,抬眼看向陈无咎:「大人,如今搜儒诏刚颁行天下,各郡的焚书亭都烧红了天,藏书楼那边守得比往日严十倍,您单枪匹马去,怕是不妥?再说博士官的藏书有秦法护着,非始皇诏不得擅动,您去督查,会不会惹出麻烦?」
「惹麻烦?」陈无咎唇角勾了勾,眼底藏着一丝冷光,「我掌天下焚书督查之权,这青铜符是始皇亲授的,特许我入藏书楼督查博士官藏书,防他们私藏禁书暗授儒生,这是皇命,何人敢拦?便是李斯来了,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郑伍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属下糊涂,竟忘了大人有这道皇命。只是藏书楼的守吏都是卫尉军选的死士,油盐不进,属下还是得寸步不离护着您。」
「你只需跟在我身后,少言寡语,按我的吩咐做便是。」陈无咎抬脚便走,锦袍的下摆扫过门槛,「今日之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瞧,记住了?」
「属下记住了!」郑伍立刻按剑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御史府,宫道上的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扫雪的隶臣妾见了陈无咎的紫绶金符,皆忙不迭躬身跪地,连头都不敢抬。
一路行至咸阳宫北侧,一座三层青瓦木构楼阁静立在冬日的暖阳里,檐角的铜铃被冻住,无风无响,楼前四名执戈的守吏身着玄甲,目光如鹰,见有人走近,立刻横戈拦下,声如洪钟:「止步!皇家藏书楼,非博士官及有诏命者,不得入内!」
陈无咎停下脚步,缓缓从袖中取出青铜督查符,递到守吏面前:「左监御史陈无咎,持始皇亲授督查符,入楼督查博士官藏书,防私藏禁书。验符吧。」
为首的守吏接过铜符,翻来覆去验了三遍,又对着符谱核对了许久,确认无误,才躬身将符奉还,语气恭敬了几分:「御史大人恕罪,小吏不知大人驾临。只是藏书楼分三层,上层是博士官的正经典籍,秦篆书写,属治国之书,秦法明令护着;中层是六国史书,皆为收缴之物,锁于青铜柜中;下层是残简堆,虫蛀鼠咬的废简,堆了数年,无人过问。大人要督查,小吏引您去上层?」
「自然是上层。」陈无咎接过铜符,淡淡道,「只是你既说下层是废简,那便引我先瞧一眼,免得博士官借着废简的名头,藏了禁书在里面。」
守吏一愣,随即笑道:「大人多虑了,下层的残简积灰盈寸,虫蛀得连字都看不清,连烧火都嫌烟大,哪能藏禁书?小吏引大人去便是。」
说着,守吏引着陈无咎二人入楼,楼内寒气袭人,一股陈旧的墨香混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楼梯是实木铺的,踩上去微微发响。陈无咎目光扫过一层的登记台,见上面记着近日博士官的入楼记录,随口问道:「近日博士官入楼的多吗?可有私下带书出去的?」
守吏躬身道:「回大人,自搜儒诏颁行后,博士官们都闭门不出,十日内只有三两人入楼取过治国之书,皆是登记在册,半点私藏的痕迹都没有,小吏们日日查验,绝无疏漏。」
「倒是谨慎。」陈无咎淡淡道,行至二层楼梯口,见守吏欲引他往上,忽然停步,看向楼下的三层入口,「下层的残简,当真都是无用之物?堆在那里占地方,就没人想着清理?」
守吏叹了口气:「大人有所不知,那些残简堆了数年,少说有数千卷,清理起来费时费力,又没什么用处,谁愿管这闲事?卫尉军的将官来过几次,都说留着便留着,反正也占不了多少地方。」
「既为无用之物,留之何益?」陈无咎故作冷厉,眉头皱起,「如今陛下正令天下焚禁书,这些残简虽是废卷,却也沾了典籍的边,万一有儒生混进来偷拿,反倒成了祸端。吾今日便替陛下清理,你去召集吏卒,将下层残简尽数运出,焚于藏书楼外。」
守吏闻言,喜出望外,连忙躬身:「大人圣明!这残简清理起来太麻烦,大人肯替小吏们分忧,小吏这就去召集吏卒!」
说罢,守吏转身便往楼下跑,郑伍凑到陈无咎身侧,低声道:「大人,您真要焚了那些残简?」
陈无咎瞥了他一眼,压着声音道:「焚?自然是要焚的,只是焚的是废简,藏的是什么,你别管。待吏卒都去下层运简,你便守在楼梯口,有人来便拦下,就说我在督查上层藏书,任何人不得打扰。」
郑伍立刻会意,躬身道:「属下明白!」
不多时,守吏便带着十余名吏卒往三层去了,脚步声杂沓,渐渐远去。陈无咎见时机已到,快步走到二层,见两侧的青铜柜皆上了铜锁,锁扣是普通的制式,他取下腰间的金符,以符尖对着锁扣轻轻一撬,「咔哒」一声,铜锁应声而开。
他快速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国史书,竹简上的漆书虽有些褪色,却字字清晰,陈无咎指尖抚过竹简,挑出《左传》《国语》的残简十余枚,皆卷成细卷,往宽大的袖中塞去,动作麻利,不过片刻便藏好。
又快步走到三层,这里的残简堆成了小山,积灰盈寸,虫蛀鼠咬的痕迹随处可见,陈无咎在残简山中快速翻找,指尖触到一片刻着齐鲁古字的竹简,眼中一亮,挑出《论语》《管子》的残简十余枚,同样卷成细卷藏入袖中,袖管宽大,竟半点看不出鼓胀。
此时楼下传来吏卒的吆喝声,守吏在楼下喊道:「大人,残简都运到楼外了,何时点火?」
陈无咎拍了拍袖上的灰尘,朗声道:「即刻点火!我这便下来!」
他快步下楼,郑伍见他归来,眼中闪过一丝询问,陈无咎微微摇头,示意他莫声张。两人走出藏书楼,楼外的空地上,残简堆成了小山,吏卒们正拿着火把待命,守吏躬身道:「大人,点火吧?」
「点。」陈无咎淡淡道,目光落在火光即将燃起的残简上,心中默念:残简焚之,精华藏之,文脉不绝,此乃无奈之举。
火把掷下,火光瞬间冲天,残简噼啪作响,墨烟卷着纸灰飘向天空,像他昔日焚过的无数典籍。守吏在旁躬身称赞:「大人替陛下清理祸端,当真忠君体国!这些废简烧了,也省得日后惹出麻烦。」
陈无咎面无表情,看着漫天墨烟,淡淡道:「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罢了。残简焚尽后,将此地清理干净,莫要留半点痕迹。」
「小吏遵令!」守吏连忙应道。
陈无咎不再多言,对郑伍道:「回府。」
两人转身离开,郑伍压着声音道:「大人,您袖中……」
「回去再说。」陈无咎打断他的话,脚步匆匆,一路疾行回到御史府,立刻令郑伍关上府门,落了锁,「你守在院门口,任何人都不准靠近我的书房,哪怕是送水的隶妾,也得在外头候着。」
「属下遵令!」郑伍立刻守在院门口,陈无咎快步走入书房,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才长长舒了口气,将袖中的二十余枚残简尽数取出,摊在案上。
残简上积灰盈寸,陈无咎取来布巾,轻轻擦拭,残简上的古字渐渐清晰,有齐鲁的籀文,也有六国的隶书,淡淡的墨香沁入心脾,与焚书的焦糊味截然不同。
他坐在案前,指尖抚过残简,喃喃自语:「如今咸阳城搜得这么严,李斯的眼线遍布各处,这些残简藏在哪都不安全,若是被搜出,不仅我死,连临淄的母亲都要受牵连。」
思及此,他目光落在案头的青桐日记木牍上,忽然眼前一亮,想起幼时田伯教他的齐地手艺,抬手敲了敲木牍,厚木的声响沉闷,心中已有了主意。
他取来一柄小巧的削刀,走到院中,唤来郑伍:「去取些齐地的墨漆来,再拿胶漆、细竹笔和磨石,越快越好。记住,只你一人去取,别让旁人瞧见。」
郑伍一愣:「大人,齐地墨漆如今已是禁物,市面上都没得卖,属下去哪寻?」
「夏太医府。」陈无咎低声道,「你去夏府,只说我要些齐地墨漆,熬制松烟、桐油、阿胶的那种,夏太医自然明白。去了便回,别在外多做停留。」
郑伍立刻点头:「属下这就去!」
不多时,郑伍便取来一个陶瓮,里面装着浓稠的墨漆,还有胶漆、细竹笔和磨石,躬身道:「大人,夏太医说这墨漆是他早年藏的,遇热才显字,干了便与木理无异,还让属下带话,让您万事小心。」
「夏太医有心了。」陈无咎接过陶瓮,墨漆的黑亮沾在指尖,「你去守着院门,没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
他回到书房,将削刀磨得锋利,小心翼翼地在青桐木牍的侧面凿出细小花纹,顺着木纹撬开夹层,动作轻柔,生怕将木牍凿裂。而后将残简卷成细卷,一根根塞入夹层,二十余枚残简竟堪堪都藏了进去,再以胶漆将木牍粘合,用磨石打磨平整,木牍表面看去,与普通的日记木牍毫无二致,唯有侧面的细纹,若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做好这一切,他取来细竹笔,蘸上齐地墨漆,在夹层的木壁上刻字,蚊足大小的字迹,一笔一划皆细劲有力,刻的皆是残简上的精华之句,《诗》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论语》的「温故而知新」,《管子》的「仓廪实而知礼节」,字字清晰。
墨漆刻在木上,干得极快,刻完便与木色相融,半点痕迹都无,唯有以热水烫之,字迹才会显现,这便是齐地墨漆的妙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灯影映着陈无咎的侧脸,他握着细竹笔,夜刻不辍,指尖被竹笔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珠沾在墨漆里,刻进字中,成了墨色里的一点红,他却浑然不觉,只一心刻着字。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郑伍的声音:「大人,已是夜半了,要不要歇会儿?」
陈无咎抬眼,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了看案上的木牍,十余枚木牍皆已刻好,墨漆染满了指尖,洗之不去,淡淡道:「无妨。你去取些黄泥来,再拿一把小凿子,要细的。」
「大人取黄泥做什么?」郑伍的声音带着疑惑。
「藏木牍。」陈无咎道,「快去取。」
郑伍不敢多问,立刻取来黄泥和细凿子,陈无咎走到书房的墙角,选了一处隐蔽的位置,用凿子轻轻凿开一块青砖,挖出一个墙洞,大小正好能放下那些藏了残简的木牍。
他将十九枚木牍一一放入墙洞,再将黄泥和上麻线,细细封好洞口,用磨石将墙面打磨平整,与周围的青砖毫无二致,便是有人来搜,也绝难发现。
做完这一切,天已微亮,陈无咎看着封好的墙洞,长长舒了口气,指尖的墨漆与血渍混在一起,沾在青砖上,留下淡淡的黑红印记,可他的心底,却无比安宁。
他走到案前,取来一枚新的青桐木牍,拿起石刀,缓缓刻下日记,石刀刻木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日记收尾
「十二月十二夜,灯昏。二十余简藏牍夹,墨漆刻字三百余,蚊足大小,字字清晰。墙洞藏牍十九枚,黄泥封之,与壁无异。墨漆染指,洗之不去,香入骨髓。念母,刻字时,似闻娘唤吾名。」
青桐木牍,侧面有细小花纹,夹层藏着墨漆细纹,指尖的血渍沾在边缘,墨色与血色相融,却透着安宁,灯影里,木牍泛着淡光。